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里面的货物是什么？”工作人员沉默了几秒钟，有些迟疑地问。
“日用品、机械零件，反正都是小件，我们同一批次从境外购买的，今天能对账吗？”程灼不动声色地问，做出一个急切又紧张的表情，“领导还等着回话呢。”
工作人员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皱巴巴的单据，又看了看表，眉头拧着：“去年的？去年还是旧系统，现在的终端查不到那么细的备注，得进基础存根区翻底单。我们要下班了，明天再来吧。”
虽然是非核心区，但程灼猜测他们仍然可以找到一些简单的纸质证据。
“兄弟，帮帮忙。”程灼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焦灼，“这批货要是对不上，我俩这月的绩效全扣光，家里孩子还等着交补习费呢。我们就看一眼去，绝对不乱动。”
傅廷霄适当地露出了无措、为难的神情，工作人员看他一眼，叹了口气，可能也想到了自己微薄的工资和窘迫的生活，最终嘟囔着起身：“那跟我进来吧，动作快点，不许拍照。”
傅廷霄和程灼一对视，两人跟着往里走，最终走到存根区，一同去翻2009年的纸质档案。虽然从今年开始，很多资料进入电脑，但去年基本还是全纸办公，存根区里堆满了泛黄的文件和打印出来的申报单。空气里弥漫着油墨的味道，角落里有一台废纸机，里面有一些纸屑还没被清理掉。
“应该都在这边，”工作人员说，“我先找找看。”
程灼很自然地走过去：“真不好意思，耽误你们下班了。”
他说了一口地道的平海话，工作人员听了说：“你也是本市的？”
“是啊，”程灼回道，“不过没考上大学，只能做做体力活。”
他们那边聊着，傅廷霄走到不远处的碎纸机前，轻轻打开了盖子，将里面带着字的长条纸片抓出一些，塞进外衣口袋里。
他很清楚，在没有搜查令的情况下私自带离档案属于违规，即便这些东西出现在废纸机里。但想要让钱启庸伏法，是不能走一贯的程序的。他们一旦打了审批，就会惊动海关内部参与了走私的人，那么这些纸质资料就会被清除。
他们需要根据这些碎纸上的残存信息，向检察院申请针对特定仓库的搜查令。
工作人员无知无觉，看完一面柜子的档案，又换了个方向。
另一边，傅廷霄拿起一个申报单，上面虽然印着“加急处理”的字样，但下面备注的船期和货物去向却是一片空白的，他顺着这里继续翻，又找到另外几页很明显有异常的申报单。
傅廷霄心里隐约察觉，这些东西应该和一些不能申报的货物有关，索性把它们全部放进了工装外套巨大的口袋里。
过了一会儿，该找的资料都拿到了，工作人员锁门的时候接了一通电话，时间有些长，让程灼觉得奇怪，站在不远处问：“我们可以走了吗？”
工作人员略显仓促地点点头：“可以。你们走吧。”
傅廷霄和程灼对视，互相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只不过他们需要把今天找到的东西先拿回去进行勘察，然后才能真正了解这个海关大楼到底有什么问题。
夜幕降临，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两人离开时，街道上的灯已经完全亮起，光影在水泥道路上铺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左一右互相靠着。
程灼踩了踩傅廷霄的影子。
“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他问，“我看你带了一些资料走。”
