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底见月
他站在原地走神，直到外间响起敲门声，声音沉笃，不急不快，节奏卡得刚好，光听这三声就能品出逗人的意味。不用问，是他哥敲的。
洛意把椅子推回去，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许枕潮站在外面，换了身简单家居服，灰色领口开得松垮，里面是流畅的肩骨线条，手指塞在口袋里，站得没正行，“怎么那么慢？吃饭了，湘君女士让我来叫你。”
“知道了。”洛意把小擦布叠了两下，点头说：“在打扫卫生，我去洗一下，马上来。”
说罢便转身往浴室走，刚走没两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跟了过来。许枕潮一点没有要给他留私人空间的意思，抬脚就往里跟。
洛意打开洗手台的水龙头，在镜子里看到许枕潮倚在门边，高挺的眉骨微挑了，眼睛却眯着，从镜子里看他，一副兴味盎然的表情。
经过这几天的大量亲密触碰，洛意已经没那么容易害羞了，但一直被盯着，还是免不了不自在，“……还有事吗？”
“有。”许枕潮顿了一下，眉梢挑得更高，“我刚刚就是摸你一下，干嘛那么大反应？又不是没摸过，吓我一跳。”
洛意在水流声中想了片刻，把水龙头关了，拧干小擦布，认真回答：“你以前只隔着衣服摸，没有直接摸到腰，而且我没有心理准备。”
许枕潮在某些关系里是完全没有边界感的类型，自从上次两人接了个意味不明的吻，肢体接触就成了他们间的常态。但那些都浅尝辄止，对洛意而言，比起亲昵，那些接触带给他更多的是安心。
今天许枕潮当着苏湘君的面动手，他自然吓了一跳。
“这样啊。”许枕潮若有所思。
洛意点头。
跟预想中不一样，他哥没有任何要反思的意思，反而在看到水龙头关掉后，直接从后面靠了过来，两条手臂撑着洗手台边缘，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许枕潮常年健身，有肌肉，套着衣服不明显，但这样撑着台面，上臂的肌肉自然绷紧。洛意下意识躲了一下，肩头撞到温热硬实的皮肤，像块铁板。
“跑什么？”
许枕潮收回一只手，圈住了他的腰，嗓音低而懒散，说完这句，手臂收紧了，把他往怀中带，下颌骨懒洋洋地抵在他肩头。
“那就习惯一下，下次别这么大反应，别人看了，还以为咱俩偷摸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
洛意：“……”
这莫非是什么很见得人的事吗？
两双眼睛在镜子里对视，他们在镜子里拥抱着，看起来如同一对恋人，耳鬓厮磨，吻颈交缠。
洛意嘴唇嗫嚅一下，把话咽了回去。
他虽然心理有点问题，可脑子是没问题的，即便许枕潮态度如此坦荡，他所受到的教育、社会伦理认知、亲密关系模版都在告诉他，两人目前的关系并不正常。
可那又怎样呢？
他把他哥拖到了这摊浑水里，总要付出点代价。
洛意按住了许枕潮箍在腰间的手臂，踌躇两秒，把他哥压在腰侧的手掌掰下来。
许枕潮挑挑眉，也没反抗，任由他动。
便见洛意掀开衣服下摆，露出细瘦紧绷的腰，把许枕潮的手摁了上去，动作很稳，不过耳根红透了。
“你摸。”话音还算镇定，但许枕潮在镜子里看他，注意到他嘴唇又抿成了一条线，喉结止不住地滑动，像枚跳动的心脏，“……我尽快习惯。”
许枕潮安静两秒，埋在他肩窝，闷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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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湘君今日格外高兴，饭桌上一直找洛意说话。
“你打小就这样，省心。前段时间成绩出来，你说志愿要填京大，阿姨心里可替你捏了把汗，没想到……我们小意果然争气。来，吃个虾����”
她把刚剥好的虾放进洛意面前的碟子里，又举起自己亲自调的鸡尾酒，示意其他人举杯：“我们敬小意一杯，祝小意日后……坦途万里，百事从欢。”
桌上就仨人。通常这种“说给所有人听”的话，都是专门说给许枕潮听的。
许大少爷在她的盯视下端起鸡尾酒，说了段祝词。语气懒洋洋的，但措辞挑不出错。苏湘君满意了，酒杯一碰，叮的一声。
今天重点就是洛意的志愿，苏湘君难免多说两句，翻起旧账来：“你一向名列前茅，阿姨是不担心你的成绩的。你填志愿，阿姨也不好意思发表太多意见。但有件事阿姨可听说了，你们班主任特意打电话来问我，说你二十多个志愿全是京市的……啊？这是为什么……京市当然很好，首都嘛，可没必要只看着京市的学校啊，其他城市也有好学校……”
洛意正埋头扒饭，闻言抬了头。不等他回答，一旁的许枕潮悠悠来了句：“别的城市没有我啊。”
洛意：“咳咳����咳����”
苏湘君递了纸巾，又瞪一眼许枕潮：“少逗你弟弟！”
许枕潮耸耸肩，不出声了。
这事他也是刚知道。他料想到洛意会倾向于填京市的学校，但没想到二十多个志愿全压在一个城市。
有点意外，又有点意内。
洛意呛咳几声，耳朵都呛红了，终于把脸转回来，余光往许枕潮的方向飘了一下，支吾道：“填志愿前，老师给我们讲了各行各业的发展……京市是首都，发展机会大，所以我才……”
苏湘君赞同地点头，叹气道：“老师说得对。就是可惜，离家太远了。”
许枕潮：“但是有我啊。”
洛意：“……”
苏湘君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许枕潮碗里，头也不抬：“你少说话。这是小意深思熟虑的结果，跟你有什么关系？”
