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底见月
����《禁止发疯守则》
……许枕潮真的打印出来，贴在他门上了。
洛意心里咯噔一跳，下意识左右看看，确定没有其他人，才把那张纸撕下来，叠了两叠，正要收进口袋，另一只手握着门把手，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停住了。
许枕潮说过的。
要留住什么东西，先要学会说话。
他踌躇片刻，收回手，捏着那张《禁止发疯守则》，走到刚刚经过的许枕潮门口，站定敲门。
没人应。
洛意又敲了三下，里面终于响起回应，是他哥的声音，调子拖着，低闷沙哑，像从睡梦深处被人硬生生拽出来的。
“……进。”
洛意推门进去。卧室只拉了纱帘，光线明亮，空调只开了20度，冷得叫人起鸡皮疙瘩。床上仰躺着一道身影，抬手遮住了半张脸，被子拖在地上，微冷的空气中有浅淡的酒味。
“你喝醉了？”洛意问了一句，旋即皱皱眉，暂时顾不上问问题，把书包摘了，在沙发里找到遥控器，把空调调低两度。
中午苏湘君调了几杯鸡尾酒，味道怎样洛意不知道，他刚成年，苏湘君不让喝。她自己酒量也差，最终一顿饭吃完，那些五颜六色酷似饮料的东西都进了许枕潮的胃。
印象里许枕潮酒量不差，不过苏湘君第一次调酒，下手没个轻重，谁也拿不准她调出的酒在多少度。
“唔，可能有点。”床上的许枕潮动了一下，手臂从脸上移开，盯着天花板发愣，领口解了三颗，露出一小片线条紧实的胸膛，声音还是哑的，带着没睡透的倦，“湘君女士最后把那几杯掺一起了，我尝着是甜的，就喝完了。”
你也真有胆。
洛意难得腹诽一句。
他把那张《禁止发疯守则》随手放在床头柜，进了浴室，把毛巾打湿又拧开，准备给许枕潮擦脸。他走出来的时候，看到许枕潮已经半坐起来，靠在床头，偏头那张叠起来的a4纸，听到声音回头跟他对视，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眉尾挑了一下。
“你撕下来干嘛？”许枕潮问。
“会被家里人看到。”
“看到就看到呗。”
洛意坐在床头，抓起他搭在被子上的手，从腕骨的位置一路往指尖擦拭，“看到不好。”
许枕潮哼笑一声，也没反驳。确实，家里那两口子看到这么超前的东西，两眼一闭直接享福去了。
“你下午出门了？”许枕潮又留意到搁在门口的书包。
“嗯。”
“去干嘛？”
洛意擦拭的动作停了两秒，“见我姑姑。”
许枕潮唔了一声，醉得太厉害了，他一时间联想不到别的，没觉得是什么大事，又抬手遮住了上半张脸，微眯的眼睫压住了眼白的红血色。
洛意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卧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她把以前学校的材料拿给我了，还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
“我们吵架那天，你给她打电话，替我搞定了王全。”
“……啊。”许枕潮像是才想起这回事，手臂还盖在脸上，露出的下颌和喉结微微动了两下，随着说话声收紧或舒展，“嗯，是。怎么了？”
洛意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问这种问题，但他问出来了，而且比想象中轻松。一旦开了口子，后面的话也就没那么难吐了。
“为什么？”他问。
许枕潮还维持着那个姿势，手臂盖在脸上，胸膛缓慢地起伏。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闷在手臂下面，含糊又慵懒，“洛意，你是不是故意挑这个时间来问我的？”
“嗯？”
“大脑在酒精作用下会丧失理性，容易说些平时不会说的话。”
洛意安静了一会儿，“如果是平时，你会怎么回答我？”
许枕潮慢慢地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你是我弟，我管你是应该的。”
“那现在呢？”
“……”
洛意等了一会儿，差点以为他又睡着了，正准备起身把毛巾放回浴室，手腕忽然被捉住了。
许枕潮把盖在脸上的手臂伸出去，偏过头，眼尾微微地、带着笑意地挑着，眼底还泛着酒意未褪的倦，但目光是沉的，跟笑意混在一起，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认真。
“因为我珍惜你。”他眉尾挑起来，声音还是很哑，但清醒了几分，“跟别的没关系，不是出于同情，也不是被烦到了，更不是什么从来没存在过的兄弟情。我珍惜你，于是无论你做了什么，当下是什么情形，我的第一反应始终是保护你。”
