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少寒碜我，”冯立忠说，“小傅是什么来头，你知道吗？”
程灼摇头，上次张浩然说傅廷霄来头不小，家里有钱，他都当耳旁风了。什么企业什么二世祖，但凡涉及到工作问题，就算是部长的亲儿子又怎么了？
“他是宏泰董事长傅良平的儿子，”冯立忠说，“宏泰绿声，听说过吗？”
这个公司是平海市成立了十多年的老牌环保企业，由于这些年环保已经成为各个城市发展主要面临的问题，所以公司经营得不错，很多地方都能看到广告，程灼也有所耳闻。
冯立忠又说：“家大业大，还来咱们市局上班，刑警，一线，出现场，你有什么不满意的？人家在惠安分局的时候……”
“结案率全分局第一，我知道，”程灼闭着眼睛都能猜到冯支队下一句话要说什么，“可他们分局下半年的结案率怎么好起来的？全市倒数第一拖到了最后三个月，突然解决了个十个人的意外伤亡案件，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程灼说的，就是日月湾旅游区出的那起事故。十个人拼了一艘快艇夜间出海，追求速度与激情，还能到海中看到发光的水母，是本地热门的旅游项目。
但因为驾驶员操作不当，最终游船在海中侧翻，加上风浪和天色的缘故，无人获救，最终造成震惊全国的重大安全事故。此案一见报，旅游局局长引咎辞职，区长屡次出面谢罪，而惠安分管刑侦的副局长更是当着全国媒体的面立下了军令状，三天出结果，七天结案，给受害人家属和整个社会一个交代。
冯立忠竖起手中文件，敲了敲他肩膀：“我不是要说这个。惠安分局的辖区你也知道，偏远、城中村、外来人口多，恶性案件多。他们得到的历练只比你多，不比你少。”
可程灼却咬紧了这一点，又问了一次：“日月湾游船案，是傅廷霄结的吗？结完了案，把数据做漂亮了，就晋升到市局？”
冯立忠停顿了片刻，叹了口气：“你小子，非得让我背地里说分局的事是不是？”
“什么意思？”程灼愣了一下，“这案子难道还有隐情？”
程灼之前和惠安的副队长在日月湾港口发生争执，被媒体曝光后直接导致他被停职处理，他对这个案子当然是印象深刻。他当然也记得，自己在港口截获的那具男尸，就是这案子的最后一个受害者。
“我不是说了吗，当初他们那个局长立下了军令状，说如果不结案就引咎辞职，”冯立忠哼了一声，“但是这案子哪儿那么容易结？天黑、人多、风浪那么大，痕迹没了、尸体找不到，所谓的结案，只是他们给上头一个交代。而且当初傅廷霄是不赞同结案的，为此还得罪了他们分局的领导，一段时间没什么事情可做，再后来我们缺副队，就把他调来了，不然在惠安再熬几年，他在分局升副局不好吗？”
程灼不以为意：“他都来市局了，不比惠安那地方好？”
“你小子是不是脑子里只有破案？”冯立忠直接用纸筒敲了他脑袋一下，“分局大队长那是正科级，现在他还能有这个级别吗？你以为都跟你一样？好歹也为人家前途想想吧！”
程灼清楚，这起事故虽然起因明确，但由于海洋案件的特殊性，监管部门还互相推诿，社会关注度极高，以及某些客观证据由于沉入海中，难以采集，所以绝不可能在48小时内完成全流程结案，顶多做出事故初步通报、暂定涉事公司停运和刑事立案。
想要完整证据链、责任认定、处理涉案人员少则7到10天，多则一两个月。他也知道傅廷霄那个脾气，对方认为不能完成的事情，就一定不会应下来，估计没少得罪人。
冯立忠话锋一转，叹口气说：“道理都跟你讲了，要不这样，你们先把这个案子给办了，如果实在合不来，你有其他意见的话，以书面形式提交。”
程灼心情复杂地从支队长的办公室出去，拉伤的肩膀又在一跳一跳地疼，本来以为养养能好，他自己贴了块膏药，结果不仅有些过敏，疼痛也没缓解，只好认命地转道去了医务室。
