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枝发发
这个点店里没什么人了,他忙完去后厨找老板,听见老板和老板娘在聊闲天,只不过这次话题的中心是他。
“小越这孩子挺好的,老实又能干,学习也好,咱家老二要是能有他一半用功我就知足了!”
“好什么好,再好也是个私生子,自己亲爹都不要,到头来还得让咱们家给别人养孩子。再说又不是年龄小,都这么大了,养不熟的!”
“他妈也真是的,这么多年都瞒着……”
“带个累赘拖油瓶哪里好嫁人?”
“那也不能……听说这孩子一直跟着他外婆,他外婆去世了才接过来,都有好几年了,要不是这次店里招人,他妈主动来找咱儿问,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孩子呢!”
“家丑不可外扬,何况这么丢人的事,搁谁谁愿意往外说?实在没办法才带在身边。”
“也怪可怜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起来完全忘了当事人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随时有可能进来。
宋时越站在门口进退两难,就跟这么多年他的处境一样。只是他没想到,他已经跟着宋颖和郑鸿生活了这么久,在他们的亲戚朋友里,还是没有自己的名字。
就像老板说的,他的存在是一则丑闻,没有人愿意提及,是累赘,是拖油瓶,这么多年他以为自己对这几个词已经释怀,原来听见还是会忍不住难过。
可是去恨谁呢?
他连他亲爸是谁都不知道,他不是没有问过外婆,外婆生气地让他不要再提,全家人对这件事讳莫如深,家里连一张宋颖和那个人的照片都找不到。
恨妈妈吗?可是宋颖生他的时候才十九岁,几乎是跟他现在一样的年纪,一个女孩十八岁跟人谈恋爱被骗,说好娶她又毁约,她大着肚子能有什么办法?
宋时越该去恨谁呢?他连可以恨的人都没有。
他只能恨自己不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有客人喊他倒水,宋时越失魂落魄地走过去,失神间手一滑打翻了冷水壶,水顺着桌沿洒在了客人身上。
“对不起对不起!”他赶紧拿纸巾去擦,“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很抱歉。”
客人喝了点酒,骂骂咧咧的:“你没长眼啊,这么大个杯子看不见,把我衣服都弄脏了!”
这段时间宋时越干活一直很小心,几乎没犯过错,这种事还是第一次经历:“实在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帮您擦干净,再送你们这桌两瓶啤酒行吗?”
中年男人不依不饶:“两瓶啤酒就把我打发啦?我这衣服贵着呢,怎么说也要送去干洗!”
宋时越洒的是水,不是饮料或酒,根本用不着送去干洗,可是他有错在先,说什么都没理。
对面的年轻男人看他还是学生模样,便给双方找台阶下:“这样,你给我们打个折算了。”转而给中年男人递过来一支烟,半开玩笑的语气道,“吴老板这么大度的人,没必要为难一个出来打工的学生吧。”
吴老板笑眯眯把烟收下,没了刚才不讲理的醉鬼姿态。
宋时越对那人说了声谢谢,不过打折这事他做不了主,跑去问老板娘,老板娘刚说完他可怜,后脚就出了这档子事,忍痛给他们那桌打了个九折。
不过这钱要从宋时越工资里扣。
本来工资就不高,这下宋时越一晚上白干,却也只能忍着,提醒自己下次不要犯这种低级错误。结账的时候是那个年轻男人来结的,那一桌又是抽烟又是喝酒,只有他身上的衣服依旧斯文整洁。
“您怎么结?”宋时越问。
“刷卡吧。”
宋时越帮他刷了卡,刷卡的时候男人却一直在盯着他的胸口看,看得他很不舒服。
“您的卡收好。”
他把卡递回去,男人才敛回目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薄薄的手帕,指了指他胸前:“你身上也湿了,擦擦吧。”
宋时越低头一看,他的衣服也湿了一大片,不过刚才一直在忙别的事没顾得上自己。
“谢谢。”
男人冲他点点头,结完账又回到那桌。
宋时越拿起手帕擦了擦身上的水,才想起要跟老板请假的事,好在老板没为难他,等他出来,才发现刚才那桌已经走了。
说是每天十点下班,但最后一桌客人不走,他就不能下班,现在已经超过十点,估计许方赫早在对面等他了。
宋时越急着下班,赶快去收拾刚才那桌的桌子,却见不知道是谁落在桌上个打火机。
烧烤店落下半包烟或者打火机再正常不过,要平时就直接当垃圾收了,可这只打火机光是看着就做工精良价格不菲,不是便利店一两块钱的那种。
他拿着打火机赶紧追出去。
幸好人还站在路边,宋时越过去给了刚才结账的男人:“你们那桌的打火机落桌上了。”
男人看了眼,收起来,对他说了声谢谢。
宋时越微笑着说不用客气,一转头看见许方赫站在马路对面正看着他。。
“刚才那个人是谁啊?”他刚从店里出来,许方赫就盯着他问。
宋时越把刚才发生的事给他讲了一遍:“幸好遇到人好的客人,那个打火机看起来好贵,万一丢了说不定要让我赔。”
许方赫光听前半句了,有点不乐意,像宋时越这么单纯又傻乎乎的人,估计看谁都是好人。
夏天天气热,风一吹宋时越身上很快就干了。可能是在烧烤店熏的,他总觉得身上有股散不去的油烟味,今天味道格外重,于是故意离许方赫远远的。
许方赫挪过来,把胳膊搭在他肩膀:“你离我那么远干嘛,都快走到台阶下边了。”
宋时越如实说:“我身上一股儿味。”
“什么味?我闻闻。”他凑近,嗅着鼻子用力闻了闻,若有所思,“是有股味。”
宋时越下意识拽了拽衣服,想,以后还是拿一件替换的衣服好了。
许方赫闻着闻着,忽然在他后脖颈咬了一口:“一股肉香味,闻得我都饿了。”
“啊?”宋时越吃痛,用手摸了摸被他咬过的地方,愣愣问,“你晚上没吃饭吗?”
