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路 第116章

作者:郁都 标签: 年下 HE 救赎 剧情 近代现代

“郑董想知道,高总那边,有没有可能尽快取保?”

沈启南注视着梁彬,不说话,不动,唇边的笑意若隐若现。

他看得出梁彬这个人身上有傲慢,这也并不奇怪,他是郑江同最信任的秘书。秘书这个职位,非常有趣,在有些人那里,就是一个整理日程上传下达的角色,但在另一些人那里,就完全不一样。

眼前的这位梁秘书,就是后者。

而在沈启南面前,梁彬把傲慢收敛得很好,只体现一种事在人为的关切。

但他话里的避重就轻,话外的别有他意,其实都非常明显。

数日前,同元乙烯在东江开发区的工厂发生爆炸事故,四人死亡,另有多人受伤。梁彬只提“事故”,不讲“爆炸”,是一种委婉的表态。

他口中的“高总”全名高林军,是同元乙烯的负责人,爆炸事故之后,他被带走接受调查。

郑江同跟俞剑波的交情很深,同元集团的大量法律业务都与至臻合作,这样的案子,郑江同更不会去找别人。

现在,这个案子就在沈启南的手里。

他望着梁彬,轻描淡写地说:“死了人,刑事追责程序就会立刻启动。但像高总这样的高层管理人员,又不参与一线生产作业,如果只是下面的一些人员违规操作,那责任就落不到他身上。‘有罪者罚当其罪,无辜者免于受冤’,本该如此。”

梁彬心领神会,微笑道:“明白。给事定性,也就是给人定责。调查组那边……”

他后面的话,沈启南只是分心听着,目光却移向了办公室的另一边。

休息室的门做了隐形设计,关闭的时候跟室内装潢融为一体,基本上看不出来。

可这时,那里却敞着一道窄窄的缝隙。

沈启南清楚地记得,自己没有打开过休息室的门。

他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左手微微一动,指尖蜷缩起来,神情也有了一丝变化。

“沈律?”梁彬不失礼貌地催促了一句。

沈启南回过神,转头看着梁彬,将轻颤的指尖藏进掌心。

他笃定地说:“我保高总出得来。”

梁彬脸上的笑意愈深,他站起来,向沈启南伸出右手。

沈启南起身,伸手同他相握。

待到送走梁彬,沈启南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门的一瞬间,他轻轻抿唇,随后目不斜视地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

身后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沈启南回头,毫不意外地看着刚从休息室里走出的关灼。

他的眼睛明亮、冷峻,不带一丝感情。

第109章 愿赌服输

目光接触的一瞬间,关灼感觉自己的心脏陡然收缩了一下,像被什么利刃忽然贯穿。

在赶来律所的一路上,他心里都像是空的,什么都搜寻不到,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当面见到沈启南。

现在他见到沈启南了,胸腔里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却被尖锐的疼痛所取代,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启南的神情极度淡漠,望过来的目光冷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可他的脸色却很苍白,嘴唇缺乏血色,眼下有极淡的一层阴影。

关灼控制不住地微微低下头,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握紧,用力到关节处的皮肤都好像快要紧绷得裂开。

沈启南的状态不好。

他怎么可能状态好?

在他发现了他的秘密,知道了他是谁之后,知道了他一直在骗他之后。

是他让沈启南伤心了。

昨天晚上他们还通过电话,他故意问沈启南是不是想他了。沈启南先开始不做回答,关灼却隔着电话都能想象他的表情,大概是风轻云淡地挑起眉假装没听到,让他很想立刻就出现在沈启南面前,捧着他的脸深吻下去。

而后手机听筒里传来安静的呼吸声,沈启南很轻地“嗯”了一声。他承认了,又很快地说:“不行么?”

从那个时候到现在,不过十几个小时,一切天翻地覆。

沈启南知道了他一直以来隐瞒的事情。

这一夜,沈启南是怎么过来的,关灼不知道。

他强迫自己抬起眼睛,可沈启南也用目光拒止了他的靠近。

“我让你进来了么?”沈启南淡漠地说,“出去。”

说完,他看也不看关灼,转过身将桌上的一叠文件收好。崭新的A4纸边缘锋利,他指尖忽地一痛,已被划出一个小小伤口。这瞬间的痛感令他十分烦躁,沈启南停下动作,伸手捺在那叠纸上,下颌线绷得极紧。

办公室里没有任何动静,关灼并没有离开。

沈启南蹙着眉,神色愈发冷峻。

在他再度开口之前,听到了关灼压抑着的沙哑的声音。

“你不要接同元化工的案子。”

沈启南冷笑了一声。

他转身看向关灼,语气之中带着些许嘲讽的意味:“你以什么身份来跟我说这句话?我名下的实习律师,还是同元化工的股东?”

关灼没有说话,望向他的眼神里却几乎有千言万语,深得吓人。

沈启南勾了勾嘴角,眼睛里面却殊无笑意:“怎么,这是什么很难查到的事情么?”

他原本只是不想看到关灼的眼神,不想解读,不想被其中任何的东西裹挟,因而试图用一个轻飘飘的笑来抵消一切。

可是讲完那句话,心里却像是破了个口子,呼呼地往里灌着风,堵不住也填不满,喉咙里又像是填了一把铁锈,连说话都疼。为了抵抗那种感觉,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却又为什么,身体里越来越空?

