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她漆黑的眼珠盯着程灼的手掌看了一会儿，傅廷霄也停下脚步，耐心地等待着。
大约过了半分钟，她再次摇了摇头，重复了一遍：“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阿塔的语调依然有些僵硬，听起来却多了几分坚定。她的个头小小的，那些健壮的黑社会几乎可以用一只手把她拎起来，但她不管是被挟持的时候，还是此刻，都是脊背挺直，黑白分明的眼中永远带着叛逆和不妥协。
随后，她转过身，率先走入殡仪馆略有些昏暗的通道之中。
老馆长早就在等了，傅廷霄每次掏钱都是和他打交道，如果不是他通融，就算是有钱也未必能让这具尸体留这么久。
这次看到这个小小的女孩，老馆长叹了口气，将门推开：“就在里面，已经推出来了。”
殡仪馆内的温度骤然低了很多，而且外面那股湿漉漉却很鲜活的自然气息也完全被隔绝在外，虽然尸体存放在特定的冷柜里，但整个殡仪馆就像个大号的冷柜，每一个声音都在狭长通道中被放大，像是死亡的余响。
阿塔听懂了老馆长的话，不由自主地看着门内的铁架床，还有被白布覆盖的尸体，想到那是什么，她恍惚而恐惧地打了个冷颤。
“还好吗？”程灼感觉到她的不对劲，俯身拍了拍少女的肩膀，对她叮嘱道，“阿塔，我知道你很勇敢，也很坚强，但在进去之前我还是要和你说明白一件事，如果在认尸的中途你感觉到任何不适，随时都可以离开，知道了吗？”
“知道了。”阿塔点点头，看了程灼一眼，又看向傅廷霄，大概因为是被他们救出来的，有这两个人在的时候，她竟然会有种姐姐和阿庄还在、那种可以无忧无虑放心依靠的错觉。
可这毕竟只是错觉����
傅廷霄掀开了那块白布，露出里面苍白的女人。
她的身体因为冰冻而僵硬，皮肤呈现出蜡黄与灰白的混杂颜色，仿佛血已经都溶进了冰冷的海水之中。她的发丝有少许还黏在脸上，盐渍结成了一层细细的白色粉末。眼睫却依然浓密地盖在眼下，嘴角有一块无法消散的淤青。水泡的痕迹在她的手臂上仍清晰可见，指尖因为长期浸泡而起皱，又因为极低温而成为了干瘪收缩的纹理。
尸体原本是肿胀的，但经过很多时日的冷冻，却并不显得惊悚，只是她的样子与原本应该已经相去甚远，很多人会因此拒绝承认死者就是家人。
女人的脸上已经再也无法显露出任何表情，但她眉心是微微皱起的，似乎还保留着最后一刻的情绪，像是一句没能说完的话。
“她被船员杀死，死后抛尸进海里。那个人已经被抓了，过几天就能审理出来。”程灼抬起手，想要拍拍阿塔的肩膀，少女的脊背绷得笔直，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放下手。
阿塔沉默地听着，看向那个那个冷冰冰的铁架床，内心划过一丝很奇怪的感觉。
那是谁？是姐姐吗？她现在也不敢相信躺在那里的人会是姐姐。她以为自己会永远地找下去，而姐姐也说不定已经去了别的城市开始了新生活，她恋爱了，结婚了，过上幸福的生活了，所以永远也不会回家。
为什么？阿塔想，为什么姐姐会在这里？
为什么，姐姐已经死了？
“外面哪有这么好？你非得要走？！”父亲的声音炸起，吓得饭桌上的三个人都抬起了头。
阿塔小心翼翼地看向姐姐愤怒的脸，她们姐妹二人长得不算很像，但是眼睛却如出一辙，每次犯错，她们的父亲总会说，这双眼睛透着一股被打死也不会服输的狠劲儿。
姐姐把餐具放在桌上，起身去洗碗：“我一定要走，现在就就要走，我不吃了。”
“你以为能赚到多少钱？”父亲跟上去，一把抓住大女儿的肩膀，“多少人走了就不回来，你不回来，我和你妈妈怎么办？你妹妹怎么办！”
“我就要去！”姐姐挥开父亲的手，“阿爸，我要打工，我要赚钱！屋后那片田整年只有一次收成，靠这个全家迟早会被饿死！”
屋后的田？阿塔其实并不太懂这片地能代表什么，她年纪还小，能帮忙的地方有限，她只知道这片田里蓄满了水，可以照出天的颜色。她和朋友们光着脚在田埂上走，跑得快了，一脚踩下去能溅出一团泥浆。
