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枝发发
他记得这个男生叫梁鸣,梁鸣来跟他道歉的,说昨天值完日看教室灯关了就直接锁门了,没想到里面还有人。
“抱歉抱歉。”他一直重复。
宋时越记得自己跟他没有过节,甚至说话不超过两句。也许他真的是无心之失。
宋时越习惯性地想说“没关系”,却堵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
无心之失就该原谅吗,如果对不起的反面是有关系呢?
如果昨天被锁在教室里的是其他同学,不,如果换成其他同学根本不会有这种“意外”,只有他才会透明到被忽视。
他可以把这件事告诉老师,然后呢?大概率老师会在班会上提一嘴,接着息事宁人,告诉他对方不是故意的,都初三了应该把心思多放在学习上。
“你怎么知道昨天被锁在教室的是我?”宋时越问。
梁鸣一愣,神情有些慌张:“我、我听他们说的,说早上开门班里有翻窗的痕迹。”
宋时越明白了:“要上晚自习了,老师来了。”
梁鸣似是松了口气,回了自己座位上。
放学宋时越把这件事告诉了许方赫,他知道梁鸣来找自己道歉一定是许方赫找过他。
许方赫没承认也没否认:“他自己做错,跟你道歉不是天经地义?”
宋时越看着他。
要么梁鸣是故意的,要么是许方赫告诉他,否则梁鸣不会知道昨晚被锁的是谁。可如果梁鸣是故意的,又怎么会主动来跟他道歉?
只可能是许方赫。
许方赫可以和任何人做朋友,有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没人愿意得罪他。他们可以肆无忌惮欺负乡下来的宋时越,但绝不会去招惹许方赫。
尽管宋时越不清楚为什么,但向来擅长察言观色的他早就看透了这一点。
他知道,如果没有许方赫,就算梁鸣知道自己犯了错也不会来向他道歉。没别的原因,只因为在大家眼里他是个透明的,不需要被在意,也不需要被道歉。
宋时越知道他该对许方赫说声谢谢。
但比起谢谢,他更想问许方赫,你对我这么好是把我当成你弟弟了吗,为我做了这么多因为我们是朋友吗?换成别的朋友你也会为他出头的对吧,你的好只是因为你重情重义,并不是因为我对你来说很特别。
有一瞬宋时越感到对自己的厌恶,他怎么变成了这么贪心的人,开始只想和许方赫做朋友,现在又想做他唯一的特别的朋友,然后呢?一辈子的朋友?可是人和人之间真的存在一辈子吗?
就算真的有那一天,也许临死前他会拉着许方赫说,下辈子我们还做好朋友吧。
看啊,他多贪心。
他不仅想占有许方赫的这辈子,还想占有他的下辈子。
他对许方赫的欲望像个无底洞,永远不可能被填满。宋时越问自己,真的只是朋友间的占有欲吗?
十月宝宝开窍中……
第10章 友情坍塌
他的重感冒陆陆续续半个月才好,宋时越发觉倒霉的事总出现在他身上,他要带着这破感冒去下一年了。
明天就是元旦,宋颖和郑鸿要带着郑灏回老家,当然是不带他。原本郑家就对宋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儿子有意见,宋时越的出现只会让局面更难堪。
放假前一天他们就走了,宋时越回到空空荡荡的家,桌上留着郑灏没吃完的半包薯片,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长时间寄人篱下带来的拘谨感在这一刻终于暂时褪去,他不用再事事小心,不用担心说错话做错事,也不用看大人脸色来揣测他们今天心情如何,要不要多做点家务来讨好。
这是懵懵懂懂的宋时越第一次感受到家的好处。
那天许方赫问他为什么不想回家,他说了谎。
因为这里不是他的家。
这是宋颖的家,也是郑灏的家,唯独不是他的家。他的家在哪里,榆县那个小村庄吗?不,那是舅舅的家,也不是他的家。
哦,原来他没有家。
没有家怎么回家?
但他不想让许方赫知道自己是没有家的小孩,那样许方赫就会因为同情他可怜他才跟他一起玩,宋时越不要他的同情和可怜。
许方赫打过来电话的时候,他正在吃郑灏剩的半包薯片,许方赫问他要不要一起去中心广场跨年。
宋时越感冒还没好,心里清楚现在应该裹着被子睡懒觉才对,但还是本能地接受了许方赫的邀请。
这是许方赫第二次主动邀请他出去玩,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憔悴,干巴巴的嘴唇没什么血色,简直太糟糕了,宋时越忍不住抹了点宋颖的面霜涂在脸上,又胡乱理了理头发。
幸好郑灏不在,否则又要闹着跟他出去,破坏他和许方赫的独处。
尽管把自己裹得严实,出门时宋时越还是穿少了,一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许方赫在中心广场的地标建筑等他,看见他脸被冻成酡红:“大晚上不知道多穿点?”
