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程灼见他这样，问：“枪是怎么来的？”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范启顺猛摇头，神思恍惚地喃喃，“那是邹诚信的枪……我怎么可能知道！”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信了自己一样，非常笃定地重复：“我不知道他有枪，更不知道枪是怎么来的！你们别想趁现在逼问我，我可是病人！我是受害人！你们在怀疑我？！”
程灼摇摇头：“不是怀疑，只是有些事情想要确认。”
“那天你被偷袭，凶器是铁锹，我们已经找到了，”程灼继续说，“但我们很奇怪，为什么他想杀你，而且是在有枪的情况下，尤其是枪有消音器的情况，没有趁着黑帮火并补你一枪。难道他还想让你醒过来，确认他的嫌疑吗？”
范启顺此刻什么都听不进去了，神经质地摇着头：“……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真的不知道吗？”程灼附身看着他，慢慢地说，“你知道的，一个逃犯手里有枪，这非常危险。”
范启顺全身一震，他慢慢抬起头，表情逐渐转变为惊恐。
傅廷霄没有说话，他和程灼一样等着对方的恐惧发酵，这时候他们不需要再追加或是逼问，眼前这个刚刚苏醒还很虚弱的男人，精神已经濒临崩溃，只差临门一脚。
邹诚信手里有枪，他一定会再度复仇，不仅他，他的儿子，妻子，父母，全都不安全。
他的生活已经完蛋了，他家人未来的人生，或许也要完蛋……
“警、警察同志……”范启顺死死盯着他们两个人，也不知道是哪儿生出来的力气，竟然往前一扑，力气颇大地抓住了程灼的手：“你们能保护我吗！还有保护我的家人！我……我……”
他“我”了半天，终于下定决心似的：“我可以说……我什么都可以说！证人，我是那个什么……污点证人！”
程灼看着他，点了点头：“好啊，说说你的污点吧。”
第16章 原由
市局从击毙邹诚信的第二天就在怀疑这把枪。
经过排查，这把枪和之前打黑时缴获的枪支来自同一批次，这更是让市局和省厅震怒，没想到邹诚信一个人居然牵扯了这么多的大案！
然而在调查了邹诚信的社会关系和出狱后频繁去见的人之后，发现他和黑社会并无联系，起码从社会关系这项上，没查出邹诚信有什么问题。
所以市局推断，这把枪应该并不是他直接跟黑社会购买的，而是通过某种手段得来的。
傅廷霄发现了问题所在：“如果范启顺是邹诚信用钝器打伤的，那么他那个时候应该还没有枪。”
程灼点头：“对，不然直接开枪了，为什么要从路边捡一个铁锹？”
在见到范启顺之前，傅廷霄和程灼又根据刘绮的态度讨论过这件事，他们在走访调查中得知夫妻二人的感情很好，刘绮每周都会带着儿子来找范启顺，但她却说不清楚丈夫的出租房里究竟丢了什么。
这吞吞吐吐的态度背后只有一个可能：不是不知道，而是不能说。
综合以上的考量，他们猜测那把枪其实是范启顺的，从时间轴上来说也很有可能：在邹诚信在把范启顺打伤之后，直接顺走了他的家门钥匙，进入房间后盗取财物和枪支，妻子刘绮知道枪丢了，害怕但却不能说，否则她躺在病床上的老公也成了罪犯。同时，邹诚信也从屋里的奖状和证书中摸清了范启顺的儿子范一帆的学校和班级，甚至校车接送的时间，为之后的复仇计划做了充分的准备。
“还有最后一个要确认的是，范启顺的态度为什么会突然转变，”程灼说，“他明明那么害怕邹诚信，但却又大大咧咧地出门去夜市喝酒，正常来说不应该在家里缩着吗？”
这些问题在范启顺彻底崩溃后都得到了解答。
“枪的确是我的……”病房里，范启顺低着头，全身力气像是被抽干一样斜斜靠在病床上，脸白得像是一张纸，说话声音很虚弱，但还算清晰，“是我买的。”
傅廷霄：“找谁买的？”
“就从我们那个物业公司，母公司下还有个安保公司，卖有仿真枪、手铐和警棍什么的，据说那子公司老板是退伍军人，能搞到这些东西，所以我就找人买了……”
他说完话一抬头，程灼的脸色已经变了：“安保公司？叫什么？”
范启顺：“是一个新公司……”
“新公司？什么时候成立的？”
范启顺看着程灼突然严肃起来的表情，心头划过一丝恐惧，但还是说：“就近一年……”
“还有那个人，叫什么？”程灼继续问。
范启顺努力回想，最后为难地说：“这个我真不知道，但他眉毛上有片胎记……还挺显眼。警官，怎么了？”
