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江烟云
谢无妄也不再执拗,双膝陷进湿冷的泥土,他把谢沉渊放下来,让父亲靠在自己怀里。
谢沉渊手心冰凉,谢无妄发着高烧,掌心滚烫,冰凉与灼热交握在一起,谢沉渊低头看了一会儿,忽而觉得恍惚。
原来已经这么大了,他的儿子不知何时已经长成如今的模样。
谢沉渊喉间涌起一阵腥甜,咳了几声,血沫从唇角溢出来。
“父亲没了妖丹……”他说得很慢,每几个字之间都要停下来喘息,“以后没办法催动六狱契罚你了。”
“高兴么?你不是一直……想摆脱父亲?”
他轻轻地动了动手指,“现在你自由了。”
谢无妄猛地摇头,眼泪顺着脸颊不断往下掉。
“我不要。”谢无妄抓起他的手,紧紧贴到自己脸颊,他用自己的脸去暖那冰凉的温度,“我不要这种自由。”
“我以后还拆你的监狱,还跟你作对,你不是最生气吗?”谢无妄哭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得艰难,“你起来管我啊。”
风从荒野上吹过去,草叶一片片伏低。
他曾经总觉得谢无妄不懂事,觉得他有一身傲视群妖的血脉,却偏要在人类世界里消磨。明明生着妖核,却宁愿饿得奄奄一息,也不肯走已经安排好的路。
怒其不争,恨铁不成钢,于是他罚,他锁。
他把自己的私心藏进以大橘为重里,“父亲这些年......的确对你太狠。”
谢沉渊喘息着,掌心摩挲谢无妄的脸,“可我总觉得......你不该这样活。”
“一个妖族,偏偏在人类堆里长大,学他们说话,穿他们的衣服,进他们的军校......最后还爱上一个人类。”
谢沉渊又咳出一点血,“我那时候是真的生气,无妄,父亲看着你......就觉得你走错了,教不好就罚,总觉得有一天你会明白。”
谢无妄低声道:“可我......”
“嗯。”谢沉渊竟应了,“也许是对的吧。”
谢无妄眼泪更加汹涌。
谢沉渊从前从不肯承认,可一个人走到生命尽头,许多坚持了一辈子的东西忽然也没那么坚不可摧了。
“有些话......你说得对。”谢沉渊胸口起伏,“我确实想让你站到我的位置上,如果你能替父亲重新活一次,也许很多事情都会不同。”
谢沉渊想起了一段更久远的岁月,“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事......是相信过人类。”
“你说父亲有私心,可有你这样的儿子,这么强的力量,我怎么可能没有私心。谁不想站得更高,一统妖族,让祝岚那家伙倒在自己脚下。”
谢沉渊自嘲地笑了笑,“妖族本就活在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
“你母亲,她很厉害。”
谢无妄呼吸停住,关于母亲,他从谢沉渊口中得到的信息是只言片语。
“她叫宁照微。”谢沉渊念出这个名字时,神情竟柔和下来。
那是谢无妄从未在父亲脸上见过的模样。
仿佛是一个男人,在生命最后的时刻,重新念起自己年轻时深爱过的妻子。
“是不是很好听?”
谢无妄眼泪悬挂在睫毛上,轻轻点头。
谢沉渊笑了,“她长得很漂亮,也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归源最早的构想,就是她提出来的。”
“我不想你碰,我见过那东西毁掉她,所以更不能看着你再走一遍。”
谢无妄颤抖着问:“她怎么死的?”