家里的日子就是这样，雨季来的时候，椰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风里混合着潮湿的咸味和稻草的腥气，空气里是黏着的湿热。
姐姐想走，但她却被这片田困住了，这是全家的生计，也是全家的枷锁。
但最终姐姐还是走了，临行之前，阿塔站在房间里看着收拾行李的姐姐，姐姐背对着她，什么表情也看不到，阿塔只好怯生生地问：“你要去大城市了吗？姐姐，什么时候回来？新年的时候吗？”
姐姐沉默了片刻，抬手擦了一把泪：“不回了，但我会把你和爸妈接来。”
接到哪里呢？阿塔不知道，她的天地很小，几乎不会到树林的另一头，但她知道姐姐要去的地方很大，大到她想象不出。
“那你把这个戴上吧，”阿塔跑到桌子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对项链，是她放学后买的，“我们一人一条，说好的。”
姐姐盈满泪水的眼睛注视着阿塔，里面全是舍不得。
“我一定会来接你的，”姐姐说，“你等着我。”
我等着你。
阿塔想，骗子，我等着你，等了好久好久，久到阿爸和阿妈的头发都变成了白色，久到家里的地已经没人再管了，你也没回来。
“骗子，”阿塔出声说，“你骗我，你说你会赚钱，你会回来接我！”
“可是你丢下我了！你不要我了！”
她瞪大了眼睛，声音拔高，表情中满是被抛弃的愤恨，旁人听不懂的语言在整个停尸间中回荡着，像是要惊醒这具沉睡已久的尸身，与看不到的灵魂吵完没能说出的话。
“你怎么了！你到底遇到什么了！为什么会躺在这里？！”
阿塔攥紧了拳头，用力到手臂都在颤抖，过了几十秒，那些愤怒全化为了泪水，将她的眼眶填满，她这才嘶哑地喊出来：“姐姐……姐姐����！！”
阿塔大哭，她认得出来，哪怕那具躯壳已经不成样子，但她也还是认得出来。
“你明明不要我了，为什么还戴着这个？！”阿塔质问，她死死抓着脖子上的那条项链，那是半颗心，和这具女尸的遗物是同一个款式，这两条项链能拼在一起，才是一颗完整的心。不拼在一起，它就是破碎的。
老馆长轻轻地擦了擦泪。
程灼下意识看向傅廷霄，后者眼眸仍然清明，但神色之中是浓浓的悲凉，随后便转身轻轻推开了玻璃门。
他看到什么了？程灼看着他的背影想，居然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阿塔呜呜地哭泣着，肩膀一耸一耸。程灼走上去，从兜里拿出一张纸巾塞在她的手里，有些不忍地对她说：“节哀顺变。”
“姐姐怎么了？”阿塔听不懂这句话，她只想知道唯一的答案，“姐姐怎么死的？”
程灼说：“她是在走私船上被人杀的。尸体后来漂到了滨江港口。那阵子正好有一起游船侧翻的事故，现场很乱，最开始所有人都把你姐姐当成了遇难者之一。”
程灼停顿了一下，随后，抬眼看着窗外那个站得笔直的身影，对阿塔说：“他当时坚持不并案，把你姐姐单独留了下来，方便调查真相。”
阿塔仍不买账，继续问道：“她为什么会死？”
“她被骗上了一艘永远不会开回家的船。最开始，可能是许诺给她完成学业的资金，或者一份不错的工作。但是，在海上的时候，你姐姐很聪明，她发现了秘密，进行了反抗。一同上传的其他姐姐，也是同样被骗来这里打工的，她们……应该也是发现了，但是他们不敢反抗。但是坏人们力量更大，所以，她的反抗失败了。”
肺部没有溺死出现的典型蕈状泡沫，加上尸体上的那些虐伤，根本无法用死后坠海后的伤痕来解释。
阿塔低垂着眼睛，任由泪水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我跟她……一点也不一样。”她很漂亮，她会画画，她很温柔，爸爸妈妈最喜欢她。阿塔总想追随着她的脚步，做她做成的事情，于是她踏上同一条路，走进同一艘船，短短几个月期间，她抵达了对岸，而姐姐则被留在了路上。
程灼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和她一样勇敢。”
“……谢谢你们。”阿塔只能说。
