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江烟云
可在苍茫的荒野里,裴临川第一次找不到自己的容身之所,他该去哪?
回人界本来是最理所当然的选择,他毕竟是那支军队的指挥官。北境刚刚死了那么多人,中央城一片狼藉,全都等着人去收拾残局,他没有资格逃避。
谢无妄怎么办,裴临川只要一想到那间地下审讯室便生出一股生理性的抵触。
他做不到,他做不到。
他曾经那么清楚地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军令就是军令,边界就是边界,人类是他要保护的人,妖族是越界时必须阻拦的敌人。
他低头看了怀里的谢无妄一眼,那人呼吸微弱,滚烫的气息一阵阵扑到手背上,裴临川不再想了。
他把谢无妄背到身后,随后俯身将谢沉渊抱起来。
裴临川脚下晃了晃,他现在没有天枢,但他本身就是人类中极少数的高灵力者,天生灵核强盛,这点事情还不至于困住他。
拖曳着沉重的步伐,他与谢沉渊半生恩怨,终于结束于这场萧条的荒野里。
荒原尽头立着几座界碑,暗红色妖纹没入远方的晨雾。
裴临川停在那条线前,只差一步。他低头看着脚边那道边界,情绪复杂,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迈出这一步。
裴临川想起那些死在北境的人,奔逃的百姓,这简直是他作为指挥官的严重失职,如果不是谢沉渊在手上,他想抬手狠狠给自己一巴掌。
可什么是正义呢,人类和妖族的生死存亡,真的能用是非对错去判断吗?以前自己父亲死于妖族之手,所以有理由去恨,现在谢无妄的父亲也死在人类手里,他......也要恨人类吗。
身后的人轻轻动了一下,谢无妄的额头蹭了蹭他的后颈。
裴临川回过神,温声道:“再等一会儿。”
前方妖力逼近,数道人影从晨雾后疾驰而来,闻祁半张脸都是泥血。
他留下来拦顾长洲,直到人类援军赶到,才带着残余妖族一路撤离。
看见裴临川怀里的人,他脚步慢了些,不可置信道:“首领?”
闻祁猛地冲上来,“首领!”
谢沉渊的手无力垂下,毫无生息。
闻祁伸手,探到冰凉的温度,他脸上的表情从不敢相信到悲恸,最后全被滔天怒意吞没。
“都是你们,都是你们这些人类!”妖力在刹那间震动,闻祁一步逼走到裴临川面前,五指成爪,直取咽喉。
杀意扑面而来,裴临川向后退了两步。
闻祁的指尖甚至已经碰到皮肤,最后却猛地停下,因为他看清了背上的人,“少主……”
他又伸手去探谢无妄的呼吸,活着.......
裴临川同样狼狈不堪,背着一个人,怀里抱着一个,从中央城一路走到边境,他显然也快撑不住了。
闻祁恨不得现在就杀了他,首领死在人类手里,少主被军部折磨成这样,所有仇恨都能让他把裴临川碎尸万段。
可偏偏也是这个人,把他们父子都带了回来,闻祁的生生咽下所有怒火。
“为什么?”他有气无力地问。
“他应该回来,尘归尘土归土。”裴临川指的是谢沉渊,至于谢无妄......他无法替对方定义。
闻祁死死盯着他,“这里是妖境,你一个人类,敢进去?”
裴临川看向界碑后的土地,低声道:“我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
裴临川往身后看了看,“可他现在不能自己走。”
四周妖族都在等闻祁的命令,大多数妖握紧武器,死死盯着裴临川,恨意毫不掩饰。
闻祁侧身,让开道路,“进去。”
身后有人急道:“闻大人!”
“至少今天。”闻祁声音沙哑,他看了一眼裴临川背上的谢无妄,“谁都不准动他。”
裴临川抬脚越过界碑,那一步其实很轻,脚底踩上的也不过是另一片同样冰冷的泥土。
闻祁带人走上来,几名妖族想接过谢沉渊,裴临川下意识收紧手臂,直到闻祁伸手。
“给我。”闻祁眼底尽是血色,“我带首领回家。”
“回家”这两个字敲进裴临川的心里,这是一个多么令人动容的词,他一点点松开手,把谢沉渊稳稳地交给了对方。
妖族的接应车队在边境后方等着,谢沉渊被安置在最前方的灵车内,谢无妄被送进医疗车。妖族医官一路替他降温、梳理紊乱的灵脉,车厢里充斥着药草与血腥混合的苦涩。
裴临川坐在最远的位置,一路上他没有说话。
屋舍,零星村镇,偶尔有人站在路边,看着从前线回来的车队。
这些地方在他的军事地图上全有编号,A区,外沿聚落。
可他坐在这里,看见那些编号后面有灯,有门窗,屋檐下晾着衣服,他们一夜没睡在路口等自己的亲人回来。
整座城还不知道谢沉渊已死,消息被闻祁强行压下。
车队从偏门进入,沿路所有守卫跪下行礼,那辆被黑布遮住的灵车一路长鸣,像是在送首领最后一程。
裴临川站在廊下,等闻祁安排完谢沉渊的遗体,开口问:“顾长洲怎么样?”
