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脉脉春风
哎,又是一个瞒着家里的。
护工看向床。
温斯语睡在床榻的左侧,体重太轻,对床垫和枕头没造成太深的凹陷,年纪更轻,生得比电视上的大明星还要好看,只是浑身病气太重,缠着他,可怜得很。
护工摇摇头,整理好药品,用耳温枪测了体温,记录,将房间门轻轻掩上。
每隔两小时,护工就回来查看一次温斯语的呼吸和体温。
她照顾过好多脑部肿瘤晚期的病人,都是在睡梦中,悄无声息地走了,好像死神终于怜惜了一点,走得没有痛苦。可就连一个陪在他身边的人都没有。
可怜,真可怜。
温斯语在晨间的寂静里睁开眼,迷迷糊糊,想要去看时间,如果自己太过嗜睡,会让贺知意怀疑的。
然后,看着不算熟悉的房间,又伴着晨起的眩晕,慢慢躺了回去。
一杯插着吸管的温水递来。
温斯语喝了几口,刚准备说谢谢,护工赶紧先喊停了他。
“温先生,这是我的工作,应该的。而且你身体这虚着呢,之后那么多治疗,越少动弹,越少说话,少费心力越好!”
护工扶着他慢慢起来,给他穿拖鞋,接着说知道他是聋哑人,让他更不必左一句谢谢,右一句请。
“我也会手语,林医生找人的时候都讲过。”
房子已经收拾得整洁,大平层采光好,家具不算多。温斯语坐在餐厅,就能看见落地窗外的医院。
林致远说过,很近,如果不下雪,推着轮椅,像散步一样就能过去。
温斯语不认为自己到了需要坐轮椅的地步,但失去了「贺知意」这条约束着他的线,温斯语的确连走路都觉得累。
吃过东西,温斯语回到床上休息,下午得去医院。
他试过了口服替莫唑胺,空腹服用,吐得昏天黑地,强效止吐药对他三年来不好好吃饭的胃伤害极大,只能去医院做静脉输注。
九十分钟,他没办法在贺知意的「监管」下,每天抽出这么多时间。
只能搬出来。
因为贺知意唐突的告白,似乎变得很合理。
温斯语不想拒绝贺知意的告白,他只是,想等自己的情况好些,至少是能够手术。
一个快死的人,不该出现在贺知意的人生里。
他不想只是陪贺知意走一段路,最后再看着贺知意自责愧疚,毁掉他的后半生。
温斯语头疼得睡不着,护工早想到了,打了热水进来,还有艾草精油,说给他热敷会儿,再按摩。
“对了,温先生…”
温斯语让她叫小语就好。
“小语,昨天晚上有人在门外,应该是来找你的。”
林致远说过,温斯语有一位关系密切的前男友,不能真当前男友那样将人赶走,又不能让人知道温斯语生病的事。
温斯语闭着眼睛,猜到了。
雍城的平层和波士顿不一样,出了电梯,还有扇门,否则温斯语不敢住,贺知意一定会有办法上门给他做五菜一汤。
温斯语想问问贺知意状态怎样,他都不敢看他。
可没说出口,就像只被摸得太过舒服的猫,放松身体,肩膀下塌,慢慢地睡了过去。
出门前,护工贴心地给温斯语拿了口罩。
“到了后期哟,白细胞和血小板没法看的,现在就得注意,千万别感冒了。还有哦…”
护工看了眼温斯语那头漂亮光泽的乌发,把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
温斯语没能明白。
护工对林致远的医院很熟悉,就连从地下室出来,都能抄近道,推着坐在轮椅上的他去病房做化疗。
“不用去门诊化疗区就好,那边人多,小语你这么安静,会吵着你的。”
温斯语笑了笑,他耳朵又听不见,怎么会吵到他呢?
