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脉脉春风
小时候家里穷,又是个聋哑人,怎么可能不被欺负?
戒备心强,也是应该的事。
李悦点头,说都知道。
但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比如最简单的名字,叫「息云」害怕不接受,叫「斯语」又像是在抹杀四岁的纪息云,所以当着面连称呼都不知道该怎么喊。
其他的旁人都帮不了太多,但这点谢霁能帮忙。
“叫小兔,我就这么叫他。”
谢霁笑了笑,回头喊:“小兔,我们去拆礼物好不好?”
“爷爷~”温斯语远远地就应了声。
李悦也笑了起来。
夜晚的年夜饭,在雪地里的鞭炮声中开席。
温斯语点的火。
当他提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摇头摆手,说这不行,又冷又危险。
贺知意已经蹲在雪地里,把鞭炮的引线加长了,回来把温斯语用厚毛毯一裹,抱着出去了。
温斯语从毯子里伸出手,贺知意将长长的点火器交到他手里,一按,火苗����。
温斯语吓到了,“跑跑!”
贺知意抱着他就往屋子里跑,又故意逗他,停下脚步,温斯语害怕了一秒钟,忽然就不怕了。
贺知意才不会让我受伤呢。
他想。
年夜饭很丰盛。
还是温斯语提出来的,他没办法吃其他东西,大家不忍心让他就抱着果泥嚼,就说随便煮点。
温斯语不愿意让整个新年都变成病人的新年,热热闹闹,开开心心才对。
结果就是,温斯语在餐桌上被满桌的菜馋哭了。
贺知意觉得他掉眼泪好玩,把安慰的机会让了出去,在旁边看着温斯语撇嘴掉金豆子。
温斯语跟他说,要是闻不见、看不见就好了。
贺知意变了脸色,目光沉沉。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温斯语捏住嘴巴。
放化疗暂停,肿瘤每分每秒都在生长,会一点点压迫到他的功能区,失明,失去嗅味觉,都是可能会发生的,不可以挂在嘴边说。
贺知意盯着他,没动。
温斯语放下捏住嘴巴的手,靠过去,亲贺知意的脸,也不说话就亲他,让贺知意不要生他的气。
贺知意回吻了他,只是心情似乎还没好起来,似乎不单单是因为这件事。
其他人都没发现,只有温斯语知道。
夜里,他们来到露台上看烟花。
露台点了几个烧得正旺的火炉,暖烘烘,被风吹进来的风雪,一会儿就消失在明亮的光里。
温斯语还裹着厚厚毛毯,坐在贺知意的手臂上,红色兔帽压住他可能会被风吹起的头发。他的脸露在外边,贴在贺知意硬朗坚毅的脸庞上,像黏上就取不下来的年糕。
他没戴助听器,但能从贺知意的振动知道他在跟别人讲话,就睁大眼睛,看对方在跟贺知意说什么。
爷爷说他黏人,说温斯语是黏人精。
温斯语服气地点头,转转脸,又用嘴唇去贴贺知意的唇角。
好像贺知意又在说关于他治疗的事,没空转过来和他接吻,就偶尔偏头很轻、很快地亲他。
纪延、纪桉明和李充山闭上双眼。
烟花升空。
温斯语张着圆圆的嘴巴,望向漫天红雨,他的世界很安静,安静得像在看一朵真正的花开放。
小时候在潞湖也看过烟花。
温斯语一直认为烟花就是安静的花,没有声音,直到遇见会带他出海看烟花的贺知意。温斯语第一次听见了烟花绽放的声音,眼睛瞪得像小鹿,却没有害怕,温斯语觉得很熟悉。
是他看见贺知意时,心脏里会有的声音。
温斯语发现贺知意抱着他,就没办法捂耳朵,从毛毯里伸出被捂得暖乎乎的手,替贺知意捂。
[不怕,我保护你。]
温斯语用口型对贺知意说。
温斯语就着这个姿势,笑着扭头望向大海上空,看烟花在他的世界安静出现,又安静离开。贺知意一直在看他。
火炉映着暖橘色的光,外边是雪,头顶是烟花,它们在温斯语雪白美丽的脸孔流连忘返,丝丝缕缕,呼出的白色雾气萦绕着温斯语,朦胧得不真实。
