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他低头，指了指面前摊开的照片。正是先前王辉腾无法辨认的，那句腐败的海中浮尸。
程灼来了兴致：“怎么说？”
傅廷霄：“你跟我来。”
十五分钟后，审讯室大门打开。程灼拎着一塑料袋的饭盒出来，找到门口张浩然，说：“浩然，审问记录你先来整理，今天继续在金爵附近扩大巡逻范围。我俩要出去一趟。”
傅廷霄三两下把饭吃完，转身拿了车钥匙，程灼嘱咐张浩然的功夫已经要走没影了，程灼赶紧三两步跟上，问：“还没吃饱啊？”
“不是要去吃饭，”傅廷霄说，“要去一个地方。”
程灼有点兴奋，二话不说，也拿了自己的外套：“那一起。”
下午三四点来钟，警用帕杰罗驶入滨江主干道，海港大桥畅通无阻。
殡仪馆在惠安区市郊一个极为偏僻的地方。馆长看起来也是快退休的年纪，腿脚不太便利的样子，看是傅廷霄来了，仍是很耐心地接待了。
“傅警官不是上两周刚刚来过？”
傅廷霄说：“嗯，再来看看。”
馆长的表情十分和蔼：“21号，是吧？来，做个访客登记，跟我到里屋。”
惠安区这家民营殡仪馆和警方合作多年，早已有一套既定程序：接到无人认领的尸体，警方进行采样，发布协查后存放七天。如需保存更长时间，则要社会救助金支持。这具尸体在此存放了七个月，背后是谁在支持，程灼从老馆长对待他们的态度中已经能窥见一二。
冷库最里面，便是馆长口中的21号柜。一股混合着化学药剂、霉味和腥臭的气息的冷气飘过来，程灼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冷柜拉出，白布包裹着的一具不太高的尸体。馆长戴着手套和口罩上前，轻轻掀起白布，很快又放下了。
“您看看吧，这个我实在是……”
即使是和这些腐化遗体打交道半个辈子的老馆长都有些于心不忍。
“好，您先回去休息。”傅廷霄点了点头，也戴好口罩和手套，上前接过了布，一把掀开。
程灼悄悄侧过头，观察身边人的表情。可他只看到傅廷霄眼镜上面覆着薄薄一层水雾，大概是刚从外面温暖的空调房走进来的缘故。傅廷霄两只手都拉着布，且触碰过尸体，自然不能再碰自己的脸。
程灼这时候倒是善解人意，道：“我来吧。”
不给对方解释或者拒绝的时间，程灼的手先触碰到他的侧脸。似乎温度要低于自己的指腹，程灼想着，轻轻取下了金属边框的眼镜。
傅廷霄本能地往后一缩，可随后，眼前一片清晰。
白布之下的尸体表面呈现暗褐色，如蜡像一般冰冷而僵硬，依稀能看得出乳房的形状，判断出死者是位女性。
程灼点了点头：“尸表这个状况……也看不出来太多。报告我看了，手部抵抗伤，头部钝器重击，接触面积较小，钝器形状和螺旋桨不符，推测是入水之前遭受的伤害。如果并案调查，下一步，就是提取阴道拭子。”
傅廷霄点了点头：“今天来，主要是让你看看遗物。”
旁边的小托盘里放着从尸体身上搜出的遗物。
程灼看了看：“这就是全部？没有衣服，浑身赤裸，更可疑了。如果是外地游客，体验刺激项目，至少也要穿两件衣服。落水以后就溺死，更没有机会把自己脱成全裸了。”
“没错，还不止这个。”
托盘内一只被海水浸泡过的廉价手表，表盘早已生锈，停在她生命的最后一秒钟。有一张黑白照片，已经模糊到看不清，还有一根已经生锈的暗银色项链。
“你是说首饰？有刻字吗？时间和日期？”
“是首饰本身。”傅廷霄走近一步，捏起了项链顶端。锁扣顺着重力垂下来轻轻晃荡，呈现出一个头重脚轻的月牙形状。倒也不太像是月牙……
程灼走近一步，这才看清楚，项链是心形，但只有左边一半。中间像锯齿一样，应该是可以和另外一半严丝合缝一般对上。
“是个情侣项链吧。”程灼说。
傅廷霄用手指捏住项链，半颗心停止了摆动。他说：“嗯，我当时看到项链，就在想，她应该是有家人，有亲人，或者……有爱人。在海上出事，失踪这么久，都没人来打探她的消息，很是反常。”
程灼顿住片刻，突然说：“擦一下表面试试。”
证物早已拍过照，傅廷霄便用手擦拭表面，锈迹仍在，只是擦去了尘土。
程灼脸色霎时一变，随后，斩钉截铁地说：“不是爱人。这条项链，我在哪里见过。”
他不顾自己手里捏着傅廷霄的眼镜，三步并作两步跑了出去，半晌又举着手机跑了进来：“看，瀛姐刚刚传给我的。”
手机屏幕上，分明是阿塔因被指控盗窃进入公安局时候留的那张照片。她皮肤黝黑，眼神躲闪。傅廷霄的视线跟着程灼修长有力的手指下移，看到阿塔的脖颈间，分明是一件看起来与眼前项链相匹配的银色饰物。
