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摩童
车很快停在个小坡上，萧槐熄了火，绕到副驾驶把夏布丁搀扶下来，捂着他眼睛帮他解开绑带。
夏布丁适应了几秒，睫毛在萧槐手心里刷啊刷的，然后他看见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的小院。
木门上贴着崭新的春联，边上挂着两串大红灯笼，周围那圈绕满了牵牛花和南瓜藤的竹篱笆换了新的，全部缠上了有点土又莫名喜气洋洋的彩灯。
小院三间白墙黑瓦的房子全部重新刷了一遍，夏富龙原来住的那间换了门窗，开了一整面宽大的落地玻璃，小楼门口摆着精致的茶花和迎客松盆栽，还有夏布丁叫不上名字的红果子，看着很喜气。
院落中间他们原来吃饭的石桌还保留着，露出了原本的青灰色，桌上有个复古又应景的三层食盒，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美珍香疯猪出笼，嗷嗷叫着冲进院子，直奔它的旧食盆，鸦老师也轻巧地从他们头顶掠过，在小院上空盘旋，只有暹罗还有点警惕，在门口歪着脑袋好奇打量，迟迟不肯进去。
萧槐拉着夏布丁的手，把他先带进那间有落地玻璃的屋子，这是原来夏富龙他们三口人住的主屋，连通着后院的仓库，现在被重新隔成里外两间。屋里铺着防滑的浅色地砖，墙边有排宠物笼具，其他的诊疗台，美容台、洗浴池、药柜都一应俱全，俨然是间明亮专业的宠物诊所，里面原来的仓库被改成了杂物间。
萧槐对边边角角一通检查，似有不满，对夏布丁说：“你看还缺什么，到时候我再给你添，或者有什么要改的，年后就让他们弄。”
夏布丁根本说不出话来，他撑在宽大的办公桌上，几次攥紧拳头。
小诊所正对夏布丁原来的小阁楼，这栋屋子从外到里几乎没怎么变。
通往楼上的梯子重新加固了，阁楼做了新的防水隔热，除了原来那扇小窗外，萧槐还给这里开了扇和他奥地利房子一模一样的小天窗，正对夏布丁的小床。
小床依旧靠着木窗户，连同写字台一起被重新打磨上了清漆，当年离开的时候，他记得屋里所有东西都被撤空了，包括他从小坐到大的板凳啊，玩具啊，还有个破旧的小木箱子，全部送的送卖的卖。
现在它们神奇地都回到了自己原来的位置，连小木箱子和写字台上斑驳的帖纸、刻痕都没消失，仿佛这间屋子的主人只是出了个远门，又或者睡了冗长一觉，现在回来了。
夏布丁坐到书桌前，撑起下巴看着窗外的小院，问萧槐花了多少钱。
萧槐还在四处检查，严格记录每一处漏洞：“还行，我从你后妈手上买回来，全包给展会公司，他们连装修带大年布置一起出的方案，给我打了八八折。我让人看过了，你以前说的那块地造房子做诊所不太合适，还是这里比较好，我们就住隔壁我原来的房子，要是我不在家，你忙太晚这楼上也能呆。”
“那你以后工作怎么办？”夏布丁摸到自己指尖一抹湿润，“离市区这么远，每天来回跑么？”
萧槐收了记事本，忽然偏头看过来，他走到夏布丁身后轻轻环住他。
“再说，这里到市区开车也不远。”
夏布丁想回什么，但视线彻底模糊说不话来，有水珠一滴两滴顺着他脸颊往下流，砸在桌面上，被萧槐的掌心接住收拢。
窗外，连日阴霾落雨的天色，不知什么时候放晴了，微薄的阳光透过云层斜斜打下来，照得院里亮堂堂透着暖意。美珍香还叼着它的食盆欢快起舞，从上往下看去像颗弹跳的肉丸，鸦老师落在对面屋檐上休息，暹罗猫找了张干净的石凳，拉长身体结结实实伸了个懒腰，然后揣起爪爪眯起眼睛缩成一团。
