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摩童
床上萧槐发出均匀的呼吸，夏布丁这才小心翼翼抽出手，帮他掖好被角。
他翻了萧槐的床头柜，基本是空的，餐盘里的面包和培根��豆一口都没少，纸杯里装的冰水，除此之外，现场连件换洗衣物他都没找到。
夏布丁翻出背包里远渡重洋从国内带来的保温杯，去走廊尽头接了水，回来的时候他路过隔壁床，看老太太费力要够床头的袋子，于是过去帮了一把，老太太连连道谢，夏布丁临走时候还顺手帮她把垃圾也带了出去。
他坐病房外飞快把萧槐冷了的餐食卷进肚子里，扔完垃圾，看刚好护士台有人，就打着腹稿过去问情况，这次没了来时的慌张，借助手表沟通顺畅多了。
护士帮他叫来了值班医生，他刚好能记得萧槐，就简单地和夏布丁描述了下情况，说他是过度疲劳和营养失调诱发的病毒性心肌炎，目前是给过药了，但需要绝对休息。
夏布丁问：“有没有单人病房？”
医生看了他一眼：“今天肯定不行，明天早上他还需要做一次心电图和抽血，如果没问题下午也许能换单人间。”
趁萧槐没醒，夏布丁打算先回公寓去收拾点东西，这里什么都没有，他无法想象这个洁癖患者是怎么度过这两天的。
走出医院大门还是风大雨大，门口很难打车，uber叫半天也没响应，夏布丁还算聪明，刚才跑卫生间把卫衣套上了，现下帽子一翻遮住脑袋就往公寓跑。
进门一瞬间，他以为自己打开方式有问题，退到外面重新看了眼号。
一楼厨房的水槽里堆满没洗的咖啡杯，桌上残余的三明治和各种速食也没收拾赶紧，客厅从茶几到沙发、地毯上堆满了各种文献和参考资料，还有滚到门口鞋架边上的笔。
夏布丁第一反应是，完蛋，碰上入室抢劫了。但他很快回过神来，因为电脑还打开放在餐桌上，pad也没人动。冰箱和他预想中一样空空如也，只有一些营养剂和矿泉水，门上贴着密密麻麻全是标注的行程表。
夏布丁稍微收拾了一下，把垃圾分类装进袋子里，上楼拿换洗衣物。
二楼也一样是灾难现场，床头有半杯凉透的咖啡，边上散落着两板止痛片和一瓶褪黑素，还有瓶眼药水。夏布丁把他掉在地上的枕头捡起来，整理床铺的时候，他从被子里挖出一团皱巴巴的布料。
夏布丁认出这是两人之前在商场买的T恤，因为笃定自己之后会再来，就没带回国，他穿了很多次，现在把它放到鼻尖下闻闻，上面都是夏布丁熟悉的白苔味。
夏布丁把衣服收进袋子里，收了点萧槐的生活用品一并带走，电脑在他犹豫再三之后也被装进包里，拔电源线的时候，他他手指不小心碰到了触控板，萧槐没设密码，屏幕“唰”地一下亮了。
夏布丁想帮他关机，猛然看到自己的脸出现在主屏。
萧槐电脑最后的使用记录定格在夏布丁发来的视频上，他在石竹村的日常生活、他随手拍的风景照、就连他们平时的视频连线都被萧槐截图分类保存。
夏布丁想起这人在清川市的公寓里，也有这样一个文件夹，从他们认识开始，他把他们所有的过往都逐一收藏按年份排序。
萧槐就是靠着这些，靠着黑咖啡和止疼片，在这间冰冷的公寓里独自熬过了每一个孤独的日夜。
夏布丁坐桌前看了好久，直到电脑再次黑屏，映照出他满是泪水的脸。
回医院的时候萧槐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眉头紧皱，看夏布丁进来，他眼神猛地亮了一下，表情刚有缓和又要说什么，夏布丁大步跨过去，捏住他上下嘴唇手动闭麦。
