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晏氿
“啊,是喜子,早报喜夜报财,正晌午时报客来。”陆文渊走过来,笑着说,“说明咱们家要来好事了。”
陆清远目光跟着蜘蛛跑,最后看着它消失在一个小角落里,心里还是隐隐的害怕,小孩子对虫子的概念比较单薄,长得可怕的一律按照会吃人处理。
好事是下午来的,陈安楠的妈妈顺产很顺利,护士把小家伙抱出来的时候前后不过才一个小时,陆文渊当时在家里熬鸽子汤,肖卿湘打电话来的。
柜子上那台汉显的BB机响起来,哔哔哔的叫着,陆文渊刚好在外头的毛毡房里盛汤,没听见声儿。
陆清远搬了张小板凳,费力的爬上去,总算是够着了呼机,刚准备爬下来的时候,陆文渊进门就看见儿子爬这么高,吓得赶紧托着他屁股给他抱起来,另一只手还端着汤。
“电话。”陆清远很懂事的按了接听键。
这一通电话他们打了很久,陆文渊略有遗憾的笑着说:“我之前还和长林说,要是个女宝宝就跟我家的定娃娃亲呢,叫我家小远占占便宜!多可惜啊,这么漂亮一孩子,哎再说下去我都心痛了。”
陆清远的眼睛唰地睁大了,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陆文渊彼时还不知道他这句话着实吓倒了他四岁的儿子,晚上,陆清远躺在被窝里翻过来倒过去的,小床在身下吱呀吱呀响,他却怎么也睡不着。
终于,在陆文渊拍着他的背哄他睡觉的时候,陆清远开口了,语气坚决:“爸爸,我不定娃娃亲。”
陆文渊这会儿泛着困,哼哼哈哈的回应:“崽,没人给你定娃娃亲。”
陆清远小小的眉头拧成一团:“骗人,我听见你们说得话了。”
陆文渊揉揉他的脑袋,大半夜的困着呢,哪里还有心情捣鼓孩子娃娃亲的事情,他当时就是开个玩笑,再说生的是个男孩,想定也是定不成的。
可惜陆清远不知道这是个玩笑,他觉得伤心欲绝,完全不能接受娃娃亲的事儿,幼儿园的女孩子们叫他当爸爸他都是不愿意的,他从来都不喜欢这种事情,比起这些,他更关心火柴棒怎么挪动一根才能变成题目要求的算式。
现在,莫名其妙多出来个小孩,跟他莫名其妙就有了门亲事。
这对四岁的陆清远来说,堪比天塌地陷。
陆清远的眉头好几天也不能舒展开,他的心里酝酿出一望无际的大海,脑子里像是长了张小嘴吧嗒吧嗒在他脑袋里反复说:
你要有老婆了……以后你每天都得帮你老婆换尿布,喂她喝奶粉,还得帮她穿衣服……
万一老婆是个笨蛋,连一加一都不会算,你还得教他怎么摆火柴棒。
陆清远心里一阵后怕,这种后怕一直持续到他见到那个小婴儿为止。
肖卿湘这些天一直在医院里陪同陈安楠的妈妈,两个人是在三天后回来的,陆文渊把孩子抱起来,那小娃娃的眼睛还紧紧闭着,被紧密的小被子包裹着。
陆文渊抱着孩子在窗边踱步,笑地嘴巴都合不拢。
这可当真是个漂亮的孩子,很少有孩子出生就这么好看的,雪白的,粉嫩嫩的,眉目清晰而柔软,一头天生的卷发,在阳光泛着浅浅的金。
肖卿湘走过来说:“漂亮吧?”
