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枝发发
宋时越手指扣紧餐盘边,不想被他看穿显而易见的窘迫:“今天来太晚了,没什么想吃的菜。”
他说了谎。
实际上他的餐费每月少得可怜,他还得拿出来一部分以备不时之需,比如早上的牛奶。现在是月末,饭卡里的金额早已岌岌可危,宋时越本想大不了中午只吃一份白米饭。
可他没想到今天许方赫会一起来食堂吃饭,宋时越不想显得自己很寒酸,只好打了份两块钱的白菜炖豆腐,让食堂阿姨给多加了一勺汤。
他不知道,这份白菜豆腐只会看起来更寒酸,连打饭阿姨都忍不住问了句:不要别的菜了吗同学?
他可以在阿姨面前窘迫,在同学面前窘迫,但他不想在许方赫面前如此。
如果许方赫知道他很穷,没有爸爸,还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还会愿意像现在这样对他好吗?
这很难说。
他看得出来许方赫的家境非常好,比班上大部分同学都要好,成绩不好可以请家教,一身运动名牌,上千的球鞋不重样地穿,尽管许方赫从来没在他面前表现出这些,但从同学们不经意流露出的羡慕中,宋时越还是看到了这些。
有时他也会想,为什么许方赫会跟他做朋友?
少年的自尊心让他对许方赫说了谎, 一个简直欲盖弥彰的谎言,幸运的是,许方赫没有拆穿。
这个点食堂人多,几乎没有空座,许方赫拿着饭卡让宋时越先去找座位,宋时越听话照做。
许方赫去窗口打饭,本以为这个点没什么能吃的菜了,结果并不是,很难想象宋时越从一堆色相还不错的菜里挑了道清汤寡水的白菜豆腐。
他皱皱眉,要了两荤一素,准备刷卡的时候又把餐盘伸回去:“阿姨,再要一份红烧肉。”
宋时越看到他打这么菜惊呆了,他在食堂吃饭这么久,就算是家里条件还不错的同学也很少像许方赫这么豪横,一顿饭吃三荤一素。
糖醋排骨,红烧肉炖鹌鹑蛋,干炸小黄鱼,清炒时蔬……宋时越看得要流口水,立刻低头扒了口白米饭。
许方赫举着筷子:“第一天来食堂也不知道哪个菜好吃,都想尝尝就不小心打多了,哎呀吃不完好浪费啊。”
是挺浪费的,宋时越抬头看看墙上贴的“节约粮食 浪费可耻”的标语,心里想。
还没开始吃呢,许方赫就用手支着头,看向宋时越说:“怎么办呀宋时越,我吃不完。”
宋时越没抬头,有点不满他的行为:“谁让你打这么多。”
“你说食堂的菜好吃,我就都想尝尝嘛。”许方赫找理由,把责任推到他身上,“说起来还得怪你呢,你得帮我想办法。”
宋时越看着他餐盘里的肉,暗自吞了吞口水,很不忍心地说:“吃不完就剩下吧。”
“那不行,我不想浪费粮食,浪费太多被学校领导看到要挨批评的。”
明知道吃不下还要打这么多,已经是浪费。宋时越在农村长大,还帮外公外婆种过地,很在意这种浪费的行为,反问他:“那怎么办啊?”
许方赫说:“你帮我解决点呗。”
不等宋时越点头,他已经拿着筷子把两块排骨夹到宋时越面前,再一眨眼,红烧肉和小黄鱼也有一半转移到了他的餐盘里。
他愣愣看着许方赫,想到早上和郑灏不同的早餐,又想到重新出现在桌兜里的牛奶,用力吞咽下了泪水,闷头大口吃饭。
坐在他对面的许方赫咬了口排骨,不禁皱起眉,又尝了口红烧肉,又咸又腻实在一般,也不知道宋时越“挺好吃”的结论从哪儿得出来的。
他正想调侃两句,抬头看见宋时越吃得非常认真,认真到把每块骨头都啃得干干净净,像个流浪许久终于觅到食的小狗。
于是许方赫没有破坏气氛,就着米饭很给面子地吃了几口肉。
而宋时越吃得非常干净,一粒米都没有剩。
第5章 这是秘密
就算宋时越是个极其迟钝的人,也发现只要有许方赫在食堂吃饭他就不会挨饿。
许方赫总是喜欢打很多菜,每顿不重样的,每次又说自己吃不完,宋时越问他为什么吃不完还要打这么多菜这不是很浪费吗,许方赫就把一块肉夹到他面前,说不会啊,这不是还有你帮我嘛。
他许下雄心壮志要把食堂所有菜都尝个遍,宋时越就是他的小帮手,每次吃完许方赫还会问他今天的菜好不好吃,无一例外宋时越都会点头。
怎么会不好吃呢?只要是许方赫给他的,他会感恩着照单全收。
但宋时越不是傻子,早就看穿许方赫的目的才不是吃遍食堂,而是故意打很多菜然后分给他,好几次他都想问许方赫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总对他这么好。
“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当他终于忍不住问出这个问题,许方赫疑惑又理所当然地说。
宋时越拧了下眉,显然没想到困扰他许久的问题答案会如此简单,简单到无可辩驳。可真的只是这样吗?