傅廷霄道：“不是爱人，是……姐妹。”
阿塔身上的银色项链更新、更闪，但毫无疑问，这是一条姐妹项链，是那颗心的另一半。
第45章 野猫
夜色笼罩下的港口依然热闹，正到了夜市的时间，围绕着摊位有不少人，寒风裹着似有若无的海腥，把摊位上的炉火吹得噼啪作响。
几个男人正在路边摊喝酒吃烤串，旁边的炉子呼呼冒着热气，火苗舔舐过油脂，弥散出强烈的香味。虽然是冬夜，但这地方聚集着不少下班后的人，大家围坐在一起，一边吃串，一边有滋有味地喝上一口扎啤，在扯皮吹水间，一整天的疲惫似乎都能消失。
他们正吃着，其中一个染了红毛的小年轻手机忽然响了，他一看名字赶紧接起来，说了几个音节短促的“嗯”，伴随着点头，模样十分恭敬，随后挂断电话，对身边的弟兄们低声说：“瓦松来消息了。”
听到这个名字，所有人手上的动作都是一顿，另外两个人放下烤串，其中一个甚至刚咬了半口鸡屁股：“瓦松亲自打电话？说了说什么？”
“说从金爵跑了的那个外来的小姑娘，手里有‘那个’，我们必须找到，把她带回来，”红毛说着把只剩一个底的扎啤喝完，语气有些紧张，“而且就给了咱们一天时间。”
听完这话，另一个满身纹身的男人年纪稍微大一些，但也不超过三十岁，他抬手招呼老板结账，把钱给了之后，他说：“我们现在就联系人，都别睡了，争取12小时把人抓了。”
说完这句，他又叮嘱：“瓦松不比其他人，他的话我们要听。”
“知道了，乔哥。”另外两人立刻起身，开始干脆利落、训练有素地各自联系兄弟。
随后他们把能想到的，小孩子可以过夜的街巷、网吧、车站和KTV都安排了人，期待着能在期限之前完成任务。
一时间，整个滨江市似乎是布下了天罗地网，安静地等待这只流浪的小猫撞进来。
天刚蒙蒙亮，一个瘦小的身影迅速沿着墙角跑过，动作敏捷地钻入巷落，往地上一坐，一把掀开兜帽，露出一张脏兮兮的小脸。
寒风凛冽，在风中，少女脸色很白，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透着警惕和机敏，赫然就是失踪了好几天的阿塔。在外流浪这几天，她没地方洗澡，衣衫脏污破旧，袖口蹭着油渍和灰尘，看着十分狼狈。
她身上已经没钱了，从阿庄房间里拿出来的那些已经花完，但她已经很久没吃饭了，胃里的饥饿在闹腾着，让阿塔有些眩晕，她知道自己需要保存体力，再不吃肯定就要晕了，这个时候恰好有早市，说不定可以去偷点东西。
想到这里，她翻身爬起来，拐过一条街，她盯住了不远处的水果摊，摊贩正在低着头收拾塑料袋，阿塔瞧准了这个时刻，趁人不注意飞快伸手抓了几个苹果塞进怀里����几天的流浪生活，已经让她把“偷”这个行为练得非常熟练。
虽然动作熟练，但心脏还是“砰砰”跳得快要从嘴里吐出来，阿塔甚至来不及咬一口，牟足了一口气往前跑。
果不其然，身后立刻传染了“喂！抓小偷����”的喊声，让她更是拼命地狂奔，身形灵活地钻进了高大建筑物的阴影当中。
阿塔呼吸急促，一步也不敢停，没人会因为她是个小女孩就对她网开一面，偷了东西就是要挨打的，这几天她已经领教过了。
乱七八糟的脚步声和心跳呼吸声混在一起，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扣紧了衣服口袋里的那枚外壳坚硬的U盘，阿庄死得太过匆忙，还没能告诉她要怎么办，她也不知道这座巨大的城市到底有谁可以信任，警察吗？如果真的能信任，又为什么会允许那么多罪恶发生？
但是没关系，她会跑，她会带着这枚U盘跑到天涯海角。
正当阿塔冲出街角时，她却猛地停住动作����不远处停着一辆警车，一名警察正在车外打着电话，脸很熟悉，她似乎在市局见过这个人。
想到这里，她心里猛地一凉，头也不回地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
然而在这样早的时间，忽然有个人在狂奔还是很容易引起旁人注意的，更何况阿塔跑了很久很久，她的呼吸粗重，脚步也略有拖沓，那靠着车打电话的警察����张浩然，立刻看到了那枚正狂奔的小小身影。
“阿塔！”他喊出声，那小姑娘听后却跑得更快，猛然折入另一条小巷。
“发现阿塔！”张浩然对着对讲机报出坐标，“正向北跑向巷道，请求拦截！”
这里不方便开车，他立刻下车追赶，然而早市人流密集，阿塔的身影消失得很快。