许方赫当然不是真饿。他说不上来什么感觉,一闻宋时越身上的味道,他就感觉心痒难耐,跟怎么都吃不饱饭似的。
“去我家吗,正好明天一起查分。”
宋时越家里没电脑,正要和许方赫说这事,想让他明天帮自己查分。至于去他家过夜,宋时越有些犹豫不决。
许方赫说:“我妈今晚不回来。”
宋时越这才稍微宽心点,拿出手机给宋颖打电话,说明天查分,他要用许方赫家的电脑。
这次宋颖很快便答应了。
到许方赫家,宋时越先去冲了澡,冲完澡才发现根本没带可以换洗的衣服,许方赫把自己的睡衣借给他。
但借给他的衣服里没有内裤。
宋时越不好意思找他要,只好没穿。洗完澡出来,许方赫在房间里整理影碟,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要整理影碟,只觉得这些影碟乱糟糟的,看得他心烦,可是在此之前这些影碟一直都这么放着。
他把它们重新分类,按照顺序摆放好,这工作量巨大,不可能一下子整理完,于是影碟们堆放在一起,只觉得更乱了。
“用不用帮你一起整理?”
许方赫看看时间,已经挺晚了:“明天再说吧。”
关了灯,床垫两边同时凹陷下去,他们滚到床上,许方赫忽然说:“今天跟我爸妈吵架了,他们不让我学导演。”
宋时越惊讶:“可是你校考不是都过了吗?”
“是啊,全国最好的导演专业,可是他们不让我去,好笑吧?”许方赫心里憋屈又苦闷,“他们说学导演没用,一个想让我出国读金融,一个让我学管理,还说我要是坚持学导演就断掉我的生活费。”
宋时越好像知道他这段时间在烦什么了:“那你怎么想?”
“还是想去北京,学导演,我从小就喜欢电影。”
宋时越是理想主义,所以能理解他的理想主义:“那就坚持你想的。”
无论你去哪里,我都会陪你的。
许方赫翻了个身,紧紧抱住了他,眼睛里有些泛酸:“我就知道你会支持我的。”
他现在不需要分析利弊,也不要管有用没用,他就想有个人坚定地站在他这边,不管他做什么都站在他这边。
宋时越能感受到他的压力,明天就要出分了,接着就是报志愿,许方赫必须要在短短几天内做出抉择。
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房间里沉默下来,但他们都知道对方没睡,因为呼吸正均匀地打在彼此的脸颊。他们贴得太近了。
黑夜成了最好的掩饰,看不清彼此的脸,不会感到尴尬,只有身体紧贴着身体,诚实又直白。宋时越感觉到他有一点反应,跟往常一样主动滑下去帮他。
人快乐的阈值一旦被提高,就很难再回到原来的位置。少年期的欲念无穷无尽,不懂得克制,也不会轻易满足,这次宋时越嘴巴都酸了,许方赫还是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他泪汪汪的、可怜地望着许方赫,渴求他快点。许方赫俯视着他的眼睛,内心深处有某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他不满足,哪哪都不满足,像饿了太久怎么都吃不饱,不够!还是不够!于是用力将宋时越翻倒在身下,呼吸紧促地贴上来:
“用腿。”
你小子别对自己太好了!
第38章 想清楚了
中午十二点出分,网络卡了半天才进去,先查了宋时越的分数,619,跟他最后一次模拟成绩差不多,没有超常发挥也没失误。
这个分数在他心理范围内,所以内心没什么波动,就是觉得他能和许方赫一起去北京了,反而是许方赫激动得手抖。
宋时越比他还着急,“快查你的。”
许方赫把鼠标给他,深吸一口气:“你帮我查吧。”
宋时越竟然也紧张开始颤抖,按照准考证上输入了他的考试信息,这次网没卡,分数毫无预兆地跳到两人眼前。
583,许方赫一下子抱住宋时越。
宋时越看见他脸上张扬的喜悦,脑袋还有点发蒙,似乎这一刻才真觉得高中结束了,以后再也不用早五晚十,不用把吃饭时间拿来学习,不用把书背六遍七遍八遍,背到恶心反胃吐完再继续背,高中真的结束了。
他和许方赫又一起走过了三年。
手机响了,许方赫走出去接,电话打了很长时间,回来时宋时越看见他脸上的笑容不见了,甚至有几分丧气。
“出什么事了吗?”他问。
“等会儿我爸妈要回来,你先回家。”
这是宋时越第一次听到他爸爸回家,之前听许方赫说过,自从许父调到外市以后,除了过年几乎没回来过。
他点点头,正好要回去把成绩告诉宋颖。
不过他有一点不放心许方赫:“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下午要回学校,别忘了。”
许方赫说知道,送他下楼。宋时越沿着小区马路往门口走,别墅区很大,每次走这条路他都觉得格外长。
走到小区门口,那个眼熟的车牌和他擦肩而过,他认出那是许方赫妈妈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