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郁都
而他等关灼回来之后,还在担心他,问他是不是吃了药,有没有好一点。
沈启南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看着自己办公室的天花板,真的笑出了声。
关灼怎么能把假话说得那么真?骗他骗得那么轻而易举?
一同袭来的还有沈启南想都不能去想的东西,他跟关灼之间所有交心的时刻,那些支撑,那些亲密,那些彻底改造了他的,让他安定也让他冲动的感情。
他心里面翻江倒海,却强撑着不在脸上表现出分毫,逼迫自己直视着关灼,垂下的右手轻轻发颤。
“对不起,”关灼的气息很沉,他再度靠近,视线笼罩在沈启南的身上,没有一分一秒挪开,“我知道,道歉很苍白,我不会再对你说谎或隐瞒了。你要怎么样都行,但你不要接这个案子。我请求你,不要接这个案子。同元化工很危险,有一个叫缪利民的记者,在调查同元的时候出了车祸,变成了植物人。我爸妈的案子……也跟同元有关。”
他停了下来,垂眸片刻,再次看向沈启南,看着他的眼睛,说:“柴勇有个前妻,还有女儿,都在美国。柴勇犯案之前,有人给这对母女转了大笔款项。转账用的账户跟同元在海外的公司有关联。”
沈启南是不是原谅他,还要不要他,关灼现在都已经顾不上了。
他不能让沈启南参与到同元的事情里来。
“答应我,不要接同元的案子,可以吗。”
沈启南看着关灼,已经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是什么心情了。
“说起这个,你入职至臻,不就是为了调查同元化工吗?”
他绕过办公桌拉开抽屉,看都没看,用发颤的手指拿出一沓打印材料丢在桌上。纸张摊开,有几张从桌沿掉了下去,落在关灼脚边。
“我让技术部门拉了你用工作账号浏览和下载过的文件记录,除了正常的工作范围,你浏览的内容全都跟同元有关。我能问吗,你找到多少对你有用的东西?”
涉及到客户机密和利益冲突,至臻有着专业的权限管理系统,所有的访问行为也都会被详细记录。
因为叶氏的案件有需要,沈启南给包括关灼在内的一批年轻律师都开放了权限。从那时起,关灼开始大量访问他能接触到的与同元化工有关的文件。
“你知道浏览和下载那些文件都会被系统记录,早晚会被发现,但你还是看了,这代表什么,入职培训的时候应该讲得很清楚,”沈启南面无表情地说,“我没有让人立刻关闭你的工作账号和门禁,是为了给你时间来做离职交接。”
说完,沈启南没有去看关灼的表情,径直拿起桌上的电话,叫刘涵进来。
放下电话的时候,沈启南从余光中看到关灼的身影一晃。
他回过头,关灼已经绕过桌子,抵近到他身前。
关灼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让沈启南有种错觉,他如果不是要拥抱他,那就是要袭击他。
他微微蹙眉,手腕已经被关灼牢固地握住。
沈启南下意识的反应令二人之间产生了类似角力的效果,挣扎之中,关灼的另一只手环上来,身体间的距离再度拉近。
“你听我说,”关灼低声地,很快地说,“不要跟同元扯上关系,我真的����”
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沈启南只觉得眼圈一热,一直强自收敛着的情绪轰然炸开,身体被辖制的感觉更让他怒不可遏。
他攥着关灼的衣服,不是拉扯,不是挣扎,而是极用力地一拳砸在关灼肩上。在关灼短暂放松力道的瞬间,沈启南猛地把他推开了。
关灼向后踉跄了两步才恢复平衡。而沈启南微微扬着下巴,一双发红的眼睛用力地睁着,一寸不退地逼视过来。因为用力和愤怒,胸口剧烈起伏。
这一幕全被刚刚敲门进来的刘涵看到了。
他目光一扫,只在最开始的一瞬间有些发愣,反应过来之后立刻退了出去。
“最多两分钟,刘涵就会带着安保过来,”沈启南说,“你是要跟他们打一架再被扔出去,还是自己走出去?”
从关灼被推开,看到沈启南脸上的表情之后,他就不动了。
左肩被砸了一拳的位置在持续地闷痛,关灼也好像没有感觉,只是沉默着,近乎凝固地看着沈启南。
他看到,沈启南的眼眶都红了。
“我走,”关灼说,“你不要……”
他停住了,没有说完。
离开办公室之前,关灼回过头,深深地望了沈启南一眼。
他的眼底一片浓重情绪,如同大风碾过陆地。
第110章 偏向虎山行
邱天故意杀人案开庭审理的当天,燕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随着此案在网络上的曝光,无数人的目光聚焦在了邱天的身上。他的经历,他的案件,被不断地传播,激起大量讨论。
聋哑少年、凶杀案、性侵、有智力障碍的未成年女孩、祖父为钱出卖亲生孙女……每一个关键词拎出来都骇人听闻,将这个惨烈而残酷的案件掀开血淋淋的一角。
开庭时间还没到,法院外已经有不少媒体记者聚集。
还有邱天就读的那所聋人学校里的老师和同学,他们撑着伞,在细雨中默默地等待。
更有无数人在网络上密切关注着案件进展,各大门户网站都推送了此案开庭的消息,众多法律博主写长文、开直播,分析案件可能的判决结果。
网络传播的能量与声量,把这个案件推到了所有人的面前。
距离法院几百米处的一间咖啡厅里,舒岩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的十指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翻飞,敲下一篇长文的开头。于此同时,她的耳机里正在播放某个网红律师对邱天案的评析。
在确定对方只是在吃流量迎合观众情绪,并无多少干货之后,舒岩关掉了视频。
她摘下耳机,目光移到窗外,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从街角走来。
是关灼。
他穿着黑色的夹克,戴了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没有打伞。
舒岩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表,邱天的案子现在应该刚刚开庭。
她看着关灼走进咖啡厅的玻璃门,目光向她的位置停留了一秒钟,随后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你现在不是应该在法院开庭吗?”舒岩被关灼的忽然出现搞得有点糊涂了,“怎么会在这儿?”