“范启顺，”程灼语气严厉地说，“就凭你刚才那几句话，我就应该把你抓了！不仅涉嫌和黑势力共事，还从他们那里购买非法走私的军火，罪加一等！”
他这话把范启顺吓得更是筛糠一样发抖，瞪着眼睛，头上不断地冒汗。
这明明是很普通的对话，他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说错了，竟然让程灼猜出了这个！
程灼参与过之前的扫黑行动，对此非常清楚，什么退伍军人，那就是招摇撞骗用的幌子！比如某些突然出现的安保公司，或者是物业公司，基本都和打黑之后隐退的黑社会头目或是骨干脱不开干系，这些人让自己手下的马仔或是打手顶罪，自己则能够逃脱罪名，不用受到制裁。
为了掩人耳目，他们还会开类似的公司，把资产、现金，甚至是军火逐渐洗到逐渐合法化。
范启顺磕巴着想要否认：“不是……我没有……”
“没想到你还跟黑社会有联系，”程灼冷笑一声，“本来以为只是谈话，现在真就成了审讯。”
他向后一靠，盯着范启顺那张布满了汗的脸，下了最后通牒：“现在开始，把你知道的都说了，如果敢有半点隐瞒，那你可就当不成污点证人，而是直接被批捕了！”
这话吓得范启顺又是浑身一颤。他内心绝望，知道自己东窗事发，不仅是买枪的事情瞒不住了，在道上混的事情更是瞒不住了，他的老婆怎么办，孩子怎么办，还有家里那老两口……爸妈可还等着自己回家呢！
“我……我确实跟道上混的那些弟兄关系不错，但是警官们，你们要相信我啊！我跟他们那群运货卖货的一点关系都没有，顶多就是他们要收个费，我去帮忙充充场面……”怕被抓进监狱的恐惧大于一切，范启顺此刻满脸都是挤出来的生硬悔恨，“我知道邹诚信出狱了肯定要复仇，所以就找他们买了把枪……”
傅廷霄在旁边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所以你才会去夜市。”
程灼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傅廷霄说：“范启顺，你有枪之后，想反过来去将邹诚信一军。因为平日里你在物业公司，做的就是一些为了收账而恐吓威胁的工作，所以买了一把枪放在家里以防万一，但没想到在夜市里却被邹诚信先下手，还把罪责推给了当晚火并的小混混。”
这番话几乎将范启顺的心理转变推演了个十成十，他畏惧地看着傅廷霄，不懂为什么这看起来警衔没多高，话也不太多的警察竟然这么敏锐，就像是在他心里安了监控似的！
他吞了吞口水：“对……是这样……但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突然打我……可能是一直在跟踪我。”
随后，在傅廷霄面无表情的追问下，范启顺交代了他们这物业公司的名字，新开安保公司的名字，他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问：“程警官，我这都交代了……应该没什么事吧？他们还卖其他什么东西，我是真不知道啊！还有平时虽然我收账，但也没真的伤害谁，咱们市扫黑这么猛，我怎么可能干违法乱纪的事，都是为了糊口罢了，我那孩子……我要是没钱，他也没法上小学啊，光是校服费就快一万呢！”
“父母开金店的，还买了位置这么好的学区房，你跟我说你没钱？”程灼匪夷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安慰自己没事，而是被普法。”
这边审完，主治大夫进来，先是埋怨了他们几句花的时间太长，随后把范启顺扶着坐上轮椅，要去进行初步的体检，看看头后淤血吸收的程度，还有肌肉退化的情况。
暂时没什么事，程灼让张浩然先去吃早饭了，他问傅廷霄去不去，后者摇头拒绝。
“你还真是不吃不喝，就查案啊？”程灼说，“以前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想出风头立功，跟在师父旁边像个机器人似的二十四小时运转，但是扛不住的，该休息就得休息。”
傅廷霄沉默了几秒钟，回答：“我只比你小一岁。”
程灼愣了愣，他回忆自己应该是看过对方入职档案的，但是完全没注意到年纪，颇尴尬地笑了一声：“我看你长得年轻。”年轻到还以为是二十二岁刚出校门，就被安排进分局当队长的关系户。
傅廷霄完全没理解自己的身世在程灼脑子里兜了怎样一个圈子，最后演化成了公子哥玩票，表情有些迷茫。