谢沉渊脸上那点温柔一点点褪去,剩下来的,是数十年都没有磨灭的恨。
“人类敬她捧她,说她是最优秀的研究者,可等她研究出来的东西开始触碰不该碰的利益……”谢沉渊的手缓缓攥紧,“他们要她死。”
谢沉渊望着远处的火,“他们杀了我的妻子,让我的孩子流落荒野,把我拥有的一切毁掉以后,又来告诉我,人类与妖族应该和平。”
父亲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在告诉他过去二十多年里缺失的那部分人生。
“所以我恨人类。”谢沉渊低声说,他自嘲地说,“可我不得不跟他们合作。”
“父亲不是好人,可我身后不是一个人,是那么多妖族,孩子、老人、跟着我出生入死的人……没有高纯灵力,他们会衰弱,会死。”
“我知道归源意味着什么,但他也意味着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等级要崩塌了,那时候,我还是首领吗?你还能做少爷吗?我拼命铺下来的路,我要让所有妖族都不敢瞧不起你母亲,不敢瞧不起你。”
“你母亲活着的时候,也骂过我,骂我自私,说我总拿没得选替自己的选择开脱。”
谢无妄抓着父亲越来越凉的手,心的痛没有边际。
谢沉渊望着他,“人活得越久,背上的东西越多,不是知道错就一定能回头。”
谢沉渊的眼眶也慢慢红了,“所以我看见你跟人类混在一起就生气,看见你为了一个人类不要命,更生气。”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无妄,我有时候真的快疯了。”
“我会想,你明明是我的儿子,为什么偏偏要活成她希望的样子。”谢沉渊眼底浮起水光,“也许正因为你是她的儿子,所以才会这样。”
谢无妄低下头,泪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这些年你总觉得,父亲是因为生下了你才觉得丢脸,确实有一点,妖族首领跟一个人类谈情说爱,还有一个儿子,在众口云云里确实不好听。”
谢无妄鼻音浓重地骂了一句:“都什么时候了。”
谢沉渊咳得喘不上气,大片鲜血从唇边涌出来。
谢无妄彻底慌了,他拼命替父亲擦血,“别说了,求你了。”
谢沉渊抓住他的手,“听我说完,我从来没有后悔认识你母亲。”
谢沉渊轻轻抚着他的后脑,动作越来越无力,“无妄,以后……”
这一声被风吹得断续。
“路要自己走。”
谢无妄死死摇头。
裴临川站在远处,眼眶早已一片通红。
谢沉渊的目光放在裴临川身上,两人隔着荒草对视。
他重新望向儿子,“你以后想继续她的研究……”
谢无妄猛地抬起头,这是谢沉渊第一次松口。
“父亲拦了你这么多年也没拦住,以后更拦不住了,但答应我。”
谢无妄声音哽咽,“什么?”
谢沉渊的眼神变得严肃,“千万不要步她的后尘,别把自己交到别人手里,最重要的是……”
他说到这里,目光再次望向裴临川。
“别信人类。”
夜风穿过荒野,谢沉渊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分辨的情绪。
恨,不甘。
“她说……”谢沉渊的声音已经低得要贴近才能听清,“她希望自己的儿子......幸福、强大。”
谢无妄整个人僵在那里,他抓紧那只手。
“父亲?”
没有回应。
“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你再说一遍。”
谢沉渊安静靠在他怀里,夜风吹乱鬓边长发。
谢无妄低下头一遍又一遍,绝望地叫着那个称呼。
裴临川站在远处,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
荒草长及膝盖,谢无妄跪在其中,抱着那个他恨了许多年,也终究没能舍得失去的人。
哭得像整个世界都塌了。
作者有话说:
不洗白谢沉渊,他对无妄的伤害、做的恶事都是真的,所以他的死亡是大纲早就安排好的。他对无妄的期待是扭曲的,来源于对人类极致的恨和对权力地位极致追求。但虎毒不食子,从他一次次来救无妄也能看出来,只不过下线方式跟原本设定的有点点不同。无妄没有原谅父亲,但父亲又确确实实因为保护自己死的,这种感情是很复杂,更何况无妄是真的希望世界和平的心软人
真的要虐到尾声了......
本章后面有多章真相(部分真相),其实前面也透露了许多大家也能猜到qwq
第47章 “我还在。”
那声嘶喊穿过荒野,支离破碎。
谢无妄抱着谢沉渊,他一遍遍去探父亲的呼吸,去碰那颗已经归于死寂的妖丹,他什么都摸不到,只有血,越来越凉的血,他身上拥有着跟谢沉渊同流的妖息,竟也感受不到了。
谢无妄忽然弯下腰,把脸埋进谢沉渊肩颈,悲痛交加让他的身体开始失控,止不住的颤抖,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泪水汹涌地往下掉,砸在父亲染血的衣襟上。
裴临川手脚无措,他其实该恨妖族,到此刻也依旧恨,是他们毁了自己幸福美好的家庭。
他曾经幼稚地想过,如果谢沉渊死了一切是不是就结束了。
如今他看见了,对谢无妄而言,人类是毁了他家庭的罪魁祸首,什么都没有结束,还多了一道再也补不上的伤。
荒谬至极。
“无妄。”裴临川往前走了两步。
谢无妄慢慢抬头,他的瞳仁失焦,嘴唇动了动,随后,谢无妄整个人忽然向前栽了下去。
裴临川神情惊恐,吼道:“无妄!”
他几乎是扑过去接的。
谢无妄已经失去意识,脸颊滚烫如火,方才哭过的水痕还留在那,他的手指死死攥着谢沉渊的衣角。
裴临川把谢无妄的手和那片衣料一起握进掌心,低声道:“你抓着,我带你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