一进去，发现傅廷霄也在。
对方正举着卷宗看，挺认真的，有人进来也没发觉。
“你怎么了？”程灼走过去问，“哪儿不舒服？”
傅廷霄抬起头，举起右手，整个虎口掌根都肿起来了，青紫非常，皮肤上很干爽，一看就是什么都没涂。
程灼吓了一跳，下意识问：“什么时候受伤的？”
随后他很快反应过来，应该也是在撞停大巴车的时候：“你这，刚过来上药？不去医院看看行吗？”
“没事，没伤到骨头，”傅廷霄做了做抓握，示意伤不重，随后他问，“你呢？”
程灼没想到这机器人一样副队还能关心自己：“没事，有点拉伤。”说完他稍微有些心虚，自己前脚在支队长那儿说希望俩人别当搭档，后脚还要装得没事人似的，接受对方的关心，程灼罕见地觉得有点良心不安。
他凑到诊室门口，顺着窗户看了一眼，发现有个老刑警正在接受推拿，估计一时半会儿还到不了他们两个人。
程灼很干脆拉开门口药柜的门，从里面拿出日常用的跌打损伤药来：“我给你上药吧。”他这么说主要是怀着一点对傅廷霄的愧疚，以及想着估计就这么一次了，以后一起出案子，一起受伤的机会可就不多了。
傅廷霄没料到他要做什么，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程灼就坐在了他面前，伸手帮他把衬衣袖子挽了上去。
“你躲什么啊？”察觉到对方的手有往后撤的意图，程灼立马死死拽住，顺便瞪他一眼，“这个药是凉的，而且你那伤处没破，不会疼的，你怎么跟个小孩似的？小时候怕打针？”
“不是，”傅廷霄抵抗没用，只好把手放在了对方的手心里，他盯着程灼低头涂药时专注的神情看了片刻，有些不自然地扭头看向窗外，慢慢说了一句，“我没打过针。”
程灼一边涂药一边不经意地说：“是吗？你爸你妈没带你打针啊？身体够好的。”
他低着头，没注意到对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变化。
涂得差不多了，程灼还没来得及拿块胶布绑上，傅廷霄就立刻收回了手，沉默几秒后才说：“谢谢。”
程灼听他说得这么不情不愿，忍不住皱眉，心想，这小子跑过来抢我工作，现在还嫌弃我？
傅廷霄恰好也看过来，见程灼表情不爽，露出一个茫然的神情。
正当医务室里气氛有些诡异时，张浩然突然一拉门，冲了进来。
“师父！范启顺苏醒了！”
第15章 兄弟
市人民医院。
范启顺的老婆叫刘绮，在一家小型的进出口贸易公司做会计，虽然很年轻，但近期因为变故太多太大，程灼见到她的时候，她正顶着一张憔悴的面孔和医生说着什么，眼中噙着泪水，看起来忧心忡忡的。
交谈过后，她一扭头看到了三个陌生男人，正有些害怕和紧张，程灼走上前出示了警察证：“滨江市局刑警，来调查你丈夫的情况，还有他父母被害的案子。”
或许是因为再度提及伤心事，刘绮的眼眶又红了起来。
程灼看了看她的表情，主动说：“我们知道你丈夫刚苏醒，不要在这里打扰他，我们去楼下食堂聊吧。”
说完他嘱咐张浩然：“给她买瓶常温水。”
刘绮擦了擦眼角的泪，对着三人低声道谢。
她是从外地嫁到滨江市的，家人不在身边，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生活本来就不容易，没想到丈夫和公公婆婆竟然一起出事，唯一的小孩还卷入一起高调的劫持案中，近期生活上一切事情都需要她来承担。其中的艰难她几乎没和朋友提起过，一直憋在心里，已经摇摇欲坠，就快崩溃了。