医院为他安排了特护楼层,人少,但会经过连接门诊部的西翼大厅。
有许多和他一样,刚刚做完放疗的病人,去那边做化疗。
温斯语看着被搀扶、和与他一样被推在轮椅上路过的病人,瘦削苍白,憔悴不堪,每个人的头上都戴着帽子或裹着丝巾。
忽然就明白了。
温斯语薄唇紧抿,不安地眨了眨眼,握住了好长好长,垂在腰间的头发。
他的病例在梅奥诊所,在他确定治疗后,霍恩医生接手了他的治疗方案,雍城这边就交给林致远负责。
偶尔霍恩和林致远视频会议,也会和他打招呼。
然后,提到贺知意����
“贺医生那边,我已经让他曾经的助手埃里克医生联系他了。”
林致远举着iPad,看着温斯语,睁大了瞬眼睛,在问他:霍恩医生不知道?
温斯语偏头,轻轻咳嗽了两声。
“贺医生那边暂时还没看,但埃里克让我放心,说他过几天就去雍城,会当面找到贺医生看你的片子。”
“……”
“……”
林致远把霍恩医生拿走,过了会儿回来,让他别担心,会处理好一些细节的东西。
温斯语点点头。
他盯着输液袋发呆,林致远徘徊的门口,温斯语问他,是不是有什么想说。
林致远:“你很害怕伤害他吗?”
这句话似乎在问很多事。
温斯语靠坐在窗边,发丝松散柔软地垂落在耳旁,泛着丝丝光彩,苍白的脸又有几分浅愁。
贺知意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他人生的救命稻草。
他很缓慢地将这句话说完。
林致远垂了垂眼,明白了。
治疗结束,温斯语感觉并没有那么糟糕,拒绝了坐车,要走回家。
护工准备去车里拿轮椅,温斯语也拒绝了。
他戴好能盖住耳朵的绒帽,还有防水的手套,在病房窗户能看见的树下,堆了一只很小的雪人。
活过这个冬天吧。
温斯语对它说。
洗完澡,温斯语擦去镜子上的雾气,抬起细瘦的手,摸向自己左胸口,锁骨下方。
明天要去医院埋输液港,小小一枚,这样就不用每次都扎手臂啦,血管会坏掉的。如果跟贺知意见面,也会被发现的。
温斯语现在有好多希望。
他的病会治好,他会健康,他与贺知意会白头到老,他是充满希望的温斯语。
只是不知道,下次见到贺知意是什么时候。
他很想他。
温斯语换好睡衣,正在擦头发,出到客厅发现,家里的佣人和护工都挤在门口。
温斯语靠上猫眼,咬了下唇,还是拉开了门。
贺知意抱着玫瑰花站直了身体,“考虑好了吗?”
“已经二十四小时了。”
第24章 触碰的微光
电梯和大门之间的玄关空旷, 窗玻璃宽大,簌簌大雪下,明亮的灯光都落在那束红玫瑰上。
十八岁的温斯语没见过太多的花, 对于爱情的想象就是红玫瑰。
后来,贺知意送了他很多, 分手后还是第一次。
贺知意站在门口。
大概是从花店走过来的,雪把身上打湿了。黑色大衣的肩膀,手臂有些斑驳的水渍,深浅不一,贺知意头发是潮的, 有几缕垂下来, 落在他注视温斯语的眼睛上方。
只是一天没见, 好像又是一个三年。
贺知意毫不掩饰,用直白又赤��裸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温斯语。
“考虑好了吗?”
“已经二十四小时了。”
温斯语没想过贺知意会带着花上门, 就像那天也没想过,贺知意又几乎虔诚的语气向他告白和求爱。
贺知意应该再无所畏惧一点。
七年前的贺知意。
温斯语左手搭在门把手上,右手扶着门框,单薄的身体立在那儿,“不,可以, 这样。”
贺知意想挺冷酷地出现在温斯语面前,可看着温斯语绷着小脸,一字一顿, 讲听上去很冷酷的话,又忍不住笑。
“昨晚就想来问你了。”
“贺知意,给我, 时间。”
贺知意往前站了一步,玫瑰花挤进他俩中间,包裹玫瑰花的牛皮纸被彼此的胸膛揉出很轻微的声响,盖住了点心跳声。
“我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