萧槐来这之前其实自己心里也没底，他虽然他找了靠谱的监理，对方在改造过程中也一直发视频照片汇报情况，但因为工期实在太紧，还要背着夏布丁偷摸来，他只能利用零星的碎片化时间确认情况，很多细节现在看起来是不满意的。
“小院还是太简陋，最好弄个防腐木地台，摆点靠垫藤椅，后院菜地也没修整，还有那个发亮的彩灯到底是什么！”他嘀嘀咕咕嫌弃的样子把夏布丁逗笑了，顺着萧槐的下颌摸上去，转过身勾住他脖子，给了他一个大大的带响的吻：“已经很好了萧工，老板特别满意。”
萧槐垂着眼皮看他，把他眼角的水光一点点抹干：“满意就好，我要讨奖励。”
腊月二十八，萧槐和夏布丁按计划去山上祭拜。
刚下过雨山里阴冷刺骨，他们顺着湿滑的土路往上爬，发现通往山顶的道不知什么时候已被人踩出条轨迹来，冬日树黄草枯，落叶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夏布丁母亲的坟前有束新鲜的菊花，边上散落着干瘪的橘子苹果和蜜饯，好几个上面留着明显的啃咬痕迹，像是这山的主人尝了口不满意，再去把其他都试了一遍。
夏布丁把这些过期的食物扫到一边，萧槐边擦墓碑放香烛吧边问他：“谁来的？”
夏布丁摇头：“不好说，我妈那边亲戚早就不走动了，我……夏富龙这边更不可能。”
他很快想到什么欲言又止，萧槐敏锐地看过去，夏布丁又摇摇头：“算了无所谓，来了的我谢谢他，总归是一片好心，要不我把黄大仙抓过来问问？”
萧槐严肃建议：“你可以让美珍香和他们建立友好邦交。”
夏布丁乐不可支：“算了吧，他们见面就打。”
“未必，任何物种的关系都是流动的。”
夏布丁被他阴阳又说不过这个人，只好在他手臂上狠狠打了两下，萧槐背过身去勾起嘴角。
他们把吃食摆好，在墓碑前上完香又鞠了躬，夏布丁抓住萧槐十指相扣，把戒指伸到墓碑前。
忙完两人并排坐在歪脖子树下吃午饭，萧槐清早起来做了热气腾腾的卷饼和饭团，还有小盅鸡汤，一并温在保温桶里。山风呜呜作响，雨后的空气清新视野极佳，远处群山连绵起伏云雾缭绕，是全世界任何地方都没有的独一份景色。
吃了会儿林间深处好像有��������的声音，萧槐瞥了眼，忽然开口：“想不想把妈迁到公墓去？”
那儿有人定期打扫，贡品也没什么野生动物啃食，左右说不定还有好邻居聊聊天，不会那么寂寞。
夏布丁和饭团里的腊肉里搏斗半天，终于都抠出来先吃了，他沉思半天，望着远处开阔的山野摇摇头：“不了吧，这里视野好又清静，虽然没同类但有满山的精怪作伴啊，热热闹闹不重样，自由又自在，我妈应该会很高兴。”
作者有话说：
萧工，发亮的彩灯是中国特色，还有会唱歌的蛋糕，下次高低给你整点华强北的震撼。
第69章 爱是决心
因为小院的木工和漆刚做完没多久，味还没散，两人决定先搬回萧槐的小洋楼过年，萧槐在回来前就找了家政公司，把洋楼从里到外修整了一遍，彻底救不回来的花草盆栽都扔了换新的，Leben1号重新启用，鸦老师对这位曾经并肩作战的盟友很是想念，站在二楼窗口叽叽咕咕和它对话很久。
年三十下午，萧槐做了五六个菜，其中包括他梦里那锅被夏布丁煮坏的红烧肉，还有李婶他们下午送来的鱼，他做了烧椒的，麻辣鲜香寓意年年有余的好彩头。
他在厨房忙的时候，夏布丁就盘腿窝在客厅沙发上，抱着手机“叮咚叮咚”收红包。
几人小群疯狂刷屏，野保中心的领导也发了大红包给大家抢，有人装了金手指，次次福星高照，夏布丁手动抢不过别人，气得咬牙切齿，没来得及和萧槐告状，一个视频弹出来。