傅廷霄点头：“不告而取，程序上应该有些问题。”
“先拿到再说，”程灼一向对这些不怎么在意，手一挥，“真有问题让局长找我来。”
两人刚走到街角，傅廷霄忽然从空气中嗅到疑似古怪的气息，不像是气味，而像是某种紧绷又危险的气氛，让他猛然停住脚步：“小心。”
第46章 追杀
随后，如他所说，从巷口忽然走出来几个男人，手里拿着铁棍和刀子，眼神阴狠。程灼立刻知道情况紧急，一边回忆着来时的地形，计划着撤离路线，一边用余光看了身边的傅廷霄一眼。
一，二，三，四，一共四位。傅廷霄的目光快速掠过面前这四个人的站位、武器和人数，意识到这些人极有可能是训练有素的黑社会帮派人员。
“你们想干什么？”程灼想套出对方更多的信息，“是谁让你们来的？”
“少废话！”对面完全没有交流的想法，听到这句话，他对着身后的弟兄们使了个眼色：“上！给这帮记者点教训！”
“操，把我们当成记者了。”程灼低声说。他脑子转得飞快，回忆起李烛微说过的，白天报社的人为了调查，来到海关拍照采访，一定是引起了海关的注意。可是，明明是政府机关，为什么会怕几个来访的记者？他们到底是掩藏什么？
海关大楼里那名员工原本毫无防备，但在接通电话后，再看他们两人的眼神开始有探究和迟疑，这代表着他们的进入，有人通风报信给了上方害怕被调查的人，而这个人又在通知工作人员的同时能快速联络黑社会，足以证明两件事。
这个人是海关大楼中的领导，有一定的调动权利，极有可能就是他们的目标����钱启庸。而且能够这样快速高效地上面通知下面执行，足以证明海关大楼中有相当一部分人都知道人口走私的事情，都不干净。
程灼退了两步，右手下意识地拍了拍傅廷霄的胳膊，让对方也打起精神。
只见一人拿着棍子上前，抬手袭来，傅廷霄的反应极其迅速，直接当胸一脚，把那人踹得飞出两米。他刚要松口气，旁边一个人也挥着刀上来了，程灼立刻侧身上前躲开另一个人的砍刀，刀刃砍了个空，打手失去了平衡，程灼拖着他的腰，拉住他的手腕，刀“咣当一声”落地。
“走，赶紧走！”程灼踹了地上的小混混一脚，对方暂时不再动弹，他住傅廷霄，立刻向着反方向跑去。
“老大！这两个记者跑得太快了！”剩下的一个男人大喊。
“追上给我打！”
随后，后面一辆车渐渐逼近。车门“嘭”一声关上，又走下来一个人，手里拿着的赫然是一把手枪，姿势和寻常地痞流氓不太一样，像是受过训练的人。
“他们有枪。”两人都不约而同想到范启顺案中那些来路不明的军火，说不定这些人也参与其中。傅廷霄的手立刻伸向了自己的口袋，打算亮出警官证。
若以为他们是记者，可能会掏出枪吓唬他们一下，但袭警是重罪，杀警察更会惹出难以想象的麻烦。
可程灼按住了他的手臂。“本来这次调查就没跟上面申请，如果闹大了的话，之前我们收集到的证据就都作废了。”
省厅的规矩又多严格，程灼比谁都清楚。
傅廷霄点了点头，把证件收好，立刻朝着墙角飞奔而去。
“砰����”
伴随着那群黑社会走上前，一声沉闷的枪声响起，骤然划破夜空！这个人根本没给任何的沟通机会，竟然直接开枪！
子弹几乎是擦着两个人飞驰而过，傅廷霄向右一扑推开程灼，两人堪堪躲开！
两人在小巷里狂奔，身后跟着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不过这些黑社会虽然拿着枪，但因为禁枪多年，就算是火并也没有太多的用枪经验，一时半会儿不敢开枪追逐。
街角狭窄、灯光更是昏暗，黑社会的人追在后面步步紧逼，他们比傅，程两个人更清楚此处的地形，傅廷霄眼尖，看到靠在墙边的装修用铁管，在跑过时一把扫开，铁管“哗啦啦”地散落一地，后面一个黑社会躲避不及，被直接扫到，铁管凌乱地将他埋在下面，另一个人跑来时被绊到了脚步，两个人翻滚着摔成一团，被拖慢了脚步。