宋时越就这一件厚外套,还不是羽绒的,已经穿了好几年:“还好,不冷。”
许方赫见他耳朵都冻红了,顺手帮他把外套帽子扣上了。
“走吧,去找他们。”
“谁?”
许方赫说:“其他同学。”
宋时越问:“还有别人啊?”
“都是自己班的,跨年嘛,人多热闹。”
还以为只有许方赫和自己两个人,宋时越失落地“哦”一声,觉得擦在脸上的面霜冻成了冰,风一吹刺痛刺痛的,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他跟着进到旁边商场里,本来十点关门的商场因为跨年超时营业,今天一直开到零点,几个同学在里边等他们。
看见他来,不知谁说了声:“出来玩还带着你小跟班啊。”
许方赫看了他一眼,那人就笑笑没再说话了,宋时越觉得许方赫可能是有点不高兴。不过他倒没觉得不高兴,能当许方赫的小跟班他很幸福。
离零点还有三个小时,有人提议去麦当劳蹭暖风,大家点了几份薯条一起吃,宋时越挤着番茄酱,听见他们在聊世界末日的话题。
他小声问许方赫:“为什么明年是世界末日?”
“一种预言,不一定是真的。”
宋时越似懂非懂地“哦”了声,其实他还挺希望是真的。
班长林娆问:“如果明天是末日,你们最想做什么啊?”
“当然是把作业全撕了,去他的考试!”
“网吧通宵呗。”
“把零花钱全充游戏里,大玩特玩!”
“我肯定跟家里人在一起啊。”
“表白!明天要是末日,今天我就去表白!”
所有人齐声“噫”了声,都知道他明恋隔壁班学委,大家都开始怂恿他现在就表白,还等什么世界末日。
起哄完,轮到许方赫,大家把期待的目光落到他身上,许方赫想了想:“不知道,睡觉吧。”
“无聊!”林娆吐槽,“都世界末日了你还睡觉。”
宋时越也跟着看向许方赫,许方赫不觉得这两件事有冲突,一脸认真:“谁规定末日了就不能睡觉?”
林娆没话说了,问宋时越,宋时越也摇头。
“你俩好无聊,都世界末日了还有不敢做的事吗?”林娆说,“反正这世界迟早完蛋!”
宋时越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于是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结果无一例外,得出的答案都和许方赫有关。
再试一次,结果依旧相同。
他想做的每件事都和许方赫有关。
这一秒,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完蛋了,从把许方赫的名字练习了一百遍的那节语文课就完蛋了,他的人生在腐蚀、融化,然后像血液一样流进“许方赫”三个字里,从此发生的一切都被刻上了有关这个人的烙印。
他挣脱不了,因为他根本不想挣脱,他乐在其中并纵容一切发生。
这比世界末日还要完蛋。
“还吃吗?”
“什么?”
“番茄酱。”许方赫看了眼他手边的几包空袋,又撕开一包,挤到薯条上,“你好像很喜欢吃番茄酱。”
宋时越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吃了这么多包,任由许方赫把新的挤到他面前,棕红色的酱汁打在薯条上,他看见许方赫的手指也沾上一点,顿时有种想要帮他舔去的冲动。
宋时越觉得自己简直有病。
从商场出来,广场上挤满了等待跨年的人,对面高楼灯光四起,巨幕上开始进行最后的倒计时。
他跟在许方赫身后,问:“你信吗?”
“信什么?”
“世界末日。”
没想到许方赫说:“信吧。”
“我以为你会不信。”宋时越记得他刚才没怎么参与这个话题,还以为他不感兴趣,于是又问了同样的问题,“如果明天是世界末日,你真要睡觉啊?”
许方赫反问他,“你信吗,末日?”
“不信。”宋时越没犹豫,“但我希望是真的。”
许方赫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好处实在太多了。
“不用考试了,也不用学英语了,就算成绩不好也没关系反正都要末日了。”宋时越悲观地想,“所有痛苦的事都会一瞬间解决。”
“平时怎么没看出来考试让你这么痛苦?”
宋时越:“考试当然痛苦。”
考试当然痛苦,但痛苦的远不止考试。成绩,英语,还有他不想回的家,现在就连让他幸福的许方赫也让他感到了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