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傅廷霄准备好的说辞竟突然一瞬间卡壳，他拢了拢头发，自己的额发和外套也被淋湿了：“我刚从医院回来，看你车不在市局……”
“进来说吧，”程灼拉了他一把，两个人都默契地选择走楼梯，直到程灼打开自己家门，“你吃过晚饭了吗？我点的外卖还剩挺多，要是没吃的话你拿走。”
“我……”傅廷霄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跟着他进门，“我说点事情，一会就走。”
程灼这才停下，问他：“你去医院了？阿塔怎么样？”
“口供之前都做完了，给她转了普通病房休养，请了翻译和福利机构派来的儿童心理专家开始疏导。”
程灼点了点头，松了口气：“那就好。等过几天吧，让她缓一缓，我们带她去看她的姐姐。”
阿塔来滨江的目的再清楚不过，而答案，正存在于原来惠安区殡仪馆那冰冷恒温的藏尸柜中。
阿塔的姐姐和阿庄一样，都是人口交易的一员，被许诺了美好的前程和金钱，骗上了这没有回头路的波涛汹涌的海上之旅。而在船上发生了某种意外，导致阿塔的姐姐被杀后抛尸海中，恰好那时候震惊全国的日月湾游船意外侧翻案件发生了，阿塔的姐姐差点被错误归案到意外死亡案件，而避免调查。
随着阿庄的死亡，王辉腾被定罪，黑社会的人口贩卖网络才逐渐清晰。
傅廷霄往后退了半步，清了清嗓子，这才开口说：“这些天以来咱们被问的问题，你想过吗？”
程灼心下一沉，他似乎有所预感对方要说什么，可还是问：“你什么意思？”
“我这几天冷静下来想了想，有几个疑点，首先����我们都反复检查了后面没有人跟车，那么转运的路线，枪手是怎么知道的？还有，前面那起交通事故发生的地点偏偏是这条路上为数不多摄像头拍不到的三个位置之一，交通事故涉及的车主到现在都没有联系报警，在钱启庸被杀之后立刻就散了，是不是在逃避警方的问询？这一切的计划都非常缜密，像是演练过多次的，可就连我们也是在转押当天才接到的通知。”
“你的意思是……”程灼眉头紧皱，似乎无法处理所有的信息。
“还有，”傅廷霄遵从着推演好的逻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正是他给程灼看过的，对嫌疑人侧脸和摩托的素描，“这是我给省厅提供的嫌疑人画像。但是这双眼睛，我看着很熟悉。”
程灼看了看手中那张素描画：“之前见过？”
“医院天台，打扮成护工的那个男人，身手非常灵活。”
“你敢确定吗？”
傅廷霄摇了摇头：“不敢百分百确定。”
程灼立刻问：“那你跟省厅说了吗？”
可看着傅廷霄的表情，他便也猜到了答案。程灼立刻板正了脸，“傅廷霄，你这是在隐瞒关键信息，影响案件调查！你明天回到办公室，就应该把信息告诉省厅，不然的话我以����”
以你上级的身份。程灼看了看傅廷霄的脸，他的眼睛垂着，神态不似自己想象中那么冰冷决绝，竟然也有三分的疲倦。程灼把这几个字又咽了回去。
傅廷霄把那张纸推到程灼胸前，只贴着他T恤一秒，就立刻拿开了手：“你想汇报的话，也可以。‘还有一种可能’，这可是你提出来的。这些问题的答案，你真的没有想过吗？”
程灼的心脏突然跳得很快，他深呼吸一口气。经历紧张的围剿之后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没了，留下他整个人漂浮在半空中，无法正式进行任何案件调查，也就失去了目的，更是没有落点。他被一种巨大的空虚和不确定所吞噬，而眼前人闯进来，更要打破他的所有原则，让他直面现实，无处可躲。
程灼竟然没有继续和他对视，他靠着墙壁，试图放松自己的肩膀和身体。许久，他回过头，竟然是引开了话题：“昨天你临走说的那句话����什么意思？”
傅廷霄抬眼，和他对视片刻，眼眸漆黑，那一瞬间的笃定似乎都消失不见了。
“……没什么意思。”
“傅廷霄����”程灼叫了他的名字。
可对面的人叹了口气，转过身去：“挺晚了，你先休息吧。有事过两天再说。”
“等等，外面雨大，你拿把伞����”程灼立刻折返回玄关翻找他那把雨伞，提起伞柄，三两步走到门口，却发现傅廷霄早就已经下楼了。透过窗户，只能看到灰白的天空，和被雨水淋湿的背影，正快步走远。
次日傍晚，风里仍有潮湿的气息。
