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枝发发
车窗划下来,邓岚满脸倦容,坐在一旁的许父则是闭着眼,眉间紧皱的沟壑出卖了他并没睡着。
两人看上去都很累,不仅是因为工作,更是因为他们即将结束这段长达二十年的婚姻。
邓岚率先进门,随手将包扔在一边,脱下高跟鞋摘掉耳环,终于能卸掉这套盔甲般沉重的伪装,这些年她一个人打理公司,忙于交际,忙于应酬,没有人可以帮他。父母身体不好在国外养老,丈夫不会为了她放弃仕途,儿子还在上学,帮不上忙。
许父这边也是同样,一路平步青云,人不会轻易放弃拥有的权势地位。两人各忙各的,连见面都少得可怜。
难得凑到一起,一是为了儿子上学,二是为了离婚。
其实离婚早两年就提出来了,人到中年加上分居太久,双方已经没了感情,离婚是早晚的事,只是许方赫情绪激动,怕影响他学业,只好拖到现在才办。
许方赫清楚他们这次回来的目的,只不过没想到,有天他们一家人聚在一起是为了分开。
许峥文言简意赅:“报考的事考虑得怎么样?”
许方赫说:“想清楚了,我还是要学导演。”
邓岚与他对视一眼,两人想法不同,但在这件事上反对得格外一致。
“小赫你要考虑好,不要太任性。这几年爸爸妈妈没管过你,你说什么是什么,中考完让你去你爸爸的城市读高中,你不愿意,好,高二那年因为我们离婚的事你怄气说不出国了,我们也答应了,但这次真的不能再由着你。”
许方赫冷笑一声:“你们纵容我,给我自由,让我以为我可以选择自己想走的路,我去附中我转班甚至参加艺考的时候你们都没说过一句反对,就是为了今天是吗?!”
他爸让他学经济学金融,以后进证券公司或银行,要么跟他一样走上仕途。他妈让他读管理学法律,为了毕业后能更好帮忙打理公司,说到底,他们根本不在意自己喜欢什么,他们比自己更自私。
就连离婚也是。
在许方赫的印象里,从小他爸妈就特别恩爱,他们是自由恋爱,一见倾心。那时候公司还在外公手里,妈妈每天都有大把时间陪着他,爸爸工作也没这么忙,下班会陪他们逛街,周末会开车带他们去周边玩。
幸福到什么时候开始碎了呢?大概是外公生病以后,外婆陪他去国外养病,把公司留给邓岚。邓岚学着打理公司,另一边许峥文也受到提拔,开始一步步往上升,到他读初中时,两个人已经忙得完全没时间再管他。
但在他漫长的记忆里留下的,永远还是小时候父母恩爱的画面。
所以得知两人要离婚时,他第一反应是开什么玩笑?
他比他们更接受不了两个人之间已经没有爱了。
没有出轨,没有第三者,他们平静地走到了这一步。
有时候许方赫会想,人和人之间的喜欢和吸引为什么会消失,如果以后他谈恋爱,一定不会让他的爱情走到死亡这一步。
许峥文见他情绪激动,拍了拍他的肩:“今天才刚出分,报志愿还有几天,再好好想想。你现在的想法太幼稚,只考虑自己喜不喜欢,没有考虑到以后的发展问题。”
许方赫不同意,想跟他争辩几句,邓岚见状赶紧拦下:“先去吃饭,吃完饭我和你爸爸去办手续。”
下午许方赫没来学校领书,宋时越问了他的班主任,班主任说他请假了,宋时越便帮他领了一本,想问要不要给他送过去,结果打电话没有人接。
志愿书上密密麻麻的学校专业和代码,看得他头大,他用笔圈了几个差不多能去的学校,都是在北京。
许方赫迟迟没回电话,反而是周楷给他打过来电话,问他考得怎么样。
周楷要出国,没参加高考,完全忘了今天是出分的日子,半下午了刷手机才知道。
宋时越说了自己的分数,周楷震惊:“靠!原来你是学霸啊!”