跑在最后的染着几绺绿色头发的小年强见此情况，直接俯身夺过同伙手中的枪，在夜色之中瞄准了片刻，随后对着傅廷霄后背直接扣动扳机����
枪响，傅廷霄闷哼一声，抬手捂住了手臂。
还好那小绿毛的枪法不是特别准，加上后坐力，导致准心完全偏移了，想要打后心，只擦过了傅廷霄的手臂。
那绿毛趁他们脚步慢下来，飞快地追上来，举着枪还要在补一下，然而程灼却直接从地上抄起半根铁管，猛然一挥，直接敲在绿毛举起的手腕上，撞击骨头的声音惊心动魄地在巷落的黑暗之中回荡，手枪直接拖手飞了出去，随之而来的是绿毛尖锐的呼痛声，他抱着手腕倒在地上，满面都是痛苦表情。
程灼看他一眼，强忍着掏出手铐直接给这孙子铐上的想法，趁着打上了一个人，另外几个人又去查看情况的关头，两人继续向着前方跑去。
然而那些人并没有放过他们的想法，几乎是立刻就跟了上去，那绿毛虽然受伤了，但充其量也就是骨裂，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的目的竟然不是喝退记者，让报社不敢再跟新闻，而是实打实地想要杀人！
经过两年前的“海域肃黑”行动，无论是从官方通报还是警局内部的态度来看，都达成了卓越的效果。滨江的黑恶势力被成功围剿，最大的黑社会吉达集团的老大杜峰被程灼捉拿归案后判死刑，吉达集团的架构轰然倒塌，不法分子的供货渠道也应收到严重打击。
可从邹诚信案中来历不明的黑枪，到堂堂海关关长这种级别的公职人员参与人口走私，夜总会借他职务之便进行非法拐卖，这一系列案件都在暗示着，事情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程灼低头摸了摸胸口。若他今天是一袭警服坐在这里，那这个位置应该放着的，是他在扫黑结束后获得表彰的二等功勋章。这曾经一度是他晋升为市局一队大队长的资格证。可现在，更像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让自己先擦亮眼睛、仔细审视眼前的一切。
这些问题萦绕在程灼心头，他眉头紧锁，正想着怎么甩开这些人，他们忽然跑到了一片不太熟悉的区域，虽然离海关大楼不远，但景色却有些陌生。
原来是他们一直朝着西北跑，竟然不知不觉之间绕到背后的监管仓库区，迎面就是一片货物的临时堆场：充斥着旧货柜、麻袋、叉车和斑驳的集装箱。
夜色在这些铁皮之间被撕扯出深浅不一的阴影，那些人的追击并没有停止，凌乱的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被无限放大，像是穷追不舍的恶鬼。
程灼他们跑到一个甬道的入口处，他拽着傅廷霄，低声说：“往货柜那边拐！”
他说着，其实已经开始寻找掩体，这个地方是一个视线盲区，躲在这里，那些人跟上来后不会第一时间发现他们。傅廷霄点点头，虽然手臂传来灼烧的疼痛，鲜血直流，但好在并不会滴落在地面上留下痕迹，只是工装被血浸透，染了一大片。
两人沿着程灼的提议跑进货柜群，用大片的箱子当成掩护，小心地在其中穿梭。
他们拐到另一个更狭窄的通道，前面是一排半掩着的塑料棚和散乱的木箱，两个人躲在木箱之后，紧紧靠着对方，程灼感觉到对方温热的血顺着自己的手臂流下，他擦了一把，扶着对方低声问道：“还能撑住吗？”
“没事，”傅廷霄语气很淡，仿佛受伤的不是他，“皮外伤。”
“出血太多了，”程灼摇摇头，把工装外套里的T恤脱了，牙一咬，撕开，给对方很凑合地包扎了两下，保证血不会流得那么猛了，随后他观察到那几个人似乎兵分两路，一队沿着主路开灯追踪，另一队绕到侧面，包围圈越来越小，他们快要被封死在这里，“我们要找机会冲出去，不然就出不去了。”