哪怕是在港口被救出来时，她也像个警惕的小野兽，拒绝对一切和颜悦色，连那些黑社会都起了杀心，但哪怕死到临头，她也不怕。好像有什么刺，深深埋在她的灵魂里，带来阵阵刺痛，同时也将她支撑起来。现在程灼知道了，是找到姐姐的执念。
阿塔终于像个十几岁的小孩子那样，茫然无措地大哭着，只可惜姐姐和阿庄，此刻都不能再摸摸她的头，把她哄好。
离开殡仪馆的时候，天色放晴了，久违的日光落下来，照得人身上暖洋洋。
傅廷霄仍然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个透明的袋子。程灼走到他身边，伸手搭在他后颈上，用力捏了捏，像是确认什么似的，随后深深呼出一口气。
“结束了。”程灼说。
“暂时。”傅廷霄低着头说。
“来，给我看看。”程灼的手顺着他的后背滑下来，停在他面前，而傅廷霄看着他的侧脸，愣了片刻，才把塑料袋小心地放进程灼的掌心。
手中的项链看起来十分普通，一边已经生锈，另一边因为经常佩戴，看起来仍亮亮的。一半属于阿塔，一半属于姐姐，两颗半桃心合二为一，如同命运正反面终于交汇。
每个人在世界上都有牵挂，阿塔有，阿庄有，而身边这个人呢？他在意什么，他在想什么，或者说……他会在想谁？
阿塔走过来，程灼低下身子，将修复后的项链打开，看着她自己戴回脖颈之间。
街上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一个穿着绿色裙装的女人抬腿下车，走到了两个人身边。是卫雪，她把金发染回了黑，妆也画得淡了很多，阿塔看到她都愣了愣，一时没敢认。
“怎么来这边了？”程灼问，“张浩然和你说的？”
卫雪点点头：“我要回老家了，晚上就走，我想可能没时间道别，所以就过来了。”
她看向阿塔，其实她和阿塔没有任何感情，在夜总会的时候，阿塔只和阿庄好，像是家养的一只野兽，但凡谁说阿庄不好，她总会龇牙咧嘴地扑上去。
“你也要回去了吗？”卫雪问。
阿塔：“后天走。”
卫雪很惊讶地挑起眉：“原来你一直知道我们在说什么。”
阿塔撇撇嘴：“我学得很快。”
“一路平安，”卫雪想了想，只是说，“回去后好好生活，上个学吧。”
阿塔半垂着头，没说什么。
“好了，”卫雪仰起脸，对着程灼和傅廷霄一笑，“我回去了，两位警官有缘再见吧。”
程灼点头：“你也好好生活。”
“我当然知道，”卫雪说，“我还要考证呢。”
她摆摆手，转身要走，绿色裙摆划出的弧度，像是春日的风。
“卫雪！”阿塔忽然开口。
卫雪没想到会被叫住，好奇地回过身。
阿塔走上前，费力地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了对方手中：“这是阿庄送给你的。”
是一支口红。
崭新的奥蕾莉亚“永恒皇冠”暴露在日光下，那颗钻折射出刺眼的光。
卫雪猝不及防地被一段回忆击中，一时愣住了。
那是两个人因为排班问题争吵，加上日常偶有摩擦，升级成了很多人来劝架的大事。吵过之后，她口不择言，嘲讽说阿庄现在了不起了，傍上的大款连王辉腾也要点头哈腰，什么廉价口红也不能用了，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阿庄听后笑了笑，说了一句话，但正在气头上的卫雪却以为是讽刺。
她说：“那我也给你买一只好不好？你不适合CR01，我给你买04，梅子色。”
梅子色，卫雪最喜欢梅子色，她生在冰天雪地的隆冬，天地都是白茫茫的，只有腊梅在苦寒中盛放，她初中时学过有关的诗词，虽然之后没再上学，但她却爱上了这个颜色。
梅子色的口红也是最配她的。
没有打开盖子，但卫雪知道这就是那支口红����Souvenir de Prune，梅色回忆。
那我也给你买一只好不好？
好不好？好不好？阿庄温和的嗓音一遍一遍地在回忆中浮现。
没想到那时的争吵，却在这么多事情过后，在阿庄早已不在的现在，忽然兑现了承诺。
“……”
“……好。”卫雪看向阿塔，视线变得模糊，泪水将眼前的少女冲刷成了另一种样子。
她回答着，像是在回应那时候的阿庄：“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