狭路 第19章

作者:郁都 标签: 年下 HE 救赎 剧情 近代现代

他偏过脸移开视线,不动声色地适应腰背处滞涩的僵硬感。

疼痛令沈启南的呼吸有一点重。

关灼察觉到了,他垂下眼帘,喉结轻轻地一动。

沈启南忽然开口:“你是左撇子吗?”

上午在停车场也好,现在借力给他也好,关灼用的都是左手。

其实沈启南也不是真的好奇,只是他习惯于跟任何人保持社交距离,很少有这样完全靠近的时刻,甚至能感觉到关灼的体温。

被迫的肢体接触所带来的不自在超过了阈值,他在没话找话。

“不算是吧,我右手受过比较严重的伤,所以刻意训练过左手,后来也就习惯了。”

沈启南点点头,空闲的那只手把身上的医用腰带给拆了。

这东西能给他提供暂时的支撑力,让他可以坐在沙发上跟姚鹤林完成对话。

可是这种支撑力是借来的,一旦卸下来,一切归零。

甚至身体会因为落差感而觉得伤处变本加厉,所以医生说不能24小时佩戴,怕后面养成依赖性。

“还好吗,能走吗?”

沈启南没有马上回答关灼的问话,他在估量自己。

估量的结果是,不太行。腰背处沉坠麻木的感觉让他整个人都很僵硬,完全没有办法提起脚步。

“可能还要你扶我一下。”

关灼等沈启南调整过身体重心,站得足够稳了,从面对面的位置换到他右手边,被牵住的手臂反客为主,以左手握住了沈启南的手肘。

不变的是那种稳定的支撑感。

沈启南步幅受限,走得很慢。

他以前从没觉得这间套房有这么大,难以掌控自己身体的感觉更是让他有种隐约的烦躁。

还没走几步,关灼不紧不慢地说:“沈律,我能问个问题吗?”

“说。”

“你是不想麻烦我,还是不相信我?”关灼拉着沈启南的手臂靠向自己,“我怎么觉得你一直在跟我较劲呢,是怕我会扶不稳你,让你摔倒吗?”

沈启南没有正面回答:“要是我摔倒了,你会跟着我一起摔倒。”

关灼勾了勾嘴角,是那种很沉得住气的笑。

“我不会让你摔倒的。”

手臂上施加而来的力道不容拒绝,也难以抗衡。

沈启南蹙着眉向旁边睨去一眼,发现关灼也正在看着他,笑意若隐若现,一双眼睛明亮深邃,挺拔的鼻梁上镀着一行金砂似的阳光。

那种脱离掌控的感觉再度浮现,在沈启南躺回到床上,要开始敷药的时候转变为尴尬。

或许还有羞耻。

医院给他开的凝胶贴膏需要完全接触到皮肤,沈启南本来想自己对着镜子,大致可以贴到受损的位置,但此刻他站立都困难,不得不要人帮他上药。

面朝下伏在宽阔的床上时,沈启南的意识甚至先于身体变得紧绷。

织物温凉地贴着面颊,他刻意把脸偏向另一边,看不到关灼,但能看到他被阳光滤出来的影子。

能听到装贴膏的纸盒被打开的声音。

然后就没有其他动作了。

“等一下,”关灼说,“我在看使用方法。”

他的影子被沉下去的阳光拉长了,沈启南能看到关灼抽出其中一片,走向床边。

大腿外侧的床垫下陷,是关灼单膝跪在上面,他太高了。

“沈律。”

“怎么了。”沈启南的声音有点低。

关灼说:“我得把你的衣服掀上去一点。”

“……嗯。”

沈启南身上那件长袖衫柔软宽松,轻而易举就被推了上去。

紧窄柔韧的一段腰,背部肌肉白皙流畅,中心的弧线轻凹下去,因为伏在床上的姿势,两枚小巧的腰窝清晰可见。

光裸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暴露在另一个人的视线下,会带来被宰制的感觉。

“是这里吗?”

关灼用指尖点了几下确定范围,是很规矩,很清淡的触碰方式。

这个人怎么这么多问题。

动作拆解开来一步步问,每一步都要征询意见得到许可。

沈启南给团队定的规矩里面是有一条“及时反馈”,但用在这里就格外令人恼火。

他的耐心即将耗尽,薄唇吐出一个字来:“对。”

下一刻冰凉的凝胶就贴上了皮肤,几乎激起小小的战栗。

沈启南还是一动不动,低声说:“好了吗?”

