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循着牵引走进内殿,地面靠墙的位置有一道隐蔽的封纹。裴临川蹲下,伸手试了一下,封纹因他的灵力而亮起。

下面藏着一个小型封存槽,里面放着锁灵囊。

谢无妄从北阙带走的那枚天枢,就在里面。

裴临川呼吸微滞,他把锁灵囊拿起来,里面沉寂许久的天枢疯狂回应他。

他正想看清封纹的结构,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喘息。

一个人从噩梦里惊醒,裴临川回头,谢无妄坐起来了。

他看见裴临川手里的锁灵囊,整张脸顷刻失去血色,惊恐、害怕。

谢无妄瞳孔骤缩,“不����”

他掀开被子就往下冲,双腿根本没恢复力气,膝盖猛地一软就跪在地上。

“谢无妄!”裴临川扔下锁灵囊去接。

谢无妄跌跌撞撞地扑过来,一巴掌将那只囊袋拍飞,力气惊人。

他双手捧着裴临川的脸,颤抖着确认什么。

“无妄。”裴临川意识到不对,覆上他的手,“你怎么了?”

谢无妄死死盯着裴临川,那里面的恐惧越来越浓,“你......”

才说一个字,眼泪就涌出来,谢无妄忽然扑进他怀里,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像是刚从一个极其可怕的梦里逃出来。

裴临川下意识回抱他,“谢无妄。”

“你还在......”

“你还在。”

裴临川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他的后背,心疼得不行。

“我在。”声音低哑。

裴临川闭上眼,抱得更紧了一些。

“我还在。”

第48章 哥……我真的好痛。

谢无妄在裴临川怀里缓了一会儿,断断续续的抽噎传出来,十指紧紧攥着裴临川,仿佛还没有从那场过于惨烈的噩梦里醒来。

谢沉渊死了,他怕眼前这个裴临川也不过是悲恸过度生出来的一场幻觉,怕自己一松手,这个人便会和父亲一样变成一团再也捂不热的温度。

裴临川觉得怀里的人就小小一个,他自己养出来的有点肉的谢无妄已经换了个人。他缓缓地拍着谢无妄的后背,等怀里的战栗稍稍平复,他抬手擦去谢无妄脸上的泪。

谢无妄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哭过后的潮热浮在面颊上,他看见被自己拍飞到墙边的锁灵囊,好不容易平复一些的神情再次紧张起来,“你不能留着天枢。”

裴临川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为什么?”

谢无妄唇瓣翕动,曾经一触及某些字眼就会到来的疼痛再也不会来了,自由竟是在这样的时刻降临。

他眼底的光黯了一寸,“它会要你的命。”

裴临川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哑声道:“你刚才说什么?”

谢无妄望着他,直白地重复了一遍:“你会死。”

裴临川的注意力停在另一件事上,“你现在能说了?”

他触摸谢无妄的胸口,那里有一道他看不明白的术法,过去多少回谢无妄说到天枢、监狱,那极端的反噬便席卷上来。

这一句话揭示了一个鲜血淋漓的事实,那个强势专断,困了他那么多年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谢无妄眼睫轻颤,强行把悲恸咽下,低声道:“父亲走了。”

他的手收紧,指甲掐进掌心,“至少......我现在可以说了。”

裴临川莫名地觉得愧疚,这明明是他等了那么久的答案,是......用无妄父亲的命换来的。

谢无妄垂下眼,苦笑道:“其实很早以前我就想过,如果代价是我自己的话,一了百了算了。”

裴临川脑海里毫无预兆地响起很久以前谢无妄说过的一句话,“真有那么一天,我会死远一点。”

他如今才明白,谢无妄是真的想过死,在他心里,自己的死亡大概一直是最简单干脆的办法。

谢无妄看见了裴临川的担忧,伸手把皱起来的眉头抚平,“可惜不是。”

谢无妄抬起头,眼底有了一层湿意,“是很多很多人,我说一句话,他们就可能替我偿命。”

他说出口的话窒息又绝望。

“我怎么说?”

“临川,我怎么敢说?”

谢无妄呼吸变得急促,手指也控制不住地抖,“我已经害过太多人了,战争里死的那些人,因为我做过的选择......”

他闭了一下眼,眼泪从鬓边滑下来。

“我已经罪大恶极了,我不能再看着那么多人,因为我一句话去死。”

裴临川看着他连呼吸都困难,阻止他继续说,“无妄。”

谢无妄却还在往下说,“我不能了......真的不能了。”

那句话里的痛苦已经沉重到窒息。

裴临川伸手,用拇指擦去他眼尾的湿痕,他不知道怎么安抚谢无妄,他听得心都要碎掉了。

他托住谢无妄的后颈,让对方稍稍靠近自己,然后低下头,额头相抵。

“先别说了。”他不想先碰那些最深的伤,缓缓吧话题引向另一处,“为什么天枢会死人?”