宋时越无语,问他有没有跟许方赫联系。
“刚打电话想问问他分数,他没接,估计睡觉呢。”周楷提醒他,“别忘了晚上来参加林娆的告别party,她搞得特别隆重!”
他不提醒宋时越还真忘了,没想到正好跟出分撞在同一天。
“你有地址吧?”
“别忘了提醒许方赫!”
很快就到虐点了,搓手手!顺便求点评论,最近写得好焦虑……
第39章 来陪我好不好
为了这次的告别派对,林娆租下一整座独栋别墅,泳池、鲜花、蛋糕,还有酒,仪式感堪比十八岁成人礼。
今天林娆化了妆,新染的酒红色头发,高跟鞋和一身黑色礼服裙,站在人群里明媚又张扬,宋时越险些没认出她。
站在她身边的其他人比她稍显逊色,不过看得出来同样精心打扮过,精致得仿佛连头发丝的弧度都是计算好的。
宋时越低头看看自己,洗到磨边的深色T恤,普通牛仔裤,还有一双不算合脚的板鞋,他好像永远都是这一身。
就连周楷都精心弄了发型,似乎还喷了香水,他一靠近宋时越就闻到一股香气。
“许方赫没跟你一起来?”周楷搂着他肩膀问。
顿时,他身上那股香味更浓郁了,宋时越不禁皱皱眉:“周楷,你喷了多少香水啊?”
周楷脸一红:“我听说今天有好多女生,出门前想偷喷点我妈的香水,结果不小心给打翻了,洒了一裤腿,没来得及换衣服就出门了!”说完,他恍然大悟,“难怪刚才那几个女生都不搭理我呢。”
宋时越实在没忍住,推开他说:“我要被香晕了。”
“有这么夸张?”他自己嗅了嗅,觉得还好,“趁许方赫还没来,让他给我带身衣服好了。”
他走到一边给许方赫打电话,许方赫已经出门,帮不了他就算了,还冷漠地调侃他:“怎么,你尿裤子了?”
“你才尿裤子了呢!挂了!”周楷气汹汹挂断电话,看来他今天的联谊梦又泡汤了,“我怀疑他故意的,肯定是怕我抢他风头。”
宋时越笑得快憋不住。
林娆忙着跟朋友拍照,才看见他俩,走过来打招呼,打完招呼悄悄说:“今天晚上订的蛋糕特别贵,你俩多吃点。”
说完她又回去拍照了。
宋时越远远看着她,林娆站在人群中央,闪光灯和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黑色礼服拖着长尾,配上她一头酒红色长发,像童话里走出来的人鱼公主。
这一刻他竟然想,如果他站在林娆的位置上,拥有和她同样优渥的家境,有爱他的家人和朋友,活得肆意又自由,许方赫会喜欢他吗?
可真变成这样,他还是他吗?
如果有天他不再是他,那许方赫会喜欢他吗?
宋时越被这个问题困扰住了,等回神,周楷不知道从哪儿找了身衣服换上,身上的香水味终于没那么浓。许方赫到得有些晚,说路上堵车。
天黑下来,一群人聚在泳池边,林娆郑重宣布,她要和她的男朋友一起出国啦!然后和旁边一米八的男生拥吻在一起。宋时越注意到,不是之前在篮球赛上的那个男孩。
所有人欢呼起哄和鼓掌,宋时越由衷替她感到高兴,如果可以,谁不想像她一样和喜欢的人热烈大胆地公开,并得到所有人的祝福。
他下意识去看身边的许方赫,许方赫也在附和着人群鼓掌,只是他的脸上没有笑意,反而挂着淡淡的忧伤。
从刚才,宋时越就注意到他不太开心的样子。
是因为林娆要走了,还是因为林娆公开了恋情而对象不是他?