这一声把阿塔吓得魂都要飞了！她一刻也不敢停，肺部带着快要撕裂的疼痛不断喘息着，连着跑过三条街，又不知道过了多久，街景早就模糊成了一片阴影，直到她撞上一个空的垃圾桶，整个人被绊倒，在地上摔得滚了几圈才停下。
阿塔浑身剧痛，几乎爬不起来，她抬头一看����死胡同。
她扑倒在地上，两条腿已经没了知觉，肺部一喘气就疼，更别提嗓子里火烧火燎的，像是正被钝刀子来回划。她咳嗽了几声，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从这里出去。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直接将她拎了起来。
“不！！”阿塔大叫，用汉语声音地大喊，“警察！！坏警察！！”
然而对方力道极其大，几乎是将她的两只手一起钳制住了，帽衫往上提，死死勒住了她的脖子，少女感觉到不能呼吸了，惨白的脸色变得通红，她挣扎着，嘴里断断续续艰难地吐出一串外语。
然而在她拼尽全力扭头一瞥时，却看到了对方手臂上的纹身����一条狰狞的蛇蜿蜒在粗壮的手臂上，她的心一沉又是一冷����不是警察！
那人身高一米九多，嘴里叼着烟，看着阿塔时仿佛在看一箱货物。
“兄弟，”那边阿塔不断地挣扎，他只用一只手，就把小姑娘死死按在了地上，随后轻松地拨打了电话，“跟瓦松说一声，人抓到了。”
阿塔的挣扎逐渐微弱，她发着抖，被恐惧完全攫住了，整个人像是正坠入无底的深渊。
傍晚时分，市局得到检察院批准，二队成员出发前往钱启庸住处，准备实施逮捕。
与此同时，傅廷霄和程灼声东击西，换上一身便衣，来到海关进行秘密走访。
已经接近下班时间，工作区内没什么人了，外面办公大楼也快要关闭，就在看门大爷打算关上门再上锁的时候，忽然出现两个人。他们穿着运输公司的工装，胸口戴着个胸牌，带着文件夹，急匆匆地走过来。
看门大爷格外精神，隔着老远就从岗亭走了出来，把他俩拦了下来。
“快下班了，明天再来吧！
“你们不是刚刚来过？”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人戴着帽子，先开口问：“刚刚谁来过？”
“嗨，刚才一群人，气势汹汹的，进楼找领导谈事。”
“大爷搞错了，我们是公司派来的，有急事要进去。”戴帽子的那个小伙子一抬头，帽檐之下赫然是一张年轻人俊俏又讨喜的脸����是程灼，他满面笑容，递上去一条烟：“我们有一批去年的货一直没到位，想问问清关情况，再不问就要被开除了。”
“嗨，小伙子，怎么这么急啊？”大爷很明显是被这一条烟收买了，接过烟，怨言也没了，不嫌麻烦地又开了门，“这大晚上的，不休息吗？”
“经理催呢，”程灼笑道，伸手拍了拍傅廷霄，“我这兄弟可不能丢了工作，孩子快上学了。”
大爷仔细端详了一番他旁边的人，发觉也是十分英俊，“嗬”了一声，感慨道：“这年头长得好看的小伙子，全去当货运了。”
程灼耸耸肩：“世道不好，找不到工作。”
大爷想想自己已经快要六十五，还在看大门，重重叹了口气，让两人速去速回。
程灼扭头对傅廷霄一眨眼，伸手拽他：“走。”
傅廷霄原本是打算以市局名义直接来查的，但程灼却提出了一条冒险的建议，他从李烛微那边得到消息，在阿庄死后不久，滨江日报就开始跟进“疑似人口走私”的调查，锁定了海关部门，他们可以继续查。
于是两个人伪装成了“晨曦物流公司”的职员，赶在下班之前����这个外来人员不多，工作人员最松懈的时刻前来调查。
他们进入大厅，傅廷霄低头不语，程灼装作有些拘谨地样子，走到窗口前，对工作人员赔着笑说：“不好意思，我们是晨曦物流的，有一单2009年8月25日的货物想复核记录，上面说是加急处理的单子，但我们这边账目对不上，担心是不是丢货了，但一直没人发现。”
工作人员一愣，有点不耐烦：“给我看看单子。”
程灼把他们拿到的单据交上去����这还是滨江日报找到的，工作人员先是按照日期搜索，随后一查单号，再拿起身边厚厚的打印文件做对照，不知看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
傅廷霄注意到对方眼神闪烁，似乎是看到了问题但又不敢多说，于是问：“查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