在邱天的开庭时间确定之后,她联系了关灼,提出等开庭结束,两人约见一面。
今天上午,舒岩很早就来到了法院。
她本来希望能够进入法庭旁听,但邱天案涉及到未成年人及个人隐私,依法不公开审理,不允许旁听。而案件开庭可能长达几个小时,她需要一个有网络的地方写东西。
所以舒岩就近找到了这个咖啡厅,向关灼发送了位置,说她会在这里等庭审结束。
但这个时间,案子才刚刚开庭,关灼显然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舒岩有些狐疑地望过去。
落座之后,关灼一言不发,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的肩膀上有大片的雨痕,棒球帽的帽檐挡住了眼睛。
“现在不是在开庭吗,”舒岩忍不住了,直接问道,“我是不能进去旁听,但你不应该啊,你不是沈启南的实习律师吗?你不能跟他一起进去?”
在听到沈启南这三个字的时候,关灼抬起了眼睛。
“我已经不在至臻当律师了。”
舒岩很明显地一愣。
“如果你是想了解今天庭审的内容,我帮不上忙。”
眼看着关灼话已说完要起身离开,舒岩迅速反应过来,立刻说道:“等等,我还有别的事情找你,先别走。”
关灼看她一眼,没有说话,却也没有离开。
舒岩合上笔记本电脑,往旁边一推:“喝什么?我请你。”
“不用了。”关灼说。
“其实有人给我打过预防针,”舒岩想了想,开口说道,“邱天这个案子已经引起了巨大的社会关注,今天有很大可能不会当庭宣判。但我还是很想早一点知道,他究竟会被判多久。”
这个案子再情有可原,刘金山和白庆辉的行为再卑劣污秽,邱天终究是杀了两个人。
在法律面前,好人和坏人生命的重量并没有不同。
关灼看着她,说:“二十年。”
舒岩问道:“这是你的判断吗?”
“是沈启南的判断。”
自落座开始,关灼惜字如金,声无波澜,唯有此刻有了一些变化。
他棒球帽的帽檐挡住了自上而下的灯光,阴影一直覆到唇角,令那张俊朗面目显得遥不可及,又偏偏有一个瞬间,他的眼神变深,非常难以形容。
舒岩眨了眨眼睛,多年记者工作训练出的敏锐让她意识到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是一时之间又说不上来,只好下意识地观察着面前的人。
因为邱天的案子,她跟关灼有过几次联系,也曾经一起找邱天的姐姐为聘请律师签字。她其实比较依赖自己看人的直觉。
如果说过往的关灼时常给人一种彬彬有礼的感觉,偶尔的漫不经心也只是因为似乎任何事情在他那里都游刃有余,那此时此刻的关灼则显得非常陌生,甚至有一点令人不安。
好像他里面和外面是两回事,中间隔着一道缓冲区。
现在里面的东西要出来。
“你要跟我说什么?”
舒岩猛地回过神,清了清嗓子:“抱歉。”
她在心里把今天跟关灼见面的目的快速梳理了一遍,选择在开始之前稍稍兜个圈子。
“前段时间我想去看望一下刘凌,但没有见到她。社区的胡主任跟我说,有一所特殊教育学校愿意接收她,已经把人接走了。”
说话的时候,舒岩一直在观察关灼的神色。
“我查了那所学校的资质,说是接收,基本上也就是托管了,我不认为刘凌的妈妈会出这个钱,她巴不得把包袱甩出去。”
这样的说法其实都显得太过于客气了,刘凌的母亲根本不在意她。
哪怕知道刘凌可能遭受了性侵,她也近乎无动于衷。如果不是社区的工作人员连劝说带吓唬,她甚至根本不想从外地赶回来,在得知刘凌以后需要跟着自己生活时更是百般推脱,说自己没有工作,身体有病,到处都是困难,一句话,她管不了,也不想管。
而在检验结果出来,足以确定白庆辉多次性侵刘凌致使其怀孕之后,这女人又变了一副面孔,在公安局里坐地嚎啕,撒泼骂街,骂自己早死的丈夫是短命鬼,骂刘金山不得好死,赚自己孙女的卖身钱,骂自己命苦,最后拽着刘凌的耳朵骂她裤腰带松,连踢带打,几乎撕裂了刘凌的半个耳垂。
最后是两名女警把她控制住,她这才老实下来。
问及诉求,这女人不再撕打闹事,目光陡然精明起来,对着办案警察和社区的工作人员,张口便说白庆辉死了活该,但他干过的事情可不能不作数,必须给她们母女俩一笔赔偿。
“刘凌对她来说是个拖油瓶,可她却是刘凌唯一的监护人,”舒岩极力压抑着心中的愤怒,声音却无法控制地冷下来,“一个有智力障碍的女孩子,长相清秀,还有生育能力,会发生什么事,不用想也很明白。”
关灼没有说话。
舒岩轻声道:“有很大可能,她会被自己的母亲用一点彩礼卖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