关灼的手指向下,在靠近腰窝的地方不轻不重地揉按一下,抚平了凝胶贴膏最后一点不服帖的部分,起身说道:“好了。”

沈启南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沉了沉。

他把脸偏向另一边,关灼恰好俯身靠近,要帮他调整成平躺的姿势。

那枚银色雾面的领带夹继续在他上方晃来晃去,莫名碍眼。

关灼退回到窗边的位置,又倒了温水放在床头柜上,跟沈启南的手机并排,他伸手就能拿到的距离。

连轮椅都被关灼立在床边,他说需要走动的话,扶着轮椅也是一样的。

沈启南没有表态,只是说:“你好像很有照顾人的经验。”

“是么,”关灼散漫地笑了笑,“在我爸妈那起事故之后,我外公因为脑梗住院,病了很久,我跟照顾他的护工学到不少。”

这个答案在沈启南的预料之外,自从上次关灼在病房里向他坦白自己为何会做出追车伤人的举动,他就没有再提起过这件事。

如果没有同样的经历,那么说自己能理解他人不过是一种伪善。

就在沈启南斟酌用词的时候,关灼已经轻描淡写地把话题结束了。

“沈律,你休息一下吧。”

这一抹不知道能不能称为歉意的情绪梗在沈启南心上,把先前上药时那点异样和恼火压得彻底。

沈启南很少体验与之类似的时刻,他没有再说什么,眼皮却真的慢慢沉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恰好是日落之前。

夕阳最浓郁最滚烫的时刻。

关灼已经离开了。

那束郁金香还在桌上,脉脉夕照中,花瓣好似丝绒攒成,��丽如油画。

第21章 原则之外

翌日沈启南就恢复了工作状态。

会议可以改为视频形式,线下的事情交给了关灼。

他每天往返于至臻和酒店之间,刑事部几个跟关灼同期进来的年轻律师看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面实在羡慕。

谁都知道沈启南是至臻的金字招牌,跟着他办案子最能学到东西。

跟李尔父母谈赔偿的事情推进得算是顺利,沈启南团队里的人个个精明能干,他一句嘱咐下来,刘律就想办法弄清了李父的经济状况。

几年前他拿到李尔那笔“断绝父子关系”的补偿,穷人乍富,想守住这笔横财不容易,挥霍起来却是轻飘飘,最后经不住旁人的吹捧拉拢,把钱都投进一个养老公寓项目里面。

一两年过去,连公寓楼的影子都没见到,邀请他入股的朋友早已不知所踪。

由简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过惯了富裕日子,哪能瞧得上自己从前的贫贱,吃喝玩乐处处要钱,李父的亏空着实不小,其中还包括高利贷。

李尔一死,他也着实难过了几天,毕竟是自己的头生儿子。

可转念一想,一张谅解书而已,要是能拿到赔偿,那些亏空眨眼就清干净了。

上次会面的时候,李父说生养之恩比天大,李尔早晚能成大明星,他唱歌的嗓子,弹琴的手,哪个不是他老子生出来的?

言下之意,姚亦可的赔偿就该他拿,天经地义。

且李尔本来能做大明星赚大钱的,这笔隐形损失也得算在姚亦可头上。

姚鹤林是个文化人,遇到这种泼皮无赖,气得血压飙高不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刘律安抚了姚鹤林,再次约见李父,电话里开门见山,说一切可谈,签字就打款。

等见面的时候,刘律见李父没有律师陪同,是独自一人前来,就知道今天有很大几率能拿到谅解书。

那位网红律师是看到姚亦可杀夫的新闻,自己找来李家的,他说刑事案件最怕拖,着急的应该是姚亦可,让李父放心要价。

李父欠的高利贷日日滚利息,其实也早坐不住了,又嫌律师天天在网上发布此案的材料是扬他们家的“家丑”,接到刘律的电话,心思自然活络起来。

谈赔偿是心理博弈,沈启南说对李父这种人,不妨试试釜底抽薪。

姚亦可遭受多次严重家暴是事实,当日是在又一次家暴之后激愤杀人,又有自首情节,本就判不了几年。

一张刑事谅解书能让她少在牢里蹲多久?又不是板上钉钉的死刑改无期,为保一条命顾不上别的。李家漫天要价,大不了这和解不谈了。

刘律定力十足,能说会道,很会拿捏人的心理。

李父见他提出的赔偿虽不及自己当初提出的数额,但也十分可观,又想到签字就打钱的承诺,生怕夜长梦多,当即在刘律准备好的刑事谅解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事后刘律向沈启南汇报情况,准备把谅解书提交上去。

许是以李父的为人,与他交谈实在令人难以忍耐,刘律这样办案经验丰富的律师也慨叹了一句,说什么生养之恩大过天,不过是一个儿子吃两次,断绝关系拿一笔钱,人死了还能再拿一笔。

太阳底下无新事,沈启南淡淡应了一声收线,继续看手上的案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