许方赫看着林娆,宋时越看着许方赫,热闹的人群衬托着他们各自的少年心事,宋时越忽然发现原来许方赫也是那么孤独。
这一刻,他和许方赫又变成了同类。
他们是同一海域的孤鲸,白天追寻着契合的灵魂,寻觅后受伤,夜晚再回到深不见光的海底里相互慰籍。
宋时越鼓起勇气,拉走了许方赫。
身后“噗通”一声有人跳进泳池,有人欢呼有人碰杯,夜晚言说着青春最后的疯狂,但那都与他们无关。
宋时越拿了一块巧克力蛋糕,问许方赫:“要吃点吗?”
许方赫曾经告诉他,吃甜食心情会变好,他希望蛋糕也能让许方赫心情好起来。
许方赫摇了摇头,看上去没什么胃口。
宋时越只好挖了一勺送到他嘴边,哄着道:“就一口好不好?”
许方赫转过头看他,他一直都觉得宋时越的眼睛很大很漂亮,圆溜溜的,干净澄澈。他张开嘴,宋时越主动把蛋糕送进他嘴里,问他好吃吗。
“嗯。”
能得到他的认可,宋时越想今天的蛋糕一定很不错,也尝了一口,和他用的是同一只勺子。
奶油香甜,巧克力醇厚丝滑,很好吃,于是没忍住又尝了一口。
周楷过来,叫他们去游泳,许方赫说有点累了不想去。周楷便拉着宋时越陪他,宋时越也摇头,说自己不会游泳。
“我教你。”周楷说,“不会也没事,水很浅的,下去玩一下。”
宋时越转头问许方赫:“你去吗?”
周楷还在记仇:“你问他干嘛,他不想去就不去呗,咱俩去玩水。”
许方赫用力拍开他的手,替宋时越做决定:“以为谁都跟你一样那么耐c?他身体不好,回头又发烧怎么办?”
周楷想起上次毕业旅游还心有余悸,那次宋时越感冒了好久才好,便只好收手,对他说:“那改天我教你打球,好好锻炼锻炼身体。”
许方赫冷不丁道:“用得着你教?”
周楷在他这儿连续吃瘪,十分不爽:“靠你今天失恋了啊火气这么大?招你惹你了就对你爸爸这么说话?!”
许方赫白了他一眼,让他快滚。
他们两个一直是这种相处模式,宋时越见怪不怪,不过有件事还真被周楷蒙对了,许方赫确实失恋了,单方面的。
他也失恋了。单方面的。
“你真的不去跟他们玩会儿吗?”等周楷走了,宋时越又问了他一遍,“林娆马上就要走了,听说她明天下午的飞机。”
许方赫的目光延伸到远处,林娆换了身泳衣,正在泳池里和男朋友甜蜜相拥。
“不去了。”
宋时越没有再说什么,就在这里静静陪他坐着,远处的热闹仿佛另一个世界。
party还没结束他们就提前离开,许方赫帮他打了车,宋时越看他喝了一些酒,脸很红,有点担心,问用不用送他回家。
许方赫摆摆手。
出租车把宋时越送到小区门口,他才想起志愿书忘了拿给许方赫,只好明天。有冰凉的液体落在额头,一抬头原来是天空开始下雨。
等他走到单元楼下,雨点越来越大,宋时越疾步上楼,回到家宋颖和郑鸿又在吵架,但他已经不关心他们在吵什么,回到房间把门上了锁。
郑灏对这种场面似乎已经习惯,正在戴着耳机打游戏,听见关门声才抬头看了一眼。
郑灏马上初三了,身高长了不少,也没有小时候那么胖,不过因为经常躲被窝里玩手机眼睛早早近视,戴上一副大厚眼镜。
他们都已经长大,却还是一起挤在这间十几平米的小房间里,上下铺和书桌占了大部分面积,剩下的角落被堆积如山的课本和试卷积满。
“哥,你今天下班挺早呢。”
“今天学校有事,请假了。”
宋时越身上被雨淋湿了,换下衣服,镜子里倒映着他清瘦单薄的身躯。漆黑的窗外忽然一道闪电,雨势渐大,他拿起手机问许方赫到家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