隔壁床的老太太这会儿出去了，床位空荡荡的，夏布丁大着胆子小心翼翼坐到床边，把脸轻轻靠在萧槐胸口，他不敢碰贴片，只能象征性地贴一下。
“老公，抱抱。”
病房里的监护器在滴滴作响，良久，夏布丁感觉这具抱着的身体软化下来，有只手落在自己后闹勺上，萧槐带着凉意的手指插进夏布丁发丝里，轻轻揉了揉。
“你这几天好好休息，我在来的路上都想过了，”夏布丁维持着贴着的姿势，“我要留在这陪你过完圣诞再走。”
萧槐顿了顿，声音还是很嘶哑：“可以吗？”
夏布丁抬头眉眼弯弯，凑过去在他嘴唇上碰了下：“当然可以，我都请假了。”
萧槐的嘴唇因为脱水有点干裂，夏布丁碰起他脸研究了一下，献宝似的从背包里翻翻拣拣，挑出他在国内机场商店买的神器����凡士林。他用棉签挑了一坨抹在萧槐嘴上，用刮腻子的方式把上下两片都涂得油光锃亮。
对自己的杰作夏布丁满意到不行，盯了会儿没忍住“扑哧”笑出来。
萧槐挑眉，他就调出前置摄像头怼到萧槐面前。萧槐看到屏幕里那个苍白瘦削的病人，嘴上却糊着一层厚厚的油汪汪的猪油渣。
夏布丁笑得手机都拿不住了，萧槐看他趴在床头东倒西歪的样子，深邃冷硬的眉眼忽然也像破冰的春水，在这个初冬的季节缓缓化开。
作者有话说：
凡士林打钱。
第67章 圣诞季
萧槐在医院住了一个多礼拜才出来，这期间，夏布丁每天都会去送饭，他在回国这段时间厨艺有所长进，虽然不能做大餐，但番茄炒饭、小炒肉片这类家常菜已经做得有模有样。
给萧槐吃第一口的时候，他还有点忐忑，很快就看这人风卷残云把一大盒都吃完了，连沉底的饭粒和汤汁都一口不剩，夏布丁松了口气。
隔壁床的老太太伸长脖子观察半天，实在被香得受不了终于问他们饭是在哪买的，夏布丁笑着比划：“我自己做的，明天给你带一份。”
后来一段时间，夏布丁来医院天天都带两个饭盒，老太太硬要给他算钱，他不肯，说反正也就是多做一口的事，值不了几个子，于是老太太留了他们的联系方式，并在萧槐出院的那天送给他们两条自己亲手织的围巾，一红一蓝，柔软而充满英伦风情。
萧槐这段时间体重回去了一些，他变得比之前爱吃中国菜了，也有可能是老婆的爱心便当，吃起来更香。
出院后英国进入圣诞季，剑桥放四十五天，也就是到明年一月份为止，萧槐都是自由身，两人商量着准备在英国过完圣诞，然后一起回去过年，给夏布丁母亲上个坟。
离开实验室的连轴转生活，两人终于可以像普通小情侣那样，过点正常日子。
这段时间电影院大都是文艺片，他们随便挑了部看，两个半小时夏布丁睡了两小时，把口水印子擦在萧槐衣领上，剩下三十分钟他光顾着和爆米花全家桶搏斗了，荧幕上放什么一点都没看进去。
两人为了应景去商场买了两件圣诞款卫衣，一件是驯鹿，一件是圣诞老人，都是红绿配，和老太太送他们的围巾倒是配。夏布丁非要圣诞老人，意思自己必须在上面，萧槐想了想也没反对，只不过结账时他多加了对毛茸茸的鹿角发箍，和一个拴着金色小铃铛的红色蝴蝶结，只要一动蝴蝶结的丝带，铃铛就发出好听的声音，如仙乐入耳。
夏布丁很快意识到这礼物的正确用途，还没骂就被萧槐按在卧室的镜子前，扳过下巴堵住了嘴。
屋里只留了床头那盏暖光，夏布丁的卫衣被揉得皱巴巴丢在地毯上，他成功实现了做圣诞老人的理想，在地毯上驾驭这头名为“萧槐”的疯犬。夏布丁脖子里的蝴蝶结被扯得有点乱，萧槐伸手轻轻勾了下丝带，铃铛发出连绵不断的、细碎的脆响，配合萧槐不知什么时候放的圣诞背景乐，听起来格外……变///态。
夏布丁从眼尾到脸颊都浸着红，眼角湿漉漉的骂萧槐狗东西，萧槐不反对，他乐意做雪橇犬、驯鹿，随便什么都行。
