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猛猪出闸
侄女还没睡。
卫生间的灯亮着，有搓洗衣服的声音。
“慧慧，快出来！十万火急！”何攸匆匆敲门。
“哦！”慧慧立即出来了，支着一双水淋淋沾着泡沫的手。
洗手时，何攸看一眼架在洗手池上的盆，里面泡着蓝白相间的校服短袖，还有自己的两件短袖。他有点难为情，又心疼侄女，拉开门说：“以后，可别再给我洗衣服了，用洗衣机多方便。”
“洗衣机洗不掉中性笔的痕迹，得手搓。”慧慧侧身闪进卫生间，熟练地搓洗衣物，“我看沙发上有你的衣服，顺手泡进来了。”
何攸站在门口，看着她卖力的样子，随口说：“笔不用的时候，要把尖收回去啊，你衣服上好像总是有一道道的印子。”
慧慧用手背蹭蹭脸，嘀咕：“对不起，会注意的。”
“干嘛道歉，我是怕笔扎到你。”何攸叹了口气，更心疼侄女了，“一身校服才几十块钱，搓不干净就扔了。”
他叫侄女别洗了，先泡着，吃完蟹腿赶紧睡觉，自己会帮她洗完烘干。
“留给你吃吧。”慧慧懂事道。
“明天就坏了。”何攸拿出餐盒展示，挑了挑眉，“看，帝王蟹的腿，很长吧。蟹中霸总，哈哈。”
“哇，姜叔叔对你真好。”慧慧好奇地看着硕大的蟹腿。
“这是一位刚认识的辜叔叔买的。”
“哇，那你可真有魅力啊。”慧慧认真地夸赞。
但凡换个人，何攸都会觉得，这是在骂人。他热了蟹腿，坐在餐桌旁看着侄女吃，问她学校的生活，零用钱还剩多少。
“对了，你们学校后天秋游，我再给你转几百，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何攸麻利地给侄女转了钱，“老师在群里说，可以带手机。你多拍点照片，我们印出来带给你爸。以后，我们每个月都给他几张照片，让他看着你长大。”
慧慧红着眼点头。她很小心地吃着，黝黑圆胖的脸庞闪过局促，忽然问：“叔叔，我身上有怪味吗？”
何攸说没有，问她为什么这样问。她沉默着摇摇头。
他仔细看她的手，发现指甲两旁的皮又是破的����她喜欢抠手，小时候并没有这个毛病。
胖橘猫绕着桌脚急切地兜圈，何攸把蟹壳给了它，闻闻就行了。
“你真的一点不吃吗？”还剩一根蟹腿，慧慧不再伸手。在何攸的催促下，才继续吃。
他时常觉得，侄女太过内向。哪怕在家里，她也有些拘谨。掉了一根长头发的地上，她会立即小心地捡起来。家里的零食，除非摆在她书桌上，否则不会去动。
慧慧吃完东西，又去洗衣服了。
何攸刷着手机，尽量去感受侄女的心理：我给叔叔添负担了，花了他很多钱。本来，叔叔住一居室，现在换成了两居室。我得懂事，不能让他嫌弃我。
何攸叹了口气，又想起凌晨接待的那位有钱老1。孤身一人，却有底气，就是因为经济条件好。
当初，他发现侄女不习惯和母亲生活，便问：“想和我一起住吗？”说出这话时，他还没意识到，这是一份多沉重的责任。
他要供侄女生活、上学、买房、结婚……婚前最好还是有一套自己的房子，哪怕几十平米的小户型。
嫂子不会再出力了。她说，她有自己的家庭，负担很重，不想管何家人的事了。
何攸查看银行存款，勉强够买一辆二手车，还是出过大事故的那种。
工作7年，在这家店3年，怎么才攒了这点？也没创业、没炒股、没买房啊。
而且，哥哥请律师也没花钱，对方是志愿提供辩护（虽然初衷是为了提升知名度，但何攸还是感激不尽）。
忽然有点焦虑了。
他一边琢磨，一边在直播间买了两盒面膜，又给侄女买了一套适合青春期少女的护肤品。她额头起闭口，得换个洁面乳。
“到家了吗？”����上方弹出男友的消息。
“没到，被人劫走了。在山里，马上就没信号了。”何攸加了个不开心的表情。
对方打来视频。接通之后，男友干净帅气的脸填满屏幕。何攸切换成自己的脸，整理发型。
“跟辜总聊什么了？”姜彦问。
“诗词歌赋人生哲学。”何攸离开餐桌，躺在沙发。
“你唱《双截棍》还怪可爱的。”
何攸哼了一声，已经不生气了，“你让我装直男嘛，双截棍多直。两根呢，直上加直，多阳刚啊。”
“一点也不阳刚，蹦蹦跳跳像小鸟在求偶。”
“滚。”何攸想起辜帆失落的模样，随口打听，“辜总是不是被人甩了？”
“听他助理说，好像受过很重的情伤。”姜彦也躺下了，“换成身体上的伤，得在ICU躺几个月。”
何攸撇撇嘴，不太感兴趣，聊起明天的约会。姜彦说很忙，没法看电影了，帮同学赶个设计方案。不过，还是能照常送何攸上下班。
聊着聊着，姜彦坐了起来，真挚道：“最近，你跟慧慧去办护照。过年你有连续的假期，我带你和慧慧出国玩，想去哪都行。”
何攸心里一动，挑了挑嘴角，明知故问：“怎么忽然有这个想法？”
“你跟辜总说，从没出过国，很感兴趣。”男友笑了笑，如同情窦初开的大男孩，“我想让你开心。”