屏幕上一张熟悉的小胖脸怼在镜头前，看他接通了，高兴地大喊他：“哥！”
孩子变化很快，夏健阳这一年长开了不少，眉眼间像冯雪芳的地方越来越多，他穿着漂亮的蓝色羽绒服在亮堂堂的窗户边上站着，背景里有热闹的春晚声。
“新年好哥！”他又大喊。
“新年快乐，小崽子长高了嘛。”
“那肯定啊！这学期我长跑班里第一！”夏健阳露出腕上的新手表，“我妈奖励我的！”
说完他想到什么，脸色一变马上把袖子放下来：“啊，我不是那个意思，就……”
小孩要急哭了，夏布丁学着萧槐的样子弹了下他额头：“多大人还哭，不许哭，有奖品不好吗！下次我也给你寄一个。”
“真的吗！那我可以点菜吗！”
“……”
“我想要个奥特曼套装，但我妈说我读书不好，不给我买。”
“读书不好还想要奖品？”
“但是哥！你不是说，从三十分到六十分也是进步吗？”
这话是夏布丁以前用来顶撞夏富龙的，被这小兔崽子学去了。
“你现在几分？”
“额……就……差不多？”
“差不多是差多少？”
夏健阳瞟了眼镜头右边，手聚拢在话筒轻声说：“四十……”
夏布丁给气笑了，但还是好脾气地答应了他的要求，电话挂断前，冯雪芳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远远看过去，她似乎多了些白发，其他整体变化也不大，看镜头里是夏布丁淡淡点了点头，夏布丁客气笑笑，也算是拜了年。
今年春晚一如既往地乏味，两人当背景声开着热热闹闹和三小只一起吃了饭，洗漱完去二楼卧室挤在窗口的vip观景台，临近午夜十二点，外面连天的鞭炮声响起，美珍香和往年一样被吓得撅进床底下瑟瑟发抖，暹罗猫反而胆大，懒洋洋在它窝里不肯挪开，鸦老师干脆飞到外面树梢上的内场观景台。
萧槐把二楼窗户推开，冷风夹着硝烟味灌进来，他给夏布丁披了条毯子，搂进怀里裹起来，屋里地暖暖融融的，把深冬的寒意全都挡在外面。
萧槐他们家地势高，是全村除了后山头之外的最佳观景台，他们趴在窗边上看烟花像金子似的洒下来，又窜上去，接二连三照亮石竹村的大半边天，今年烟花的品类较往年多了些许，大小叠加在夜空里居然画出立体感来。
夏布丁很配合地“哇哇”大叫，萧槐把下颌抵在他头顶，悄悄往老婆手里塞了个大红包。
年后，两人回到各自轨道加速，夏布丁忙着毕业论文，几个月后，野保中心二期顺利通过验收，消息发布第二天，他向中心递交了辞呈。
此时的剑桥进入雨季，萧槐的MPhil论文顺利过审，顺利转为PhD，并成功获批离校实践。
六月底的农学院，蝉鸣吵得震天响，校园充满了离别愁绪和对未来的迷茫。
有人相信老师说的动医年薪几百万，遂决定继续考研，有人觉得前途渺茫，心一横找了大厂去拧螺丝，也有要坐ai风口上吃红利的，毅然投身人工智能产业，总之去向五花八门，谁也不能保证自己的选择一定正确。
他们在大礼堂里最后一次高唱校歌，老校长颤抖激昂的声音穿透大礼堂：“……对我们老师来说，你们就像这个候鸟迁徙，今天鸟飞走了，它要去见识广袤天地，那明年春天呢？它还会不会回来？我们不知道，也许兜兜转转他还是觉得这里最好，也许他找到其他更合适的地方就安家了。可能性有很多，但无论你们毕业后走向哪里，在什么行业什么岗位发光发热，赚不赚钱，有没有为母校增光添彩，在我们老师眼里，你们永远是农学院最骄傲的兵！希望你们永远带着一腔赤诚奔赴远方，对这个世界有贡献最好，那没贡献也没关系嘛，只要高高兴兴活着，每天都让自己开心，就是人生最好的答卷！”