“算了，不提这个，不过你反应还挺快的，”程灼伸手拍了拍他胳膊，“刚才我还怕诈他邹诚信没死的时候，你跳出来纠正我呢，那就完蛋了。”
傅廷霄习惯性地往后一躲，表情有些无奈：“我知道该怎么审讯。”
“张浩然那小子肯定没听懂，”程灼说，“之前没少给我捅娄子。”
傅廷霄：“刚才那个情况，只有让范启顺相信危机还在，才有可能吐出真话。”
“对，不然还真不能确定那枪到底是不是他的，”程灼思索，“虽然解决了这个问题，但是这案子里还有一个奇怪的地方，我怎么也没想通。”
傅廷霄看着他，静静地开口：“你奇怪，为什么邹诚信会突然动手。”
程灼惊讶地看了对方一眼，这姓傅的难道会读心？
对方说的没错，这是他心里一直以来绕不过的地方，连港桥护栏都能提前动手脚，足以证明邹诚信是一个非常沉得住气，心思很深沉的人。十年牢狱，他出狱之后没有第一时间行凶杀人，甚至知道将虐杀案模仿成近期发生的连环入室抢劫案。那么捡起路边铁锹把范启顺敲成深度昏迷这件事，怎么都不像是他能干出来的。
“你����”程灼看着他，停顿了一秒钟，“你还挺敏锐。”
“是范启顺藏得不够好。他是一个藏不住事的人，浮躁、自满、毫无愧疚，所以我们要知道他们见面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傅廷霄简单描述了印象，“刚才范启顺没说实话。”
“他连自己从黑社会那里买枪都能说，为什么这个不能说？”程灼摸着下巴，琢磨起来，“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重？”
傅廷霄提议：“等他出来之后，可以再诱导提问，他的妻子在现场更好，他们如果在某些事情上没达到共识，或是说到他妻子不知道的地方，我们是可以通过反应追问得到结论的。”
是个好方法！
程灼赞赏地看了他一眼，才想起来自己都快忘了自己的立场，怎么被他两句话就忽悠亲近了？
他清了清嗓子，刚要说话，可护士突然急匆匆地跑了过来：“程警官！”
他们还以为是范启顺检查出了什么不好的结果，或者是站不住摔了，便起身要去帮忙。
结果只听那护士慌张地说：“范启顺不见了！”
第17章 忏悔
“他说想方便，所以就由护工带着去，结果十五分钟了还没回来我们就去看，发现输液架被扔在厕所里，范启顺他……人不见了！”护士急得满头是汗，“问了他妻子也没看见，我们找了一圈没找到，也问监控了，说他没出这医院大门！”
程灼沉着脸：“他刚苏醒，身体虚弱，如果被人搀扶着出去，门卫一定会看见。”
“车查了吗？”傅廷霄问，“有没有出租车进出？”
护士摇摇头：“没有，主治也问了，期间只有一辆私家车出去，病人我们都认识，别的就没有了。”
“那他应该还在医院里，”傅廷霄说，“找吧，他伤没好，不会跑太远。”
张浩然吃饱了刚回来，还没走上楼，就看到自己师父匆匆地赶来楼梯口，告诉他范启顺不见了，随后给他安排了三层楼的寻找任务，每层楼的楼梯间、电梯间、洗手间着重排查。
“病房也去看看，但是不要打扰到病人和家属。”程灼叮嘱。
“这小子怎么事儿这么多，满身是案子。”张浩然不可思议地抱怨，转身直奔三楼。
四到八层是他们两个人负责，同时护士和医生也给急诊、门诊打了电话，叫保安去其他楼一起找。
傅廷霄抱着手臂，神色仍然冷冷的，看着地面不出声，他的身后是医院的落地窗，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天色昏暗下来，似乎快要下雨了。
乌云胀满的天空，树冠被风吹得向一个方向倾斜，气压下沉，空气潮湿，雨似乎随时会到。
程灼指挥完其他人，回来喊他：“别发呆了，快走吧！”
“去电梯间。”傅廷霄只吐出这四个字，然后快步走向电梯间。
程灼皱起眉跟上去：“为什么？你知道他在哪儿？”
傅廷霄没说话，等电梯来了他们一同进入，他直接按下五到八层，让电梯门在每一层都开启一次，开的时候，他就看着地面，和刚才一样仿佛在出神。
五层，六层，七层……
程灼没带配枪，心里正烦躁，忍不住问：“你到底在干什么？”
傅廷霄说：“10分钟前，整个住院部的清洁工都在工作，地面有潮湿的水渍，我观察到轮椅在地面留下了痕迹，从四层可以看到，轮椅到了电梯前。”
“聪明！”程灼用拳头一敲手心，“那你怎么知道范启顺是往上走了而不是往下？”
傅廷霄看着他，很奇怪地说：“因为一到三层是张浩然负责，我们负责四到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