刘绮把眼前这三个警察当成了宣泄口，索性先哭了个痛快：“我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本来启顺就受伤了，没苏醒的时候我婆婆他们又……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程灼让张浩然简单记录了几笔，随后安慰眼前的女人：“你丈夫现在已经苏醒了，他需要你，而且最坏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你们一家人的日子长着呢。”
这话说得很妥帖，刘绮受用地叹了口气：“谢谢警官。”
她的情绪逐渐稳定，又和程灼聊了几句家常，似乎完全放松了下来。见此情况，傅廷霄打开了记事本，询问：“你丈夫的伤，你认为是邹诚信做的，对吗？”
刘绮一怔，显得十分错愕：“警官，您……您怎么知道的？”
傅廷霄回答：“校车被劫持那天，你的儿子也在车上，我把他抱出来的时候，他说‘妈妈说过，伤害爸爸的人是大伯’，所以我想来了解一下情况。”
这条线索傅廷霄在市局会开完后就告诉了程灼和支队长，正常来说，警局不会对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提供的证词有过多考量，但这次情况不同，所以在他们来见范启顺妻子的那一天，也必须再度确认这句话的含义。
刘绮咬着嘴唇，片刻之后点点头，眼眶又重新泛红了：“他那个哥哥……简直是阴魂不散，自从出狱之后没少找我家的麻烦！我老公和我说这个人很危险，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什么事，那一定是这个人做的，还反复告诉儿子，如果放学时见到他，一定要跑回去找老师……我刚开始还不信，没想到他竟然这么丧心病狂……”
据刘绮所说，在邹诚信出狱后，有一段时间一直在跟踪范启顺。最开始，范启顺还想和自己这个哥哥谈谈，毕竟多年没见了，如果真的需要帮助，也不是全无亲情不肯帮忙的。然而他们第一次见面就险些打起来，不欢而散。至于聊了什么，范启顺并没和刘绮说，只是回来后显得有些仓皇，并告诉她，自己的哥哥出狱了，但不是什么好事，也许会有麻烦找上他们家。
刘绮并不像丈夫那样害怕，只说如果有问题就报警。
夫妻两人平日里不住在一起，刘绮带孩子，范启顺住在公租房里，一个月后，刘绮突然接到电话，说出事了。再见到范启顺，他已经躺在医院，满身是血，陷入昏迷不醒的状态。
据警察说，是他们这本地的涉黑成员械斗，无意中重伤了范启顺，械斗人员已经被抓到了看守所，这纯属是无妄之灾。
但刘绮知道，没那么简单，丈夫受伤没几天，她去医院看望，回到范启顺单位的房子取日用品时发现家中失窃，又过了一段时日之后，她公公婆婆又被残忍杀害。她一边照顾着失去意识的丈夫，一边关注着公公婆婆的案子，当她知道二人的死因之后，一个可怕的猜测在她心底形成了。
或许是丈夫那个刚出狱的哥哥，杀死了他们的父母。
傅廷霄问：“为什么没有报警？”
刘绮满眼都是悔恨：“我怕邹诚信上门来，每天都不敢和一帆分开，甚至有时他去上学，我都要请假到他学校附近等着……而且我怕如果我报警了……启顺醒过来，会因为报警而责怪我。”说到这里，刘绮再度痛哭起来。
傅廷霄一点头，并未对受害者家属的哭泣有什么劝慰，只是问：“范启顺昏迷后，他的单位分房被盗窃，我看到了你的报警记录，让你提交失窃物品的清单，但你却迟迟没交，为什么？”
“太忙了……”刘绮有些不自然地说，“我要照顾儿子，照顾启顺，他爸妈又……发生了那样的事，丢的东西已经不重要了，更何况那是启顺住的地方，很多东西我也不清楚。”
傅廷霄没说什么，记录下来后忽然问：“邹诚信在劫车的时候，手中有把枪，你知道吗？”
这话一说，刘绮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那天在大巴车上，他用枪挟持了孩子们，”程灼说，“之前他用也枪威胁了范启顺吗？”