“对不起。”关灼说。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把太多话都压铸成这一句。可他知道,这一句根本没有用。它单薄无力,弥补不了任何。因为他让沈启南伤心了。

沈启南是一个很锋利,很骄傲的人,可能在太多人眼里,他都像是一块坚冰,万年不化,又冷又硬。可是再冷再硬都是表象,内里是一簇蓬勃火种,是关灼迄今为止见过的,最明亮最滚烫的东西。

他用手捧住了,握住了,却也让这个人伤心了。

关灼往前走了一步,沈启南目光雪亮,说:“你敢!”

他的声音仿佛从唇缝里挤出来的,关灼果然站在那不动了。

两人之间的几米距离宛如天堑鸿沟,沈启南嘴唇抿得极紧,浑身都笼罩着冷漠。

关灼的眉心一动,望向沈启南的眼神深重摄人,有那么多个瞬间他都像是要冲过来了,可又仿佛被一条无形的锁链死死地固定在原地。

“对不起,是我的错。我向你隐瞒了很多事情,你想怎么惩罚我,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关灼深深地看着沈启南,“但你不要接这个案子,同元化工和郑江同这个人都很危险,我����”

沈启南移开视线,漠然地打断了他:“你想多了。”

关灼的神色变了。

“我收拾东西,离开你家,以为自己已经表示得很清楚了。你不用向我道歉,是我自己蠢,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你骗。我给过你机会,不止一次。我问过你,你第一次见到我是什么时候,你骗了我,而我相信了。我也一直没有想起来,我们的第一次见面是在法庭上。”

沈启南抬起左手,手掌翻向外,用右手的食指点了点掌心的伤疤,神情淡然到几乎有些漫不经心。

他继续道:“我们在一起之后的每一天,你都可以对我坦白,可是你没有。你让我住进你家,睡在你床上,几堵墙之外就是你的书房。我真忍不住想知道,你怎么敢就这么让我住进去,太自信了吧。”

关灼一动不动地站在那,沈启南轻描淡写的语气像利剑一样贯穿他的身体,比什么责难都更锐利。

这件事他无可辩驳。他做错了,可是没法撤销。

他背着父母的案件,要找到真相,但这也不是他能够伤害自己所爱的人的理由。他就是在一边说着爱,一边欺骗和隐瞒沈启南。

关灼想过坦白,他带着沈启南去疗养院看望外公的那一天,就在那天他差一点就要对沈启南说了。

说他就是十一年前在法庭上用刀割伤沈启南手掌的人,给他留下伤疤的人,被他挽救的人,说他父母的案子,说他这么多年的调查,把一切都和盘托出。

可是他到最后也没有说。

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抱着沈启南,抱得那么紧,像是一松手就会弄丢这个人。

与此同时沈启南在安抚他,在迁就他,沈启南对他说的每句话他现在都能背出来,那些话背后的意思是:我会对你好。可他就是到最后也没有说出口。

此时此地,面对沈启南的问话,他没有任何立场为自己辩护。

关灼望着沈启南,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所有想法,就停在沈启南用目光划的这道线之前,如铁水浇筑一般,焊死在那了。钝痛弥漫整个胸腔,让他不由自主紧握双拳,手臂微微发颤,浑身的力气都在对抗自己冲过去抱住沈启南的冲动。

“我最讨厌别人骗我。”沈启南一字一句地说,“关灼,被我发现你骗我,我们就没可能。”

关灼呼吸一窒,心口处的锐痛不可抑制地扩散开来。

“道歉,惩罚,我都不需要。从今天起,我们之间就结束了。”

“不行,”关灼用力地看着沈启南,“我不同意。”

沈启南很轻地笑了笑:“不需要你同意。”

那瞬间关灼低了头,目光不住梭巡,像在极力抑制自己。他脸上的表情无法形容。

而沈启南已经转过脸去,并不看他,只是低声道:“出去。”

“我没同意,你跟我分不了,这件事你别想了。”

沈启南像没听清楚这句话一样,转头盯着关灼,惊讶和怒意交织在一起,让他反而笑了一下:“你说什么?”

而关灼靠近一步,语气却软了下来,仿佛刚才撂下那句话的人不是他。

“可不可以不要接同元的案子?”

他执着地,反复地,就是这一句话。

“我接或者不接任何案子,都跟你没关系,”沈启南想到自己跟梁彬会见时,关灼一直在休息室里,应该已经听到了他们对话的全部内容,故意道,“你想要干涉,刚才怎么不出来,当着梁彬的面说?”

他说到这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略微散开,一幕画面在脑海中飞速掠过。

反应过来之后,沈启南完全是下意识地嗤笑了一声。

“原来那时候你是看到了郑江同的车。”

因为任婷的案子,他们去过任巍家里。那天他刚把车停到楼下,关灼就跟他说自己胃疼。胃疼是假的,看到郑江同的车才是真的。那是梁彬去为郑江同取回请任巍写的一幅字。

当时沈启南一样看到了那辆车,可他只是觉得牌照眼熟,却没想起来那是郑江同的座驾。

关灼看到了,意识到了,编了个借口先驾车离开,避开了可能的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