许方赫明明有很多朋友,打篮球的朋友,抄作业的朋友,还有外班的朋友,他人缘出奇地好,无论在男生中还是女生中,但他从来只跟宋时越一起吃饭。
有时候在食堂会有人主动跟许方赫打招呼,许方赫笑着回应两句,和他们熟稔又礼貌,社交这件事对他来说简直比呼吸还简单,常常让宋时越羡慕不已。
而宋时越只有许方赫一个朋友,他的社交能力为0,转学几个月都没有交到除许方赫之外的朋友。
事实上,除了跟许方赫在一起和上课回答问题,平时他连话都很少说。虽然现在他站起来回答问题已经不再会惹来异样的眼光,但那天的笑声仍旧时常如潮水涌入耳朵里淹没他。
宋时越觉得,许方赫对他这么好,可能还因为他们是老乡。
朋友加老乡,才会让许方赫和他的关系比和别人亲密。
这天吃饭许方赫不经意说:“宋时越,你普通话说得越来越好了。”
“是吗?”宋时越脸一红,很是不好意思,“其实我每天晚上都偷偷练习呢。”
“这么努力啊,那让我检验下你的学习成果。”
宋时越没想到他忽然来这出,莫名紧张起来,他的普通话都是自己练的,具体说得好不好心里没数,只知道同学们渐渐不笑他了。
许方赫想了想:“你跟我读,八百标兵奔北坡,炮兵并排北边跑。”
怎么还是绕口令啊,宋时越一紧张就舌头打结:“八百包崩奔本……”
许方赫笑得喘不上来气。
宋时越才反应过来他在戏弄自己,有点生气:“你是不是故意的!”
“哈哈哈真不是!”他笑得前仰后合,给自己澄清,“我妈说她考普通话那会儿天天就念绕口令,绕口令念好了普通话也就差不多了。”
好吧,宋时越原谅他了。
“这个太难了,能不能换句话啊?”他小声跟许方赫商量,“我平时又不说绕口令。”
“也是,我想想。”许方赫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那你说句,许方赫是超级大帅哥。”
“啊?”
宋时越为难。
确定是在检验他的普通话过不过关吗,怎么感觉许方赫就是单纯想听他夸自己呢。
许方赫故意说:“这句很简单的,要是说不出来估计你普通话还得再练练。”
根本不是普通话还得再练练,是宋时越的脸皮还得再练练,他憋红了脸也没说出来:“你怎么这么自恋呢?”
许方赫:“是不是事实?”
宋时越诚实地点头。
“我帅不帅?”
宋时越说:“帅。”
许方赫眼里洋溢着笑意,摸了摸他的头:“测试通过,我们越越普通话说得真好。”
宋时越愣了一瞬。
许方赫的手掌像一只燃烧的火炉,将他从头到脚都烧红烧透了。
原来得到夸奖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两人正说这话,有个其他班的同学来跟许方赫打招呼。这个点食堂人正多,他们这桌就两个人,于是那人干脆说:“我跟你们拼个桌。”
许方赫让开一点位置,那人在他旁边坐下来。
他问许方赫今天放学要不要去打球,许方赫说今天要补习不去了,那人笑着跟他勾肩搭背,紧接着不知道在许方赫耳边说了句什么。
许方赫明显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今天真不行,改天吧。”
“行吧,不过下次就不一定有这机会了。”
宋时越假装低头认真吃饭,余光却不停往对面瞟。那人还在跟许方赫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话题都是宋时越插不上嘴的,看起来关系那么好那么亲密,还会说悄悄话。
他生出一种无端的嫉妒,明明他和许方赫才是最好的朋友。
他和许方赫之间都没有秘密,许方赫怎么能跟别人有秘密?
吃完饭回去路上,宋时越问许方赫:“那个是你朋友吗?”
“算是吧,我们经常一起打球。”
宋时越“哦”一声,又问:“刚才他跟你说什么了?”
许方赫说:“没什么。”
宋时越一阵失落,原来许方赫和别人之间真的有秘密,还是不可以告诉他的那种秘密,这让他觉得他和许方赫的友情没有那么无坚不摧。
宋时越感到了危机。
他必须做点什么来维持他和许方赫的友情,就像许方赫是他最好的朋友那样,他要让自己也成为许方赫最好的朋友。
秘密,是拉进关系最好的方法。
所以宋时越决定告诉许方赫自己的秘密。
“我没有爸爸。”他忽然说。
许方赫显然被他突如其来的坦白吓到了,连脚步都停下来:“啊?”
宋时越没有重复,他知道许方赫听见了,踮起脚像刚才那个男生对许方赫一样,凑近他的耳朵悄悄说:“这是秘密,不可以告诉别人。”
许方赫不懂他思维怎么跳跃这么快,又为什么要把这么隐私的事告诉自己,但既然宋时越说是秘密,那他会替宋时越保密的。
“放心吧,我不告诉别人。”
宋时越满意了,不是因为许方赫答应替他保守秘密,而是因为他们之间有了秘密,不可以告诉任何人的、只属于宋时越和许方赫的秘密。
期中成绩下来,宋时越挤在人堆里看排名,成绩单从前往后排的,他一排排看下去,看到了许方赫的名字还没看见自己的。
他考得很不理想,班里十九名,转学前他在班里没出过前三,不是第一就是第二,当然乡里的教学水平和试卷难度不能跟一中比,但宋时越还是感到无比挫败。
曾经老师夸他聪明又努力,考上县重点高中没问题,但现在比他聪明又努力的人在这个班里就有十八个,在全年级有一百多个。
放学后班里其他人都走了,只剩值日生和宋时越。宋时越还在座位上整理笔记,正好今天许方赫值日,过去问他怎么不回家,才看见他低着头快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