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猛猪出闸
姜彦叫住他，怔怔盯了他几秒，又摆手说没事。何攸走向单元门，刚刷了卡，又被叫住：“宝宝！”
何攸不解地折返，捋了捋头发，俯身靠近降下的车窗，绽开一个可以点燃黑夜的俏皮微笑：“怎么啦，犹犹豫豫的，想朝我借钱？”
“你还是明天休息？”姜彦微微前倾，扶着副驾的座椅。
何攸点头。
“明晚我和那位大客户吃饭，你也来吧。”姜彦的神情有些不自然。若是个陌生人，何攸还以为对方要把自己卖进电诈园区呢。
“我又不懂装修设计那些，怕影响你谈业务。”何攸有点苦恼，“我就会扯闲篇。”
“这就够了。要是冷场了，你就调节一下氛围，我好趁热推销自己的设计理念。”姜彦的语速很快，唯恐这些话会化在嘴里似的，“三个人一起吃饭，总比两个人轻松。”
“好。”何攸同意了，很开心能帮忙，“不管是谁在谈生意，我28号金牌技师一定帮帮场子！”
姜彦被逗笑了，却莫名透着苦涩，“别穿太花哨，也别太商务。你不是有一件很休闲的白色亚麻衬衫吗，那件就行。”
“听你的。”何攸忽然想到一些细节问题，“是不是还要装直男啊？”
“当然了，混社会嘛，还是大众化一点。而且，你还得假装单身。”见何攸不解，姜彦垂眸想了想，解释道：“变量肯定越少越好，假如你说有女友，万一客户说：下次带你女友一起来玩，你去哪找这么个人？”
何攸理解了，扶着车窗笑吟吟地打趣：“我让灿灿穿女装，他那么可爱。”
“然后，跟我的客户在男厕相遇是吧？把人家吓死了，我挣谁的钱？”姜彦挥挥手，示意何攸赶快回家休息。
何攸退了几步，恋恋不舍。
姜彦扬了扬下巴，暧昧地挑起嘴角，大声说：“跟我回家？”
何攸笑了笑，转身逃进单元门。
男人之间总是进展很快，往往几天时间，就从网上发展到床上，但走不到彼此心上。何攸憧憬细水长流，相恋一个月，还不到更进一步的时候。
他在小事上不擅拒绝，大事上却很坚决。当初与家里决裂，决定再不回去，便至今都不曾踏足故土。
老家及附近几个村子，盛产杨梅。这种水果，他碰都不碰，唯恐沾上故乡的风土。
第5章 他的眼神
回到家里，何攸轻手轻脚地关门，因为侄女慧慧在次卧睡着。黑暗深处“喵呜”一声，一道肥硕的身影扑过来，在他脚边绕。
“下班，你又在巡视领地呀？”何攸开灯，抱起名叫“下班”的胖橘猫，和它贴贴。它是流浪猫，被何攸捡了回来，从巴掌大养到脸盆大。
他冲了个澡，钻进被窝，下班则卧在床头柜，发出令人安心的呼噜声。
人总是在睡前想起最想见的人，何攸想的是哥哥。现在，他每月能见哥哥一次，30分钟。通一次电话，10分钟。
因为哥哥在服刑。
一年前，哥哥陪工伤却没有获得赔偿的工友向老板讨说法。争论中发生肢体冲突，失手造成老板兄弟俩一死一重伤。
一审判了死缓，后改判无期。对这个结果，何攸深感庆幸，从绝望中生出希望。20多年之后，他又能和哥哥相聚了。
老实。这是哥哥身上，最醒目的标签。这么个老实人，第一次和人冲突，就杀了人。
嫂子十多年前就和哥哥离婚了，哥哥入狱之后，侄女跟并不熟悉的妈妈生活了一段时间，两个月前搬到何攸身边。
侄女14岁，读初二，学籍在老家镇上的初中。给她办省城学校的借读，是何攸这辈子第一次“办事”，毫无头绪。刚认识不久的姜彦帮了大忙，他妈妈是三中初中部的教导主任。
何攸无比感激。姜彦则说：没什么，还好来得及。要是晚一个月，我妈就退休了。
人情债难还，何攸和姜彦在一起，除了确实心动，也有报恩的意思。
此外，还有现实层面的考虑：姜彦是本地人，学历高、人脉广，有上进心。若能长久，自己就真的在城里扎下根了。
哥哥入狱在心里撕开的空缺，也被填补了。
再睁眼已是中午，阳光普照。
何攸开始做家务，先给猫梳毛，再铲屎、四处吸毛。又来到阳台，打理绿植和蔬菜。他种了柠檬、罗勒、迷迭香、薄荷、香菜和小葱，用做调味。
这个爱好，反倒不会让他觉得自己是乡下人，而是一个精致有生活的城里人。
最后洒龟粮，喂盆里的甲鱼。
它叫小八，从网上买的，本想炖汤给生病的男友补身体。男友说不喜欢，何攸便当宠物养了。
几天之后，男友又说想尝尝，可是何攸已经养出感情了：“去饭店吃吧，这只我名字都取了，实在下不去手。”
这时候，侄女应该已经吃完饭，在午休。
何攸很想和侄女在中午聊聊天，可学校连电话手表都不让带。虽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每周见面的机会屈指可数。不过，学校管得严是好事，家长不操心。
这顿饭，对何攸来说是“早餐”。他做了番茄浓汤，剪下一点罗勒叶加进去。盛出一碗装保鲜盒，留给侄女晚上加餐。
刚吃完，工作群里有消息。
森哥说：“充值活动变了：国庆大促，充2千送8百，充5千送3千。充1万送8千，还是送精油洗护套装。记牢点，别整错了。”