他这么说着台下有人鼓起掌来，夏布丁隔壁有个满脸愁苦的青春痘小伙在和他同学诉苦：“我投了几十份简历，不是进养猪场就是去饲料厂，起薪三千五，全封闭管理，虽然那厂子里基本该有的都有，但我他么读了四年大学，难道就为了进山里给猪当保姆吗？”
“都一样嗨，宠物医院也找不到工作，工资比你更低，还说什么试用期一个月没工资爱来不来，他给我开两千我租房都不够，不知道要靠家里接济到什么时候。”
正所谓生化环材四大天坑，农学是坑中之坑，有人出主意说实在没想法，最后只能考公考编，去报三支一扶，去考乡镇农技站。
边上人不同意：“哎说得容易，考编你知道现在基层岗有多卷吗？一个小破镇的农技站，几百个本科研究生抢三个岗位，来多少千军万马都得淹死在独木桥。”
“更可笑的是，人家现在毕业回村都挺胸抬头的，我呢，别人问我学什么的，我都不好意思解释我学种地，人就不明白了，怎么种地挑粪还要学吗？”
他们蛐蛐的声音太大，夏布丁觉得有趣，不知不觉半个身体探过去吃瓜，其中一男生认出他来，问：“诶你不是那个谁谁，老师前阵子还说你呢，被招去野保做项目了，不还上新闻了么？”
何止是上新闻，这大半年简直是没素材了就把他拉出来点名表扬。
夏布丁挠挠头，露出梨涡：“啊对，是我，但我辞职了。”
“什么？铁饭碗说放就放啊？”男生竖起大拇指，“那你是这个！”
戴佳俊从前面转过来加入他们：“那是的！他要自己开宠物诊所！”
“我草！当老板可以啊！不怕亏本吗？”
夏布丁摇头：“不知道，先试试看吧。”
戴佳俊帮他拉生意：“你，你还有你，家里养猫狗吧，以后都去夏医生诊所看病！哎丁杰你特么再抖我都要吐了，我踹你啦！”
丁杰在戴佳俊边上头也不回：“我抖我的，你别贴着我。”
两人从礼堂里面一路吵到外面，室外安排他们拍毕业照。夏布丁穿着宽大的学士服，蹲在大礼堂外面的台阶上一手扶着帽子，一手给自己扇风，戴佳俊和丁杰还在调镜头，非要拉着杨小白和他拍合照。
“我说你，我们是见不着面了吗，你都拍十几张了差不多得了。”夏布丁热得头晕眼花。
“不行不行，再来一张，这是青春啊！一会儿我还有个拍立得，拍完必须全体签字！”
戴佳俊把自拍杆举高，“回头等你诊所开业，我给你裱起来挂墙上。”
夏布丁被他一百八十斤的体重压得喘不过气来，勉强换口气的时候，听边上好些人发出惊叹声。
校门口一群乌压压的人堆里，有个身形挺括的男人抱着一大束红玫瑰靠在墙边，他穿了件米色的棉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似是又长了不少，在后脑勺低低扎了个小揪揪，显出微妙的风流倜傥来。
戴佳俊看到他还是有点怕，小心翼翼挪开了卡在夏布丁脖子上的手：“额，那是你老……你家那位吧？”
夏布丁愣了一下，身体先于大脑反应，火箭炮似的冲了出去。萧槐那双蓝眼睛摄魂夺魄，他在众目睽睽下带着红玫瑰走过来，连带夏布丁一起轻轻拥入怀里。
他在他耳边说：“恭喜毕业，夏医生，一路坦途。”
这是句吉祥话，夏布丁应该笑的，但不知为什么，人生的五味杂陈在这一瞬，这一刻，在他脑海里疯狂翻涌。
从莆田医院到殡仪馆，从小山村的天到阿尔卑斯山的日日夜夜，从一无是处到终于能做点什么，候鸟跨越千万里，兜兜转转终于又回到故土。
他趴在萧槐胸口，攥紧他衣服，毫无预兆地哭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