现在的情况很危急，如果两面夹击，他们几乎没有跑出去的可能了。
“我有个办法，”傅廷霄轻声说，虽然确实只是皮外伤，但是失血和连续奔跑，让他感觉到体力在迅速流失。傅廷霄往墙角看了一下，仓库角落里对着叉车的金属托盘。程灼跟随着他的目光，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图，“砸过去之后，我们朝着反方向跑。”程灼从背后凑近，用极低的声音说，“你还可以吗？”
傅廷霄点了点头，侧过来，头颈贴得离程灼很近，等待着他的信号。
仓库内突然安静得连掉针的声音都听得清。脚步声逐渐逼近，应该是侧面的两个人……
“一，二，三。”
话音未落，程灼看准时机，将金属托盘推倒，几十公斤的金属散落一地，瞬间挡住了狭窄的通道。
哗啦啦����
“啊！”
“在那边！别让他跑了！”为首的那个人大喊一句，向这边追赶过来。托盘堵住了狭窄的追击的路，几个人上下跳脚，可无能为力。侧面迂回过来的那两个人立刻拔腿追了上来，同时其中一人高高举起手，手里赫然是捡回来的那把枪：“你们跑不掉的！”
只是，程灼和傅廷霄趁着这个机会沿着反方向跑去，早就已经超过了最远射程。不到半分钟的时间，他们很快拉开和对方的距离，直接跑出了这个仓库监管区。
外面是夜市喧闹的街摊，嘈杂掩盖了枪声，车水马龙的热闹车流和漆黑死寂的监管仓库区像是两个世界，程灼把外套脱了盖在傅廷霄的手臂上，一只手牢牢拽着他的胳膊挡住伤口，避免引起注意。
两个人直到完全混入闹市的人群，才感觉到真的安全了。
在生死关头走了一遭，程灼心跳一百八，肾上腺素尚未褪去，脑子里一片空白����在海关大楼这样的机关单位调查受阻，还这样训练有素而且持枪的黑社会，调查已经到了深水区，阿庄想要保护的秘密已经为她惹来了杀身之祸，自己再调查下去，不难想象会收到怎样的阻碍。
“程灼……”傅廷开口，叫他的名字。
“嗯，”程灼惯性似的向前走，“这边路我熟，找人多的地方。”
傅廷霄又叫了他一声：“程灼。”
程灼站定，顺着他的目光往下一看，刚刚逃跑过程中自己使了十足力气握住他胳膊，一直到现在都没放开手，而自己握的地方，正好就是被子弹擦过的地方。鲜血已经渗出了两层布料，透过外套，沾到了自己的手上。
“哎……”程灼的心跳瞬间停止了，他放开了手，有些语无伦次：“怎么样？疼吗？我们现在去医院，伤口需要尽快消毒。”
����若不是他手放的地方实在太寸，傅廷霄心想，到不介意一直让他这么拉着。
“我没事。刚刚带出来的那几页申报单还在，应该回去梳理一下����”傅廷霄说着，费力地掏出一张纸，上面已经覆了一点，显得非常刺眼。
程灼点点头，却没说话，手掌下移，这回变成拽着对方的手腕，另一只手伸手拦出租车：“先去市医院。”
“回市局就能处理，”傅廷霄对自己的身体情况清楚，“不严重。”
“不够专业，有可能要缝针，还有要看看是否有烧伤，”程灼皱起眉，风很冷，但他手心无比火热，那是燃烧着的愤怒。
“海关上下都和黑社会有关系，应该被渗透很久了����我肯定要把钱启庸抓了。”
第47章 博弈
夜晚，滨江市医院。
傅廷霄靠在门诊部的椅子上，手臂上的擦伤已经被简单处理过了，缝了两针，目前缠着一层绷带，稍微有些渗血。他神色平静，除了脸色稍有些苍白之外，看不太出什么痛苦。
一座之隔，程灼靠着墙壁，稍微闭着眼睛休息。座椅很窄，程灼的肩膀只好贴住身边傅廷霄的，源源不断的暖意隔着一层布料渡过来，倒是让傅廷霄有些焦躁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