“国庆大促……充1万送8千。国庆大促……”何攸一边刷碗，一边念叨了几遍，“哦对了，得把那件衬衫找出来。”
傍晚，男友说路遇事故，堵车了。时间来不及，何攸得自己去餐厅。于是，他穿上对方指定的白色亚麻衬衫，出门打车。
晚高峰，有点堵。
姜彦发来消息：“包间叫春官桃李。”
何攸回个“OK”。
姜彦又说：“等一下，你别说工作是按摩技师。就说去年大学毕业，学中医的，反正你很懂养生、穴位那些。家庭背景如实说，但别说你哥在监狱，就说在非洲打灰。你目前在备考医疗系统的事业编，同时在我的工作室兼职，做些处理文件之类的杂务。”
什么啊，还带剧本的，好复杂。
何攸在嘈杂的鸣笛声中挠了挠头，回道：“老公，我一下记不住这么多。怎么不早说，我在家复习几遍。”
姜彦：“今天事多，忘告诉你了，现在记也不迟。千万别叫老公，叫彦哥就行。还有，你是路过，给我送文件。”
何攸：“可我没有文件。”
姜彦：“没办法，辜总说不想人太多。你来之前，在便利店买个文件袋。”
何攸困惑：“那我就不去了呗，搞这么麻烦。”
姜彦：“乖，我还靠你活跃气氛呢。”
何攸无奈，到了地方没进餐厅，而是找便利店买文件袋。之后，按地图走进巷子里一扇古雅的黑漆门。
门内小小一方院子，翠竹掩映。何攸说，给“春宫桃李”的客人送东西。门口的服务员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微笑引路。
这里是需要预约的私房菜馆，价格不高不低，人均三四百。大厅有几桌，还有几个包间，是私密性很好的幽静之所。
到了包间门口，才发现是“春官”不是“春宫”。何攸顿时脸上冒火，握紧拳头在心里尖叫。
“到了，请进。”
推开门，光线蓦地明亮了。家具和装饰复古，似乎是民国风。留声机静静垂在墙角，像睡着了。
何攸踩着墨绿花砖，转过一扇木制屏风，扑通一下跌进一双幽邃锐利的眼眸。那感觉像被什么刺了一下，浑身一紧，词都忘了。
他的目光转向陌生男人的对面，递上文件袋：“老……老堵了路上，彦哥，你的东西。”
好险，差点叫老公。
“真是麻烦你了。”姜彦接过空袋，摆在桌边，瞥一眼客户。
“没什么事的话，我就走了。”何攸礼貌性地朝陌生男人笑笑，却见对方的视线仍锁在自己脸上，一瞬不瞬。
那是一种有力量的凝视，压迫感几乎化成了实体，沉甸甸的。几秒之后，男人回魂般垂眸，忙忙碌碌地夹菜。
姜彦问：“还没吃饭吧？赶快回家做吧。打车，我给你发红包。”
“不如坐下一起吧。”陌生男人轻声开口。
“那我就不客气了。”何攸和男友对视一下，从墙边拉过一把椅子，位置离男友更近。
“这位就是辜总。”姜彦笑着介绍。
“常听彦哥提起你，百闻不如一见。听他说，你特别优秀，之前在法国留学，懂好几种语言呢。”何攸挂着服务业的亲切微笑，发自内心地赞美，他佩服学习能力强的人。
“还好，除了法语，也懂点西语。”男人伸出右手，嗓音低柔，“正式认识一下，辜帆。”
“何攸，悠去掉心的攸。”何攸握了握对方的手，触感有些粗糙。
他摸过很多手，光滑的、有皱纹的，指腹都很细腻。店里价位高，有能力来休闲的客人，都不干粗活。凌晨那位财神爷的手，也是如此。
也许，辜帆喜欢运动吧。
何攸收回手，目光掠过那肌肉流畅的手臂，停在脸上。
辜帆俊美得锋利，眉眼深深的、冷冷的，唇形优美。这年头的帅哥，都像开满野花的山坡，而辜帆像午夜笼着月光的冰原。冷峻疏离，有一种莫名的悲情色彩。
若说姜彦给人的感觉，是斯文清俊的学霸，那这男人就是会勒索别人零用钱的校霸。
“去掉心，还怎么开心？”辜帆弯起双眼，消融了凌厉感。
“可也不会伤心了啊，哈哈。”何攸觉得自己很机灵，不愧是第三产业的精英。
他夹了一筷素炒什锦，瞥一眼男友。姜彦的神色有点怪，笑里透着紧绷，像科研人员在观测可能有重大成果却又摸不准的实验数据。
“这个海螺好吃，白灼的。原汁原味，很鲜。”辜帆拿起一个硕大的海螺，放在何攸面前。
何攸小心地挑出海螺肉，去掉肝脏，沾了点料汁，感叹：“海螺的肉好少，公摊面积好大。”
辜帆笑着叫来服务员，问能否加菜。
第6章 这人怪好的
这家私房菜馆无固定菜单，按人均预算由老板配菜，主打新鲜。服务员问了后厨，说可以加。辜帆问何攸有什么忌口，后者表示都行，不辣、不油、不甜就好。
“看着安排吧，加两道菜，挑好的上。”辜帆朝服务员笑笑。
“缸里还有一只花椒帝王蟹，5斤多，有黄。”对方推荐，“350一斤。”
“那就是花椒蟹，跟帝王蟹有区别。”辜帆略一沉吟，“既然不辣不油，就清蒸吧，蟹黄��蛋。”
有点夸张了，自己只是路过，又不是什么重要客人。何攸讶异地瞥向男友，抽了一张纸巾微微侧头，用擦嘴来掩护唇语：“谁买单？”
姜彦点了点胸口。
“不用了，辜总！”何攸心疼老公的钱，“我感冒刚好，身体有点虚，吃螃蟹会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