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郁都
姚鹤林进房间的时候,为他开门的人是关灼。
他们在至臻的会议室里面见过,所以姚鹤林只是愣了一下,走进来之后,很快就看到了沈启南。
沈启南坐在会客厅的单人沙发上,依旧绑着医用腰带。他没有用外套之类的遮盖,姚鹤林的目光在上面停留片刻,站住了脚步。
“前几天出了点事故,”沈启南笑了笑,“不太方便站起来走动,姚先生,咱们就都随意一点吧。”
姚鹤林神色紧绷地点点头,似乎心乱如麻。
沈启南又介绍了一下关灼:“事情发生的那天,他跟我一起在宁樾山庄见到了姚亦可。”
听到这句话,姚鹤林点点头,又仔细地看了关灼一眼。
坐下之后,他开口便问道:“沈律师,你去看过亦可了吗?”
“对,看守所里条件有限,但你也不用太担心。”
姚鹤林焦急地问:“我能去看她吗?”
“不能。”沈启南说,“现阶段家属没有会见的权利。”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她?”姚鹤林追问道。
沈启南注视着他:“到法院开庭审理这个案子的时候。”
姚鹤林怔了怔,很快又问:“那我能给她写信吗?你再去会见的时候帮我把信带进去……”
沈启南的声线偏冷,打断了姚鹤林的话:“这个也是不可以的。你有什么话可以现在告诉我,我来转达。”
姚鹤林沉沉地,缓慢地点了点头,说:“那我们最后再说这个吧。”
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叠文件,是先前沈启南发给他的一份说明。姚鹤林的习惯很老派,把它们全部打印了出来,还在上面做了不少标注和笔记。
这一份跟沈启南自己看的材料差别不大,为了照顾姚鹤林的接受能力,删去了一些案件细节而已,同样保留着涉及到的法条及关灼检索整理出的类案。
以姚鹤林的理解能力,看过这份说明,就能明白沈启南的辩护策略。
这也是沈启南跟当事人家属打交道的经验之一,像姚鹤林这样既是学者又是老师的人,往往都很信赖自己的判断和理解。
想要让他们真正配合,简单的概括和指示会适得其反。他们需要了解案件的前因后果乃至细枝末节,研读法律条文,做出自己的判断之后才能继续往下交流。
其实之前在至臻的时候,刘律已经针对一些法律上的问题向姚鹤林进行了说明。
但今天见到沈启南,姚鹤林依旧将自己有些模糊的地方一一提出,不放过任何细节。
得到回答之后,他甚至会在纸张的空白处写下笔记。
他似乎已经在短短数日之间将这份说明看过无数次,纸张的边角都已经变得松软。他的眼球布满血丝,显然自得知姚亦可杀人的消息就没有好好休息过。
沈启南注视着姚鹤林,他们的上一次见面还要追溯到十几年前。
那时的姚鹤林尚算得一个儒雅的中年人,现在的他已经年过六十,两鬓霜白,眉间眼角纹路深深。
姚亦可的事情令他看起来像是一棵枯树,衰老一览无余。
又过了一会儿,姚鹤林似乎下定决心一般,从纸张上抬眼,望向沈启南的眼睛。
“所以,三年到十年,真的不会再有其他机会了?”
沈启南调整了一下坐姿,开口时语气很淡,其中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
“故意杀人罪的量刑排列顺序跟其他罪名不同,是从重到轻。‘故意杀人的,处死刑、无期徒刑或者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情节较轻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这就是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立法表达上这样选择,是为了让社会公众有认知,故意杀人是什么行为,会面临怎样的后果。”
姚鹤林陷入了沉默,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把“杀人犯”三个字跟自己的女儿联系起来,这个事实就沉重地站在地上,站在他的面前,没办法假装看不见。
“可是三年到十年,那也是很大的差别了……”姚鹤林喃喃道。
沈启南说:“对,这就是我们现在需要争取的地方。”
涉及到有参考意义的类案,沈启南是让关灼代为介绍和解释其中决定量刑的因素。
这部分本来就是关灼完成的,写在当初沈启南要他交来的那份辩护思路里面,详实,清晰,几乎拿来就可以用。
在对话的间隙,沈启南的右手轻轻按在沙发扶手上,再度调整了一下身体的重心。
关灼的解释适时结束,姚鹤林沉默片刻,转头看向沈启南。
“我在北美有两处房产,还有一些股票……”
沈启南说:“姚先生,对方要求的赔偿金额的确很高,但鄢杰了解姚亦可的财务状况,应该并非不可承受,否则现在他就跟你一起来了。”
姚鹤林声音激动:“我不管她妈妈给她留下多少钱,亦可也是我的女儿!”