出事的那一段公路依然被封着，警灯在大雨中闪烁，警戒线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天气非常差，水流冲刷着公路，最终汇入排水沟中，这让现场的调查和维护工作变得极其艰难。
法医的帐篷下摆满了取样袋，唐以柠用雨衣遮着检材盒，白皙面庞已经被雨水打湿，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她擦了一把脸，走到吴瀛旁边：“吴队，今天雨太大了，血迹已经几乎被冲没了，可能会导致痕迹缺失。”
吴瀛用伞遮住唐以柠：“其他证据呢？”
“正在采集，但是不止弹壳，地面的纤维样本也没了，还有玻璃碎片上有可能残留人体组织的那几块，估计都泡废了，”唐以柠叹了口气，“还好前天和昨天已经做完了一部分采集，不然就更完蛋了。”
市局一共就来了三个人，除了唐以柠之外全都是二队的，省厅还会再来五个刑警，这个案子直接升级为专案，不止省厅来人，还从中央调了专家。
吴瀛工作有些年头了，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个阵仗。
而傅廷霄和程灼还在被调查中，自从钱启庸死后，他们作为相关责任人暂时被停职，需要确认在押解遇袭的过程中，他们是否存在违规、是否还击。
过了大约十分钟，有两辆黑色警用越野车缓缓停在警戒线外，吴瀛抬头望过去，意识到是省厅的人，走上去迎接。
车门打开，几个人走了出来，最前的那人穿着深灰色风衣，里面是警服，表情冰冷，眉心皱着，有种习惯性的不耐烦，吴瀛非常熟悉，这是大多数刑警脸上容易挂着的表情。对方掏出证件在她面前一晃，语气平平地说：“省厅刑侦总队，杜浩。”
他扫了现场一眼，视线在唐以柠和取样袋之间转了一圈，随后问吴瀛：“你是现场负责？”
“是，”吴瀛点头，“滨江市局刑侦支队二队长，吴瀛。”
杜浩颔首，语气虽然客气，但是却带着疏远：“辛苦了，今天天气不好，拖慢了进度。”
话虽然说的是天气不好，但暗含着怪市局没能在昨天完成所有的现场调查，导致今天大雨错失了很多线索。唐以柠下意识觉得不对劲，刚想开口解释，吴瀛就抬手拦住了她，平静地回应：“痕检都有记录，进度并不慢，今天的调查我们也会按照程序补充，省厅这边如果需要复核，可以随时调取。”
杜浩并没说什么，只“嗯”了一声，他对随行的另一位刑警吩咐：“现在去把前天的弹道报告调上来，我要看原始记录。”
刑警点头答应，看向吴瀛和唐以柠的时候，虽然有所克制，但因为很年轻的缘故，眼神里那股打量和审视怎么也不能掩藏，似乎在看嫌疑人。
唐以柠早就觉得不舒服了，自从这帮人下车，有些人就总是止不住地投过视线来，那眼神好像在说“你们怎么在这里”，他们怎么在？这是滨江市局的地盘，市局不查谁来查？
“他们为什么这样？”等到省厅的人走了，唐以柠凑到吴瀛身边，压着声音愤懑地说，“不就是比我们职级大一点吗，还以为他们是兵我们是贼呢！”
“他们这就是在怀疑。”吴瀛说。
唐以柠一愣，随即说出心中想法：“他们是觉得程队和副队有嫌疑？”
“他们心知肚明市局没有嫌疑，但出了这件事，我们还是会负一定责任，所以……”吴瀛没多说什么，但看那些人的态度，唐以柠就全懂了。
吴瀛拍了拍小唐的肩膀，这小姑娘自从入职就和现场、痕迹、尸体打交道，没怎么参与过职场的微妙拉扯，这时候觉得不舒服也正常：“怀疑和程序他们总会选一个，反正我们现在是地方队，在省厅面前说不上话。”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那边杜浩也开口了：“市局先别动这些痕迹，我们重新拍照建模。”
另一个市局的年轻刑警闻言脸色变了变，下意识说：“我们已经做完三轮扫描了，这三天每天一次，不能用吗？”
“那是你们的版本。”杜浩没多说什么，但明摆着是一副“省厅接手，闲人勿近”的状态。
吴瀛一时没说话，唐以柠有些紧张，她看看吴瀛，又看看对面那个看着一步也不想让的杜浩队长，最终，还是市局这边先开口：“按照省厅的来。”
说完这句话，吴瀛示意唐以柠跟上，两个人回到技侦车附近。
雨滴顺着伞沿落下，打在两个人的雨靴上。
唐以柠皱起眉，不舒服地说：“我们明明什么都没做，程队和副队也按照规章制度办事，有人劫车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他们也反击了，怎么省厅的人一来，我们好像成了嫌疑人？”