陆文渊心里还在为这个漂亮孩子竟然不能做自家儿媳而深深遗憾,他叹口气:“要是个女孩子配我们家小远可真是天造地设了。”
他们家小远此刻还杵在窗户下怅然若失,满脑子想着要怎么才能解除娃娃亲,听到这话,心里又是一咯噔,险些就地躺倒。
肖卿湘在旁边用胳膊肘轻轻碰碰丈夫,小声批判:“想得美,就算是女孩儿,人家还不一定能同意呢。”
陆文渊笑得不行,他把小娃娃抱在怀里舍不得松手,用自己的脸去碰那豆腐块儿一样的小脸,紧紧的和他贴着。
这一年的冬天极其晴朗,蜜色的暖阳照在身上暖融融的,老屋里拉着棉布帘子,能隔绝无孔不入的风。
肖卿湘去打了井水烧热,倒在搪瓷盆里给陈安楠的妈妈擦拭。
这个女人原先漂亮的面容这几天叫泪给糊的很憔悴,她仰躺在床上动也没动,她是在怀孕的时候失掉丈夫的,陈安楠出生以后她总是时不时盯着儿子的脸流泪,肖卿湘给她拿热毛巾敷眼,柔和的和她讲着道理,让她别哭坏了眼睛。
照顾孩子的事情先由他们夫妻俩帮忙带着,等她能适应了再叫她来。
老陈家生了个漂亮孩子,邻里邻外的人都晓得他家的事,这几天来得人也就格外多。
屋子里的人进进出出,棉布帘带起的风扑得火盆里光一抖一抖的,几欲熄灭。
陆文渊和大人们说着话,那些婶子把襁褓布抱过去,她们将这小东西抢过来抱在怀里,逗弄着说:“真是个漂亮的孩儿,笑一个啊来笑一个——”
只有一个人一点也不想看,那就是陆清远。
陆清远还在为自己多了门娃娃亲的事情愁得一个头两个大,不过他在伤感了几天以后就逐渐接受现实了,并且承担了作为小小男子汉应该做的事——
例如教她算数。
四岁的陆清远被自己智慧的想法折服了,觉得自己顶顶的有担当!
那是个阳光灿烂的午后,陈安楠的妈妈正在午睡,陆清远轻手轻脚地带着小木棒摸了进来,鼓足勇气靠近了这张木头摇篮床。
这床当真是有些年头了,扶手被磨得光滑水润,床头刻着红色的字已经淡地看不出了,但痕迹却深深的烙在木头上,依稀能辨出字迹。
小娃娃穿着粉色的娃娃衫,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落了片金色的日光,照得墨黑的瞳仁边隐隐发棕。
他没有睡觉,而是在吃着自己的小拳头,嘴巴一张一吸,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另一只小手在无意识的挥舞着。
陆清远一下就能理解了大人们这几天说得漂亮小孩了,这当真是个漂亮极了的小东西。
但他还远远不能理解婴儿这种吃手的行为,他记得幼儿园老师说过手上很多细菌,吃饭之前都是要用肥皂搓一搓的。
陆清远轻悄悄地把陈安楠的小拳头拨下来,陈安楠乌黑的眼珠转了下,嘴巴朝下撇出点弧度,眼瞅着是要哭的架势。
果不其然,床上的小婴儿一下就哭起来,陆清远被吓了好大一跳,小木棒也撒了一地,他惊慌失措的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连忙又把陈安楠的手塞回去,未料这小家伙却不吃了。
陆清远慌乱中把自己的手指头塞过去了,陈安楠一下子咬住了那截指弯,当即止住哭声。
他把哥哥的指节含在嘴里,一下一下地咬着,咿咿呀呀地,长而浓密的睫毛沾了水,显得越发黑了,洋娃娃似的。
等肖卿湘找到他的时候,两个人保持这样一个姿势已经很长时间了,小家伙还没长牙,现在只能靠吸,而陆清远也硬是给他吸了半个小时的手指头,等拔出来的时候那截手指头都已经因为失去血色而微微涨紫。
陆清远有点心疼自己的手指头,揉了好一会儿。
但他并没有因为这个小小的磨难而放弃教小孩算数的决心。
他再次拿着小木棒找到陈安楠,陈安楠正倒在床上,嘴上糊着点米糊渣子,有点脏,陆清远帮他翻了个身,让他趴好了面朝自己。