鄢杰说姚鹤林移民之后数年不曾回国,跟姚亦可的关系也十分淡漠,现在看来,也不尽然。
不过沈启南无意干涉人家的家事,抑或对姚鹤林做出什么评判。
“我知道你的意思,”沈启南平静地说,“但李尔这条命,不值这么多钱。”
他对姚亦可的家暴,所造成的精神和肉体伤害已经很难量化。
姚亦可因为他成为了一个杀人犯,即便事出有因,令人同情,她也依然是一个杀人犯。
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数年的刑期无从避免。
除此之外,姚亦可的余生可能都要背负这种阴影的重量,它是直接压在心灵上的,会带来持久的磨损和锈蚀。
“赔偿金额很少有一次能谈成的,对方提出这个数字是试探,不会完全没有谈的余地。如果你坚持,我也尊重你作为当事人家属的意见。不过,从现实的角度考虑,姚亦可出狱之后也需要生活,她已经没有可能再出现在台前了。”
想到姚亦可这些年的遭遇,姚鹤林神色灰败,许久没有说话,再开口时神色少见的带上了点狠厉。
“是,你说得对,那个畜生!他毁了亦可的一辈子……”
姚鹤林掩面,花了一些时间才平复情绪,又请沈启南向身在看守所的姚亦可带了几句话,就准备起身告辞。
他望向沈启南的表情有些复杂,想起当年的误会,似乎有那么一两个瞬间想要提起杜珍如,最终还是只说了谢谢。
姚鹤林的神情数度变化,沈启南都看在眼里,脸上淡淡的微笑却始终不变。
他说:“关灼,替我送一下姚先生。”
片刻之后,关门声响起。
关灼在门口停留片刻,转身向沈启南走来。
沈启南仍然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手臂靠着扶手,从姿态到神情都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沈律,你没事吧?”
沈启南扬起脸,反问道:“我能有什么事?”
关灼却微微俯身,看着沈启南的眼睛,声音轻而稳:“我的意思是,你现在还能自己站起来吗?”
第20章 日落之前
这句话,越线了。
侵略性微妙地隐匿于关怀之下,偏偏关灼的神色真诚到底,毫无破绽。
他是故意的。
关灼目光坦率,身体语言克制而从容,分寸感拿捏得非常好,是沈启南有需要就能立刻提供帮助的姿态,当然,是得到许可之后。
他看着沈启南的眉梢轻轻挑起来,深黑的瞳仁里析出一点审视的微光。
沈启南冷着脸的时候是很唬人的。
其实他心里只是想起了撞车那天,现场伤亡惨重,最初人手不够,是关灼协助医护人员把他从车里抬出来,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救护车里灯光晃眼,关灼坐在车尾,轮廓冷硬沉默。
从前沈启南对他的印象很多,优秀的教育背景,出色的涵养,稳定的性格,过人的能力。
就是那一天,他从关灼身上看到一点别的东西。
更接近真实,更生冷不忌。
沈启南收回视线:“你从哪里看出来我不舒服?”
刚才跟姚鹤林对话的全部过程,他只是调整过两次坐姿而已,动作的幅度都很轻微。
而关灼在给姚鹤林拆解案件,有问必答,用词严谨,态度专业而审慎,却还能分心注意到他这边。
这个人像是对身边的一切人一切事,都觉得自己负有某种责任。
“沈律,”关灼答非所问,“我不是那个意思。”
这时候反倒规矩起来。
沈启南没跟他计较:“没什么,观察敏锐也是做刑辩律师的必备素质。”
说完这句话,他的脸色倒是真的变了变。
会客厅的沙发徒有其表,弧度和软度都不适合有腰伤的人久坐。而姚鹤林想要了解的东西太多,这次会面的时间早就超过了一个小时。
最开始腰部是有零星的刺痛,后面转化为钝重的麻木感,连带着周边的肌肉都酸沉僵硬。
关灼那句话倒还真不算说错,此时此刻沈启南的确没把握能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
他示意关灼靠近一点,想要借力,却又想到上午在医院的地下停车场,关灼二话不说就把他抱起来的举动。
沈启南扬起脸横过一眼,语气里带了点警告:“你别动,我自己来。”
这一眼应该是有点下意识的威慑在,可沈启南的五官实在漂亮,这点情绪恰恰让他的脸显得无比生动,眉眼间线条潋滟。
关灼莞尔:“好。”
他靠近一步,向沈启南伸出了左手。
手指和关节上凌乱的伤口都已经结痂,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克制与野蛮。
一并停留在沈启南眼前的还有关灼的领带夹,银色雾面,不显山不露水。
沈启南深吸了一口气,攀住关灼的手臂借力起身。
姿势改变的一瞬间,腰部钝重的酸麻感立刻蔓延至整个后背,像皮肤之下有一张网在收紧,每一块肌肉都各自僵硬地挤压着。
沈启南不由得皱起眉,缓了片刻。
而关灼承载着沈启南小半体重,手臂依然很稳定。他倾身屈就着沈启南,右手虚虚地拢在外边,是个很有礼貌的保护缓冲动作。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也因为姿势的关系一瞬拉近。
沈启南垂眸,看到关灼衬衫上平整的肩线,处处剪裁合度,因为用力,肩膀和手臂都绷出强悍利落的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