谢无妄唇瓣翕动,身体明显紧绷,抿紧了嘴唇。

裴临川察觉到他的迟疑,声音低了几分:“还是不想告诉我?”

“我......”谢无妄知道躲不过去了,他犹豫着起身,他走到暗格前,俯身取出一只封存夹,里面夹着一张被火燎过的旧纸。

纸张边缘焦黑,部分字迹被烧过,剩下的内容因为拓印仓促而有些斑驳模糊,谢无妄拿着那张纸,迟迟没有递过去。

裴临川注意到他的手在抖,“这是之前那份?”

谢无妄点头,“原件烧了,我拓了一份。”

裴临川伸手,纸张却没有从谢无妄指间松开,两个人一人捏着一边。

裴临川抬眼。

“你先答应我。”谢无妄盯着他,“看完之后,你要做什么都要跟我说。”

裴临川没有回应,谢无妄手上的力道便更重了一点,他固执道:“裴临川,答应我。”

裴临川看着那张恐惧发白的脸,心里一点点软下来,“我答应你。”

谢无妄确认了很久,慢慢松开手。

最上方是熟悉的四个字,天枢计划。

再往下,大量的实验说明。

【筛选具备特定血脉特征、高灵力适配性的人类个体,植入天枢纹,通过契术建立统一灵流通道。】

【计划启动时,同步抽取所有嵌入天枢纹个体的灵力及生命源......汇聚,集中释放,形成大范围高纯度灵能毁灭性爆破。】

【目标:对妖族灵核结构造成不可逆灭杀。】

裴临川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握着纸的手缓慢收紧。

他想起谢沉渊的妖丹在天枢纹的手下溶解,后知后觉地冒了冷汗,这还只是仅仅采用天枢纹代价的成果,如果计划真正启动,契术把所有天枢纹连接起来,同时抽取那些高灵力者的灵核与生命源......

一层细密的冷汗沿着后背渗出来。

谢无妄紧紧盯着裴临川的表情,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都能牵动他的神经。

“所有人?”裴临川开口。

谢无妄嗓音艰涩,“如果从这份资料来看......是的,所有符合条件、已经嵌入天枢纹的人。”

“更早期的资料已经被政府销毁得差不多了。我找到的也只是一些分散在旧档案里的残页,有些当年没来得及处理,才留下来。”

裴临川愣在原地,这一刻,那些关于天枢的认知开始无声崩塌。

所谓天枢,根本不是什么军权象征,不是人类口中那个冠冕堂皇的最高荣誉,它是一张早就编织好的献祭网络。

每一个被选中的高灵力者,都是被悄无声息存放进去的燃料。

谢无妄看着裴临川脸上的神情,心里的恐惧越来越重,“你别想。”

“就是因为我知道你......”谢无妄眼眶慢慢红了,“如果他们告诉你,只要你死,世界从此就不会再有战争,不会再有人类百姓因为妖族流离失所......”

谢无妄说到这里,声音带着哽咽:“你......”

裴临川没有反驳,因为谢无妄说得没错。

很多年前,他们还年轻。那时候战事远比现在频繁,一道边境防线被妖族强攻,后方几个村镇的撤离任务还没有完成,军部判断阵地已经没有守住的价值,下令剩余部队撤离。

裴临川没走。

谢无妄赶过去找到他时,那道防线的护墙被炸开数处缺口,尸体堆在掩体附近,灵能炮只剩最后几门还能运作。

裴临川半边军服都是血,肩上的伤深可见骨,血沿手臂一直淌到指尖,他却蹲在废墟里重新调试炮位。

谢无妄冲过去,一把抓住他,“撤退命令下了。”

裴临川抬头,脸色苍白,“人撤完了吗?”

谢无妄沉默不语,因为没有。

裴临川低头继续处理伤口,牙齿咬住绷带一端,狠狠收紧,打结。

谢无妄的泪水流了下来,“你会死......”

裴临川抬眼,那时候的他还很年轻,眉眼沉稳,坚定地道:“那也得有人守到最后一个人出去。”

他说得那样平静,不是什么悲壮的誓言,他自己不觉得做了什么值得被歌颂的事情,这只是一个指挥官理所应当承担的责任。

后来他真的守到了最后,增援赶来时,裴临川灵力几近枯竭,伤口崩裂,经脉大面积受损,人是从塌掉的掩体下面被拖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