何攸吻了一下前置摄像头，开始期待过年。还有四个月，好漫长。
“叔叔，我睡觉了，烘干机开着呢。”慧慧看着跟男人撒娇的叔叔，饱含钦佩。
何攸应了一声，又转回手机：“你觉得，能拿下辜总这一单吗？”
“本来不确定，现在有点把握了。”
“辜总好像有点怪，吃饭时，他看我的眼神直勾勾的。”何攸抬起腿，做着拉伸运动。
“有吗？我没注意。”
聊了半天，挂断视频，何攸从柜子里抱出一个乳白色发泡假人。一边练习穴位按摩，一边看电影。
他梦见了一双深渊般的眼睛。乍看幽冷，深处却涌着烈焰。
第10章 放松一下
***
上班之前，何攸取了快递，是在网上打印的学校秋游照片。
侄女拍的都是风景，只有一张自拍。前两天看到照片时，何攸问怎么不照几张全身的，再找几个同学合影。侄女说，刚到新班级一个月，不想麻烦别人。
何攸说，一个月足以混熟了啊。
侄女说，对不起。她总把“对不起”挂在嘴边，仿佛这是一道护身符，就像走夜路的人把脖子上的玉挂件紧紧攥在手里。
何攸将照片送回家，几分钟后，男友的车到了楼下。
何攸问起业务进展，姜彦说还算顺利，他又跟辜总沟通了一次，差不多摸清了对方想要的装修风格。以法式田园为基础，打造奇幻浪漫的童话风。绿植多，实木多。
“你8点到10点之间，能不能请两小时假？”姜彦的车缓缓停在SPA会所门前，“我和辜总约了打台球，你也来，我接你。”
“你们玩吧，我不会，而且那时正是忙的时候。月底了，我想冲一冲业绩。”何攸毫不感兴趣。
“拜托了，宝宝，你也帮我冲一冲业绩。”姜彦抬手捏捏他的脸，“你最会活跃气氛了。”
何攸思索一下，答应了。但不保证八点准时出来，可能在上钟。
“没关系，我等你。”姜彦温柔地笑笑。
何攸走进店里，打卡、换衣服，在休息室等钟。先是排到一个小钟，即几百元的小项目。接着，又遇到两个熟客点钟。
正介绍充值活动，森哥轻轻地推门而入，手里握着何攸的手机，无言地晃了晃。这一举动，代表哥哥从狱中来电。
“老板，听您说腰酸，送您一次中药热敷。”何攸麻利地拿出药包，“大约10分钟，正好您多休息一会儿。”
“谢了，老弟。”客人高兴道。
何攸为客人加了一道流程，放轻脚步退出房间。迅速擦了擦手，从森哥手中接过手机。
监狱的来电无法回拨，只能等。大约2分钟，哥哥会再次打来。他闪进一旁无人的房间，紧盯屏幕，铃声刚响便立即接起：“哥！”
“攸攸，工作呢？哥长话短说。”耳边传来老哥温厚的声音。
哥哥说，想让何攸回一趟村里，把家里在山上的地租给别人种果树。宅基地也可以租出去，每年多少有点进项，给慧慧当零用钱。
何攸觉得哥哥也太能操心了，每月一次的通话，就用来说这些。
他不想回村，也不爱折腾，“一共两亩半的地，租出去一年连两千五都没有。宅基地就更没人租了，附近又没什么景点。”
“我听狱友说，城里人喜欢在乡下租院子。”哥哥说。
“那得是近郊，谁往那么偏的地方跑。”
“那你也回去看看，把屋子收拾一下，给邻居放东西也行，让他们顺便帮忙看着。我跟你讲，屋子一旦没人住，很快就坏掉咧。”哥哥又操心那三间破屋。
“有空再说吧。我工资不低，养活慧慧一点都不费劲。”何攸暗自嘀咕，那些装满了痛苦回忆的屋子坏掉才好。
“我欠何祥家两千块，今年12月底到期。”哥哥叮嘱，“你一定记着还了，把我打的欠条拿回来。昨晚又梦见这事，我就这一笔外债，总觉得不安生。”
“你上次就说过，放心，我想办法从网上联系，肯定按时还了。”何攸又埋怨了几句，两千块还找别人借，当时直接朝自己要就好了嘛。
他看一眼通话时间，已经说了3分钟，还有2分钟。
他想了想，飞快道：“哥，我谈朋友了。就是帮慧慧办借读的男生，比我大两岁，高高帅帅的，还是硕士呢。”
“对你好就行。”哥哥欣慰地舒了口气。
“对我特别好，每天凌晨来接我下班。人品可靠，也关心慧慧。我在城里漂了这么久，现在也算有个依靠了。”
“唉，主要是不能结婚，也没个法律上的保障……”
何攸听见狱警提醒，时间到了。电话已挂断，他仍怔怔地听着“嘟嘟”的忙音，仿佛那是亲人的心跳。
他闪出房间，守在门口的森哥问：“咋了，有啥急事？”
“没什么，家长里短。”
“我听你手机响，一看来电显示就知道是你哥。给我急的，好悬没啃楼梯上，手都秃噜皮了。”森哥的措辞总是很生动。
“真是麻烦你了。”何攸客气道。
他对森哥说过哥哥的情况。因为有段时间，为了哥哥的案子，他常请假。想到请假，他对森哥说，8点到10点之间家里有事。
“你给我吹吹，我就准你假。”森哥举起根本没破皮的手。
何攸没办法，轻轻一吹，回去继续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