闻祁的杀意又起,“你还敢问他?”
他冷笑道,“命大,我那一击本来能杀了他,你们援军来得及时。”
他说着,手攥成拳,“他那枚天枢也废得差不多了。跟首领妖丹正面相撞,纹路碎了大半,能不能再用都是另一回事。”
闻祁眼里杀意森然,字字透着恨,“要不是你们的人及时支援,我一定把他的头砍下来,挂在妖城最高的城墙上。”
他转过身,“这个仇,我一定会报。”
裴临川沉默片刻,他站得笔直,即使一夜未眠,他骨子里属于军人的端正依旧在,“我替人类一方向你道歉。”
闻祁脸色更冷,“道歉?”
“不是替这场战争。”裴临川抬眼,“保守派越境屠杀平民,北境那些死去的人与你们脱不了关系。我也不会因为发生这样的事情就觉得他无辜。谢沉渊做过的事情,足够让他死很多次。”
“我依旧认为,他该死。”
气氛突然紧张起来,几名妖族亲卫眼中生气愠色,闻祁周身的妖息也在危险地流动。
“但不是这样,不是在已经停手以后,从背后杀一个毫无防备的人。”裴临川鞠了一躬,“顾长洲失了军人应有的作风,这一点,我很抱歉。”
闻祁看着他,冷笑了一声,“你为君子,他为小人,他做的事轮不到你道歉。”
“更何况,你的道歉,挽回不了任何东西。”
*
裴临川原本准备当日返回人界,他还要回去忙前线的事,保守派和人类还得有一次战后协商,他没有办法安心留在妖城。
他走到殿门外,对闻祁道:“谢无妄醒了以后,照顾好他。”
“不需要你提醒。”闻祁面无表情地看他,问:“回去给顾长洲收拾残局?”
裴临川望向妖城南面的方向,“回去给死人收尸,这些事,总要有人做。”
每一个字背后都是沉甸甸的责任。
闻祁愣了一下,叹道:“早点滚。”
裴临川刚转身,身后医官却快步出来,“等一下。”
医官神情有些无奈,“少主不肯进食。”
闻祁皱了皱眉,“他还昏着。”
“正因为昏着才麻烦。”医官道:“药喂不进去,水也不吞,强行送进去一点全部呛出来了。”
闻祁大步进殿,没多久又黑着脸出来,那表情很不想承认,“他在叫你。”
裴临川回身走进去。
谢无妄睡得很沉,高热让他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唇色很淡。
医官把碗递给裴临川,“试试。”
裴临川坐到床边,舀了一勺,声音不自觉软下来,“张嘴。”
床上的人眼皮轻轻动了动,真的把嘴唇松开了一点。
医官愣住,屋里一时安静得有些古怪。
闻祁站在门口,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裴临川又舀了一勺,“慢点。”
谢无妄没有醒,可身体仿佛认得这道声音,裴临川说张嘴就张嘴,说吞就吞下去,甚至在他替自己擦嘴的时候,潜意识偏了偏脸,方便裴临川擦。
闻祁低骂了一声,丢下一句:“多留一天,明天再走。”
裴临川看着眼前的谢无妄,叹了口气,没有拒绝。
这一晚,他没有合眼。
谢无妄睡在内间,裴临川坐在外室,通讯终端一亮就是几个小时。
秦韫的声音嘶哑,“北二区伤亡数字还没汇总完。”
“先别等完整名单。”裴临川翻着刚传过来的临时名单,“活人优先,把能用的医疗资源往北调,失联部队先派小队搜,别大规模推进,妖族刚撤,也不知道有没有埋伏。”
“记得把行动备份一次交给陆嵘,他应该在研究所忙研究人员的伤亡。”
秦韫顿了一下,“你真在妖城?”
裴临川揉了揉发胀的眼睛,“嗯”了一声。
通讯那头沉默几秒,“你现在越来越能干大事了。”
“少废话。”
“老子忙一天了还不能骂你两句?”
“等我回去随便骂。”裴临川把另一份伤员名单调出来,“南边医院还能收多少?”
两个人就这样谈了一整夜,裴临川有时候说着说着,会下意识看一眼内间。
一直到后半夜,通讯里短暂没有消息回传,裴临川深吸一口气,缓缓靠进软塌里,眼睛酸涩得发痛。
自从进了这个房间以后,他一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他,此刻放松下来,他又感觉到了。
某种已经从身体里剥离的东西,隔着层层土石与封印,在遥远地呼唤原来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