他抬起上身亲吻夏布丁眼角的湿意，就着这姿势，把他抱着翻了个面丢进绵软的大床里。夏布丁受不住地偏过头，把脸埋进枕头缝里。
窗外大雪纷飞，屋里七零八落的铃铛和咒骂声响了一夜，到凌晨三四点，才与薄雾一起消散在英国深冬的曙光里。
跨年夜那天，两人犯懒窝在公寓没想出门，下午的时候Helena打电话来问萧槐在不在家，萧槐说在，她就挂了，两人也就没在意。
晚上要做饭刚把菜拿出来，门铃响了，拉开外面站着两个背着巨大登山包、穿着极地冲锋衣的“野人”，萧鱼生的头发长的都能唱摇滚了，他和Helena抹了把脸，对儿子和媳妇展开沧桑真挚的微笑：“嗨儿子~”
屋内开着暖气，壁炉烧得正旺，两人满身风雪地挨个卸下装备，掏出皮筋绑上头发，夏布丁赶紧给他们泡了热巧克力，喝了几口Helena终于缓过来，给萧槐和夏布丁两个熊抱：“圣诞快乐孩子们！我们刚从南极跟完科考项目回来，给你们带了礼物！”
萧鱼生从巨大的登山包里掏出两个盒子，里面躺着一黑一白两块打磨过的石头。
“黑的是玄武岩，白的冰川飘砾，玄武岩是南极火山运动留下的本土产物，冰川飘砾你可以理解成是被冰川搬运过来的石头，挺特别送你们留个纪念。”
《南极条约》有明文规定，游客不能从南极大陆带走任何一样自然物品，无论是化石还是动植物标本，Helena和萧鱼生送的，是他们在项目考察过程中，经许可采集的用于研究之外的非珍惜岩石样本，虽不昂贵但极为稀有。
夏布丁把石头小心翼翼拿出来放手心，感觉还带着寒气，他对这礼物爱不释手，马上兴致勃勃地给石头起名“黑无常”和“白无常”，Helena好奇问他为什么，他摸着小盒子解释：“因为‘石石无常’！”
萧槐：……
夫妻二人另外给Lawrence和杨小白也带了别的礼物，委托夏布丁回国转交，说到这二人，Helena叹了口气：“听说他们最近感情不顺利？”
夏布丁摸摸鼻子：“具体我也不清楚，但应该……总能解决的吧？我觉得他们分不开。”
Helena很忧郁，萧鱼生揽过老婆的肩轻拍：“醒了，你少操点心，他都多大人了，你还当他是小孩呢？”
Helena放下杯子用力搓了把脸：“他还不如孩子呢！”说完，重重拍了拍萧槐和夏布丁的肩。
因为事出突然，家里备菜不够四人吃的，最后他们火速决定用中国人的终极武器解决问题����火锅。
萧鱼生帮夏布丁去备菜，萧槐飞快去厨房炒了个红油锅底。上次夏布丁寄来的腊肉和菌菇还有剩，除此之外他前阵子为了给萧槐做饭，在超市也囤了不少牛羊肉、番茄、土豆、虾滑丸子一类的，凑活凑活就是一大锅。
众人把电磁炉摆上餐桌，很快汤锅里冒出“咕咚咕咚”的热气，小公寓的玻璃弥漫了一层雾气，彻底隔绝了窗外的皑皑白雪。
四人闷头猛干吃了好一会儿，Helena突然放下筷子，盯着儿子的脸问：“你是不是瘦了？”
夏布丁丸子没夹牢，一哆嗦滑回汤里去了。他飞快往茶几上扫了眼，希望药瓶和病历卡没被他遗漏在外面。
萧槐生病的事，两人一直怕父母担心没和二老说，夏布丁心里打鼓，背上薄薄冒了层冷汗，就在他准备硬着头皮编瞎话的时候，感觉自己大腿被飞快捏了下。
他猛地去看萧槐，这人依然保持匀速进食，面不改色地把一筷子牛肉沾了酱放进嘴里：“是有点，最近要赶课业，实验紧张有点累。”
萧鱼生给老婆续上喝的，给夏布丁也倒了点：“忙得过来吗？”
“没问题，已经收尾了，明年初就能毕业申请Phd和LTWA，我准备回国做课题。”
Helena和萧鱼生对儿子一向信任，看他已有妥善安排就不再说什么，只叮嘱他一定要注意身体，年末最好要体检一次。