许枕潮优哉游哉地拿起筷子，把碗里的青菜挑到一边，没再吭声。
等苏湘君注意力转到别处，他垂下眼，用余光扫了洛意一下，在桌子下伸出长腿，鞋尖轻轻踢了踢洛意的脚踝。
洛意顿了一下，也悄悄伸脚，踢了踢他的鞋尖，算是回应，只是耳朵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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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洛意出门。
他没跟家里报备，也没要车，随便换了身衣服，出门拦了辆的士，报了目的地。
车子开了十来分钟，停在一个环境不错的咖啡馆前面。
洛意付了钱，下车，站在街边看咖啡馆的招牌。
他本来想约个私房菜馆，毕竟姑侄俩有段时间没见了。但洛夏兰说晚上有事，没时间跟他吃饭。她中午在这附近见客户，就近定了个咖啡馆，说有东西要给他。
洛意推开玻璃门，风铃响了一声。女人坐在角落，一身利落的职业装，短发，稍微有些溜肩，常年忙碌，仪态不太好。
洛意走过去，摘下书包，在洛夏兰对面拉开椅子落座，一坐下便扯出笑，酒窝浅浅地露出来：“好久不见，您气色不错……”
“好了别说废话。”洛夏兰正低头看手机打字，估摸在跟客户聊天，闻言抬起头，化着精致全妆的脸没什么情绪。她从随手的包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搁桌上推过去，又低头看手机，“拿着，看看没错吧。”
洛意敛了笑容，社交属性在这种风风火火的作风下惨遭压制。他偷偷撇了一下嘴，像是无声的吐槽，手也没停，拿起档案袋拆开，里面是几张文件。
“你转了几次学，有些材料还在原来的学校。我顺路替你把手续办了，省得你来回跑。”洛夏兰还是没抬眼，做着短美甲的指甲跟屏幕磕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动静，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什么无足轻重的事。
“……”
洛意把几张文件拿出来细看，确实是他缺失的几个手续。不多，但琐碎，他本来打算下个月找时间回南城处理的。
洛意低头看着上面的字，有片刻没说话。
倒是洛夏兰在打字的间隙里抬头，扫了他一下，像是试图通过他的脸色判断他的近况。
“王全没找你了吧？”
洛意怔了一秒，垂着脑袋，安静地把几张文件塞回去：“没有。我把他的微信删了，他也没有再给我打电话。”
洛夏兰一心二用地点头：“那就好。关于你那个……心理障碍，什么偏执依赖的����”
“偏执性依恋障碍。”洛意补充。
“……”洛夏兰卡了一下，终于抬眼看他，对他的坦然感到意外，“好，我说错了。关于这个，你放心，我问了律师朋友，你的病情属于隐私，哪怕王全之前是你的监护人之一，也没有资格到处乱说。如果他下次再宣称要告诉别人，你直接给我打电话，我来收拾他。”
说到这儿，她顿了一下：“我只知道你因为父母离世有轻微PTSD，不知道会加重。抱歉，失职了。”
“没关系，您做的够多了。”洛意倒没有很触动，说到底，他一直也没对其他人抱有什么期待。
话说完了，洛夏兰提包要走。作为收尾语，她道：“要不是姓许的打电话来，我可能一直不知道。那小子人不错，做事细心考虑周全，也有心眼。你以后遇到自己没办法的事，可以找他，别一个人扛着。”
“……什么？”这话落到洛意耳中，像是什么bug跑进了CPU，害他慢了半拍才抬头。
洛夏兰要走的步子顿住了：“许家那小子啊，许枕潮，你应该管他叫哥哥吧。是他给我打的电话。怎么？他没跟你说？”
洛意喉咙动了一下，脑子开始转了：“什么时候的事？”
洛夏兰报了个日期。
姑姑走了。洛意依旧坐在原地，直到饮料里的冰块化掉，杯壁蒙上一层水雾，他才慢慢拿起档案袋起身。
外面是主干道，车水马龙。他站在街边，没打车，只是站着。
许枕潮打电话给洛夏兰的那天……是他们在公寓爆发争吵的那天。
他把许枕潮困了七天。那天许枕潮在枕头下摸到了手机，打开了门。没记错的话，事后许枕潮还为此埋怨过他。
他没问过那天许枕潮出去干了什么。这不是显而易见吗？被困七天，惊觉自己被骗，必然是带着愤怒离开的。虽然许枕潮后来回来了，但这中间想必经过了一段漫长的心理挣扎。
直到刚刚。
洛夏兰告诉他，那天下午一点出头，许枕潮给她打电话，替他处理了王全的事。
为什么呢？
洛意始终认为，许枕潮是被自己拖下水的。他那天在公寓里说的话����“死也不会放过你”“别想摆脱我”诸如此类����大约给许枕潮造成了一定心理压力。他哥出于同情，或者是怜悯，给了他一些不算过火的承诺。洛意一直是这么理解的。
但今天他有点迟疑了。
许枕潮好像没他想象中那么被动。
而且……
洛意迟疑地想，那么愤怒的情形下，为什么离开后的第一件事，是替他处理麻烦呢？
第23章 定位器
坐上出租车，一直到家，洛意还是没有把这个问题想明白。
他换了拖鞋上楼，一二楼都很安谧，张妈和苏湘君想是在午睡。三楼也没什么声音，路过许枕潮的门口，他停了一下，有个念头驱使着他进去，直截了当地把问题甩给他哥，但另一个念头又把他拉回来了。
洛意在门口停了几秒，半抬的手还是垂了下去。
他放轻声音往前走，大约心事沉沉，没留意门上的异状，等他站在门口，一抬目光，就跟一张雪白的A4纸面面相觑。
“……”
首行印着32字号微软雅黑，加粗加黑版，异常惹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