在三人的注视下，她停顿了几秒才说：“我……我不知道什么枪，启顺没说过这件事……应该有吧，我不知道。”
傅廷霄看着她慌张的模样，没有追问，只点了下头：“好。”
这边简单谈话了将近一个小时，几个人准备回去。
“对了，刚刚医生和你说了什么，可以告诉我吗？”走在最前的程灼忽然停住脚步，问道。
刘绮对眼前这个警察很有好感，觉得亲切、踏实，相反的是那高一些的警察态度冷冰冰的，似乎没什么情绪，也不知道看出了什么，总之让她害怕。
“我问大夫能不能去探视，他说暂时不行，但距离启顺苏醒已经过去一整天，大夫说他都能说话了，”刘绮叹了口气，抱怨道，“也不知道还在做什么检查。”
程灼听后微微点头，看了一眼手表，语气有些为难地说：“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但是现在案子很重要，距离结案的期限快到了，还缺你丈夫的证言，我们可以先去看他吗？”
刘绮犹豫了片刻，但就算是不同意也没办法，现在范启顺已经苏醒，于是着下唇点了点头。
范启顺刚醒，靠在床上，看照片原本是个将近190斤的体型，然而经过了几个月的昏迷已经消瘦许多，脸也是苍白浮肿，双眼无神，看到警察走进来也只是很勉强地动了动手指，似乎力气还没恢复。
程灼率先开口：“你好，我们是滨江市局的刑警，想要和你了解一下情况。”
范启顺点点头，嘴上很是客气：“请坐吧。”
程灼说：“我们想向你了解邹诚信的事情。”
这个问句让范启顺本就不怎么样的脸色又是一白：“他……他干什么了？”
他苏醒后没能见到亲人，对家里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而且医生为了病人的隐私和心情着想，也不会故意提起这个话题，现在的他，大概无法想象一起长大的兄弟究竟做了什么。
程灼：“是邹诚信将你打伤的吗？那天的事情经过，你可以简单描述一下吗？”
范启顺心中仓皇不已，他苏醒后对自己受伤有所怀疑，觉得应该和邹诚信有关系，但医生们说是因为黑帮火并，自己被误伤了……没想到真是因为他那催命的兄弟！
他嘴唇干枯，声音发涩，喝了水后，缓缓将那天的事情讲述了一遍。
其实范启顺是被人从后面偷袭的，倒地之后意识模糊，只看到那人身形与邹诚信很类似。
再醒来，就是今天了。
范启顺说完后，程灼告诉他：“但你应该也知道，市局找你肯定是有原因的，绝不是故意伤害这么简单。”
张浩然接到师父的示意，立刻说：“邹诚信在三天前劫持小学大巴车，你儿子也在车上����”
这话还没说完，范启顺只感觉脑袋嗡地一声，他猛地起身，一阵天旋地转袭来，扯住输液的架子，嘶声大喊：“我儿子怎么了？！我儿子怎么了！！”
“不用激动，”程灼说，“他已经被救下了，没有受伤。”
范启顺喘着粗气，被冲进来的护士重新扶着回到床上，顺便还给了警察们一个嫌弃的眼神，“能不能别吓病人？他刚苏醒，现在身体机能还很虚弱”，随后叮嘱了一番才出去。
张浩然也有些迷惑，为什么师父突然开始刺激病人了？
然而傅廷霄却一瞬间明白了他想做什么。
“邹诚信劫持人质、制造车祸，还严重妨碍交通，除此之外，还有一项����”顺着程灼的思路，傅廷霄将需要让范启顺知道的信息，以一种特殊的叙事方式灌输给他，“他手里有枪。”
范启顺躺回床上的动作一顿，脸色顿时变得煞白，额头上和嘴唇上都是细细密密的汗珠，起先是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随后整个人都发起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