夏布丁怕他们又把话题绕回医院上，赶紧把话茬接过来：“其实……我也打算回国后换个环境。”
Helena和萧鱼生对他目前在做的这个实验项目略有耳闻，夏布丁挑着重点说了，包括这项目他一开始的想法，后来碰到的刘大勇和方志强这些人等等。
“我可能不太适合这个环境，但其实我挺喜欢这项目的，有点可惜。”夏布丁低着头，把碗里的土豆片戳成筛子，被萧槐阻止，拿新的和他换，“明年二期收尾我差不多也毕业了，我想好了，到时候我就辞职不干了。”
话音落，桌上无人表示惊讶或反对，Helena辣得满脸通红，去厨房换了个豆瓣和松茸酱调和的秘制酱料。
萧鱼生翻了柜子里仅有的一瓶红酒出来喝，他对夏布丁说：“体制内就是这样，你不需要去迎合他们，更不要为了别人的错误内耗。如果觉得不开心就去做别的，人生路那么长，别浪费在不喜欢的事上。”
萧槐揉了揉夏布丁温热的后颈：“想好做什么了吗？”
“目前我自己的情况还算稳定，打算先把咱们当时说过的宠物诊所开起来，这段时间，我做过点市场调查，现在养猫猫狗狗各种奇怪动物的人越来越多，但整个石竹村乃至五里坪都没有一个像样的宠物诊所，看病要开很久的车去市里，大家也觉得不方便，我呢就想开个能看常规病的小诊所，洗澡美容打疫苗这种也都能做，反正就是方便大家嘛。”
Helena在厨房门口一边舔酱一边喊“Bravo”，她非常严肃地说：“如果有任何需要，我们全家都会支持你！”
萧槐眼里浮出浅笑，轻轻和夏布丁碰了个杯：“那就这么定了，夏医生，开业大吉。”
作者有话说：
快了快了！键盘搓出火星子！
第68章 爱是礼物
萧槐是打算带他父母一起回中国过年的，可惜Helena和萧鱼生自由惯了，刚从南极回来，看了夏布丁的社交账号，又定了去羌兰的行程。
两路人马就此别过，约定明年找个合适的机会再聚。
夏布丁原以为他们要回市区过年，没想萧槐先带他去接了三只祖宗，塞进后座，他不知从哪掏出根黑色缎带，要夏布丁把眼睛蒙上。
“带你去个地方，乖。”
夏布丁对萧槐是全然信任的，什么都没问就让这人给他绑上，在后脑勺打了个结，这也就意味着接下去一路，他都只靠听觉和嗅觉去感知。
两侧传来熟悉的有节奏的鸟鸣，有溪水留过的潺潺声，有风拂过的沙沙声，还有隐约让他很熟悉的带着乡音的人声，他心跳越来越快，试探着伸手抓住萧槐胳膊。
萧槐反握住他，指腹在他手背上安抚摩挲：“别急，很快到了。”
夏布丁心里隐约有了答案，以为萧槐是要带他回那套洋房。
他担忧那套房子久无人居，哪怕过年就几天大扫除也是个累人的活。毕竟上回他去英国前经过，入眼荒芜一片，院里杂草丛生根本没人打理。
“我要不现在就找阿姨吧？但现在这时机也不好，很多家政公司不是年前没档期，就是价格翻倍，摆明了要血赚一笔。”夏布丁认命地往副驾驶位上一摊，“唉没救了，自己动手吧，我要是神笔马良或者神仙教母，高低把后面三个都变成奴仆，白吃白喝我那么久，也该出出力了。”
美珍香表示抗议，小短腿在后座腾空而起奋力挥舞，车猛地往下沉，夏布丁咬牙切齿：“美珍香！你再拱一哈看？！还想不想吃饭咯！”
萧槐笑笑依然保持沉默。
后面有段路车开始加速，美珍香突然像疯了一样开始扑腾，小肉蹄把车门踹得“咚咚”响，，连鸦老师都有些按耐不住煽动翅膀，夏布丁从椅背上缓缓坐起，侧头去感知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