然后,一本正经的拿出了根小木棒,摆在小家伙面前,说:“我来教你数数,这是1。”
陈安楠抓起小木棒,发出“咿咿”的声音,陆清远相当满意,就当他觉得这个小孩子还挺聪明的时候,陈安楠一抬手,就给小木棒扔出去了,喉咙里发出剩下两个音节“呀呀”。
陆清远:“……”
他去把木棒捡回来,重新摆在陈安楠面前,说:“我们现在就学数数,长大以后就比别人学得快,我妈妈说,她在还没生下我的时候,就给我听英文故事了,你也跟着我学,不然将来要当笨蛋的。”
陈安楠眨着眼睛看他。
陆清远说:“这是1。”
“咿……”陈安楠要去抓小木棍。
陆清远怕他又给东西扔了,学着大人的样子把陈安楠抱在怀里,然后把东西拿在手里重复:“这是2。”
陈安楠伸出小手,一下一下挥舞着:“啊啊……”
陆清远很满意,就是陈安楠每次发出一个音都要拍一下他的脸,好像比起学习,他更喜欢挥舞着小手一下下地拍哥哥的脸。
不过,在陆清远眼里这些都是小事,只要能教好就行,他接着说:“这是3……”
“啊啊……”
“是3。”
“啊啊……”
“跟我读三,三——”
“咿咿……”
“算了,你应该记不住,那还是重头认一下吧,这是1。”
就这样,两个人驴头不对马嘴的说了一个小时,等陆文渊进屋叫儿子去吃饭的时候,他惊讶地“嚯”了声:“你这脸咋了?”
陆清远此刻顶着被拍红了的半边脸,认真说:“教他数数。”
陆文渊:“……”
陆清远觉得自己离成功还很远,毕竟重任道远,这个小家伙的反应实在是迟钝,数字三都教了好几天,还是只会说一一二二。
他可不希望自己以后的老婆是个连一二三四五都不会数的笨蛋,他每天坚持给陈安楠用小木棍学习,陈安楠不是抓着木棒要往自己嘴里塞,就是朝其他地方扔,陆清远只能捡了摆,摆了捡的。
毫不知情的陆文渊觉得他儿子都快被训成狗了……每天不停地跟陈安楠玩扔小木棍的游戏。
陈安楠朝前一扔,他就屁颠颠的去捡回来,再扔,再捡,陈安楠就高兴地趴在床上哇哇地叫着,又咯咯地笑,口水淌下来沾湿了口水巾。
两个人玩得不亦乐乎,陆文渊也不好说什么,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儿子脑子里想的是,根据这几天的观察,他笃定,他以后的老婆是个不爱学习的大笨蛋。
第52章
陆清远因为不能接受自己老婆是个不爱学习的大笨蛋而痛苦了好几天。
晚上,他拱到爸爸身边,轻轻地问:“爸爸,你能不能给她说几句英文诗?”
“?”陆文渊没懂儿子这番操作。
陈安楠正挥舞着小手,摸叔叔下巴上青灰的胡茬,似乎被这奇异的触感给吸引了,手指头摸来摸去,时不时的轻轻拍两下。
陆清远说:“妈妈说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就每天给我读英语故事了,你也给他读一读。”
“哈。”陆文渊憬然,原来儿子想给小弟弟做早教,不过这也太早了点……孩子这才刚满月呢,能听得懂啥?
但转头瞧着儿子满脸期待,陆文渊还是应了,给他们背了首弗罗斯特的《未选择的路》。
Tworoadsdivergedinayellowwood,
(黄色的树林里分出两条路)
AndsorryIcouldnottravelboth.
(很遗憾我无法同时选择两者)
Andbeonetraveler,longIstood.
(我在那路口久久伫立)
AndlookeddownoneasfarasIcould.
(对着其中一条极目眺望)
Towhereitbentintheundergrowth.
(直到它蜿蜒拐进远处的树丛)
……
诗还没有背完,陈安楠已经张大嘴,奋力地打了个哈欠,发出细微模糊的哼声,闭上眼乖乖地睡了,睡得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