都会消失,好像还会带走他的温斯语。
温斯语看着那束最大的红色烟花升空,绽放时,温凉的触感印上了他的脸颊。贺知意吻了他的脸,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温斯语歪头看过去。
贺知意注视着他的眼睛,说我爱你。
似乎不是刚刚在耳边的那句话,但温斯语没有追问,只是也说我爱你。
-
初二,温斯语一大堆红包还没捂热就回医院了。
在接受溶瘤病毒注射之前,有一些手续和检查需要做,他是贺知意的恋人,审查更为严格。
温斯语平躺在床上,玩着贺知意给他送来的小兔扭扭玩具,病袍被解开,推到胸口,贺知意在给他手术切口换药。
“贺知意,头发。”
“嗯,我早点忙完过来。”贺知意贴好伤口,低头,隔着口罩亲了亲,“好好休息。”
两个人牵了下手。
贺知意去到急诊室,今天潘图索给他排了一整天的门诊手术,割脓包,贺知意中午都没能吃得下饭,又被病人吐了一身。
贺知意摊着手去换,在走廊,撞上了靠在护士台跟人调情的乔伊斯。
“哇哦,印象深刻。”乔伊斯插兜走过来,“我还以为贺医生从来没有过门诊轮转期,看来,还挺适应的。”
贺知意懒得搭理他。
乔伊斯跟上来,说:“怎么,因为后面多了监管你的尾巴,就连像这样的挑衅都能忍下来?”
贺知意冷着脸。
“不不不,你是为了斯语。害怕自己最后没办法上手术台,所以不想得罪我?”
乔伊斯嬉笑着说,突然,贺知意停下脚步,回头盯着他。
乔伊斯不敢笑了。
贺知意:“再让我听见你这么恶心的叫他的名字,我就让你在北美待不下去。”
乔伊斯挠挠眉毛,见好就收,刚转身离开,撞见了护士领着个男人找到贺知意。
护士同贺知意耳语几句,三人去到了楼梯间。
乔伊斯想了想,跟了上去。
护士:“贺医生,你现在不能接诊,系统里没办法给你排期,没办法我只能这样找到你。”
“没事,你去忙吧。”
贺知意靠在玻璃幕墙旁,已经从男人手里拿过了片子,举高,“谁推荐你过来的?”
“坎贝尔医生。”
“纽约长老会?”贺知意翻看起另一张,“颈段椎管内神经鞘瘤,C2-C3,空间窄,又和运动传导束粘黏紧密…你孩子是橄榄球运动员?”
男人:“没错,我知道这个手术难度很大,尤其是四肢瘫痪的风险…但我还是想试一下,所以坎贝尔医生就推荐我来找你。”
贺知意沉默不语。
男人又说了很多,把背包里的资料全都捧了出来,孩子橄榄球荣誉,手术资料,还有贺知意曾经多次成功完成的同类型手术资料,恳请贺知意救救他们的孩子,能接下这个病例。
贺知意思索片刻。
“抱歉,你被护士带到这里,应该知道我现在……”
“贺医生现在可没办法单独做手术。”
乔伊斯出现在门边,笑着伸出手走来,同男人握手,“你好,我是克利夫兰诊所的神外科主任,方便我看一下病例吗?”
男人疑惑的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
但克利夫兰诊所的名字同是如雷贯耳,于是,他从贺知意手中拿过片子,递到了乔伊斯手中。
贺知意的左手悬在半空,垂下眼,他的手指慢慢捏紧,放回口袋,离开了楼梯间。
波士顿亮起了灯。
明亮静谧的夜晚,温斯语坐在窗前的凳子上,脖子旁围了圈银色的理发围布,像穿着斗篷。
“贺知意,”温斯语在围布下举起手,扮作鬼魂吓他,“呜呼~”
贺知意在低头检查剪刀,被逗笑了。
“贺知意,开心。”
“嗯,好。”
小打梅后边就是窗户,路旁亮起点点街灯,车灯流转,忽暗忽明,偶尔有红色的亮光闪烁,像夜晚在眨眼睛。
贺知意俯下身,吻了温斯语的发顶,和他头软的黑发。
“准备好了吗?”他问他。
温斯语点点头。
贺知意又亲了下他的脸,直起身,用梳子并住一缕头发,下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