洛意停住了。
“……行了，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许枕潮又抬手遮住了脸，嗓音重新变得含糊，“你哥喝多了，说了什么明天不认账。”
手里的毛巾已经变凉了，洛意试图去抓许枕潮的手腕，当然，没抓动，他只好自己凑过去，“是因为我生病了，你这么说，还是����”
“你生不生病我都是这句话。”
“……意思是，我对你而言也很重要，对吧？”
“我是歪果仁，听不懂中国话。”
洛意不依不饶：“有多重要？你在京市会想我吗����”
许枕潮被问烦了，直接反扣住他的手腕，一只手搭到他后腰上，隔着T恤薄薄的布料，掌心贴住那截腰椎，微微往里一带。
两个人的额头几乎碰到一起。许枕潮的呼吸扫在他鼻尖上，带着酒气，滚烫的。
洛意盯着那双偏浅的琥珀色眼睛。
他哥明明难为情了，眼角眉梢还是带着游刃有余的笑。
“很重要。重要到哪怕你真的成了疯子，我也乐意当你病态世界里的养料。”许枕潮嗓音沉沉地说完，凑过去跟他碰了一下鼻尖，“够了吗？”
洛意：“……”
“行了。要问的问完了，睡觉。”不等他说话，许枕潮一个翻身把他拢在怀里，拽了半个被角盖住他的小腹。
洛意是进了问问题的，莫名其妙变成了陪睡。毛巾掉在地上，他盯着纱帘边的日光看了会儿。
好片刻，他回了神，侧过脸，看着许枕潮近在咫尺的侧脸，看他哥眉骨的线条、鼻梁的弧度，以及紧闭的眼皮底下，眼球偶尔微微转动的痕迹。
洛意轻声说了一句：“我也珍惜你。”
许枕潮没睁眼，薄唇微张，“我更珍惜你。”
“……”洛意反驳，“我觉得我的珍惜比你重一点……”
“我更重。”
“但我三年前就开始����”
“好了闭嘴。”许枕潮打断他的胜负欲，把他往怀里带了带，低头碰了一下他后颈那枚淡痣，心满意足地准备睡了，“闭眼，不许说话。”
-
洛意花了整整三天来消化许枕潮的“珍惜论”。
这三天里他哪儿也没去，安安静静待在家里，吃饭、睡觉、翻那本从公寓带回来的《我与地坛》。书翻得很慢，有时候一页停很久，视线落在字上，脑子却在转别的。张妈以为他病了，特意熬了汤，他乖乖喝了，什么也没说。
到第四天，他得出一个重大的结论：他在他哥心中，可能比他想象中重要那么一丁点。
这个结论让他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然后掏出手机给许枕潮发消息：【我知道了，我慢慢改。你上次说宋准哥给你介绍了一个不错的心理咨询室，我们什么时候去？】
至于为什么是发消息，而不是敲门����
许枕潮又出门浪了。
他哥确实不是能宅家自娱自乐的类型，在同一栋房子里待不过三天。如此想来，上次能陪他在公寓待七天，实属超常发挥。
洛意对“珍惜论”又信任了三分。
消息发出去，许枕潮暂时没回。洛意站起来走了两圈，有些不安，索性进了小书房，把贴在墙上那张《禁止发疯守则》拍了一张发给许枕潮，邀功似的。
这面白墙原先悬挂着二百二十六张许枕潮的照片。他摘了下来，放进文件袋，前几天又把鱼线和无痕钉拆了。白墙如今就只是白墙而已，干干净净，连一颗钉眼都找不到。
他把许枕潮打印的那张A4纸贴在书桌前方。那里之前贴的是许枕潮在京科大的课程表，如今变成了这个。是提醒他自己，也是对许枕潮的某种保证。
他发去照片，并道：【每天都看。】
这条发完，许枕潮还是没回。
洛意有点坐不住，指甲在手机壳上刮了两下，思来想去，还是打开了那个很久没碰过的定位软件。
上面显示许枕潮在一个学校附近，更具体的就不清楚了。
洛意：【你去南大干嘛？】
大约十五分钟后，许枕潮回复了他。
许枕潮：【？】
许枕潮：【你怎么知道我在南大？】
洛意习惯性地翻了翻朋友圈，这次游睿明没有发动态，他没法找借口。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转头看了看那张《禁止发疯守则》。纸上的黑体字端端正正地贴在书桌前方，像在看着他。
他攒了点勇气，诚实回道：【你今天是不是戴了我送你的腕表？我在里面装了定位器。】
许枕潮：【……】
备注变成“正在输入中”，又变成“对方正在讲话”，最终跳回备注。
许枕潮：【在南大这边吃烧烤。定位器的事回去再说。】
哦。
洛意：【几点回来？】
许枕潮又不回答了。
洛意于是又打开定位软件，看到许枕潮的定位改了，改到了一个赛车场。屏幕上那个小小的红点落在城市边缘一片灰色的区域里，周围全是路网。
洛意：【你去玩赛车了？不安全吧，什么时候回来？】
许枕潮这次依旧攒了几条才回复，依旧是六个点。
许枕潮：【你又用定位器看我了？】
许枕潮：【你直接问我不行吗？】
洛意：【你不回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