吴瀛很浅地笑了一下：“这几天应该就有结果了。”
雷声滚过，雨变得更大了，伞被吹得几乎拿不住，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正在试图撕扯着一切。
雨逐渐停了，天色黑透，市局和省厅的人收队离开。
三十米之外，一辆深灰色的商务车静静地停着。这辆车的位置很巧，不在视线盲区，但附近并没有监控，看起来很普通，普通到似乎是一辆上班族的车。
车窗半掩，里面露出一丁点仪表盘的光。
驾驶位上的人视线向前，目送所有警察消失在视线之中，神色专注，像是在看一场戏剧。手指间的一支烟烧到最后，车里没开灯，只有烟上的火星暗暗地发着光，
这时，他的手机响起来，他扫了一眼屏幕，立刻点击了通话键。
“胡杨，这次不错，做得很干净。”
“那两个市局的太碍事了，”胡杨回道，“如果没有他们，应该还能更干净。”
他又吸了一口，才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
电话那头那人沉默了一瞬，随后说：“看看你的脚下。”
果然，胡杨低头，看到脚边放着的那个小小的皮箱子。
电话里的男人说：“里面是报酬，这件事通知得很急，但你做得不错，弥补了之前医院的事。”
胡杨“嗯”了一声应答。
大概是看出他的意外，那人语气淡淡地说：“以后，都照着我的规矩来，会有更高的报酬。”
胡杨看向远方。他干这行久了，能够感受出这个人有一种从内而外透着冰冷的气质，和平常见惯了的虚张声势的暴戾不同，不动声色，但他却不由自主地相信对方的每一句话。
胡杨没再说什么，他去提了一下脚边那个箱子，沉甸甸的，金属边缘在他手心割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警察那边不会查出什么了吧？”胡杨问。
那人说：“不会。但是，姓钱的不在，货要抓紧挪了。这几天通知别的兄弟，你知道该怎么做。”
胡杨点了点头：“一定通知到。如果还有别的事情，随时联系我。”
车外吹来一阵风，而不远处的警戒线随风而微微晃动。
他喊出这个人的名字：“谢谢，瓦松。”
没人回答他，商务车的车窗紧闭，完美地隔绝了所有的声音。
几秒之后，车缓缓启动，驶向另一条路。
第58章 姐姐
一周以后，省厅对于钱启庸在转押途中死亡的调查陷入僵局。目前能拿到的所有线索全都进了死胡同，不能再往前推进一步：事发地点没有监控录像，现场留下的子弹口径和之前范启顺案子的相似，弹道对比没有出任何结果，也无法进行溯源。摩托车没有牌照，机型也不像是本国产的。
针对程灼和傅廷霄的停职调查也结束了，杜浩的报告里写到，傅、程二人有反击行为、无违规操作，两个人同一天回到市局上班。
滨江下这一场连绵的雨。天色阴沉，整座城市被无处释放的水汽浸透，像是一场铺天盖地的洗涤。
复工的第一天，他们就就去福利院接上了阿塔，开往了一个地点。
“你知道我们要去哪里吗？”程灼低声问。虽然之前已经和阿塔说过，但他还是想确认，因为接下来对方要面对的事情，就算是个成年人也未必可以做到坚强和冷静。
阿塔依然垂着头，很轻微地点了点，幅度几乎不可见：“知道。”
她说中文的语调有些僵硬，听得出不常用，但却比想象中好很多，不仅能听明白几乎全部的意思，也可以清晰地表达。只是在此之前，她一直装作不会中文，所以少了很多练习口语的机会。
“阿塔，如果你做不到也没关系，”程灼说，“因为会有DNA检测，发回给你家之后，经过确认，骨灰……很快就能送回。”
“不用了，”阿塔仍然摇摇头，“我想看。”
说罢，她从车后座跳下来，垂着头，看不清表情。程灼很快举着伞替她挡住雨，少女的衣角有些潮湿，一只手下意识捻着，显得很局促。
街角，傅廷霄停好车，撑着伞走过来。雨恰好变大，沙沙地打在地面上，带来一束肃穆和悲凉的意味。
“我们进去吧，”傅廷霄说，“馆长在里面等了。”
程灼点头，他犹豫了片刻，伸出手，询问少女：“如果你觉得害怕，可以握住我的手。”
眼前的手修长，掌心不算白皙，有茧子，看起来有力又可靠，是特属于警察的。
阿塔鼻头一酸，她还记得这双手是怎么把自己从漆黑的面包车后备箱中捞出来，也记得是这样的一双手保护了她。很久了，她在外面逃亡很久了，所有能保护她的人都不在了，这是她唯一能依靠的一双手，是警察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