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脉脉春风
“那是基于我工作和阅历的判断,一个离开自己工作岗位三年的人,我不会信任他,把我最宝贵的交到他的手里。我是一家之主,我需要考虑,我需要慎重。”
贺知意停下脚步,刚准备反驳。
可送进手术室里的病人情况不好,没时间在这里浪费,他立即冲了进去。纪桉明只能看着手术区门合上。
手术台旁,埃里克有话想说。
贺知意先一步打断了他,“别说。”
行医多年,贺知意见多许多形形色色的人,因为年龄,人种和宗教信仰的不同,总是会有不同的冲突矛盾。
意外送进医院基督教科学派教徒,家人赶来,因为宗教不能接受外科治疗,要求他立即停止手术;剃发是不洁净的表现,所以拒绝脑部手术,回家等死的病人;拒绝送孩子进ICU的保守派阿米什人……
贺知意见过很多,在实习生们义愤填膺地说这不公平时,还能劝他们换位思考,尊重信仰。
可他还是无法理解纪桉明。
并不是因为纪桉明拒绝他,而是堂而皇之地以「一家之主」自居。他或许是纪家的一家之主,在大选结束后,还会踏上又一权力顶峰。权力滋生出的傲慢,是纪桉明自己的事,但不能伤害到温斯语。
温斯语从来不是谁的附属品。
家人吗?爱温斯语的人吗?他们爱温斯语,陪伴的温斯语的时间甚至比不上他,有什么资格替温斯语做决定?
他那么爱温斯语,都没办法逼他做手术。
……温斯语的手术。
贺知意闭了闭眼,放下手中器具,“好了,剩下的关颅交给你。”
埃里克点头。
贺知意走出手术室,奥利弗在等他,一旁的纪桉明也还等在那里。
奥利弗穿着便装,背着双肩包,是来和他告别的。不懂察言观色的奥利弗,也不懂纪桉明那副有话要说的神情。
贺知意让他等等,摘下手术帽,来到纪桉明面前,“我认为,我们没有什么好谈的。”
纪桉明:“你说得没错,因为这是他的事情,不该由我来做决定。”
贺知意看着他。
纪桉明从贺知意的脸上移开视线,望向走廊尽头冰冷的防火门,“我不会叫他那个名字。我也不该再继续插手他的事。”
拐角的主走廊有噪杂的人声。
纪桉明转向贺知意,“但如果,是我当初的缘故,所以你现在不愿意为他做手术,我向你道歉,恳请你,为他做手术。”
贺知意捏着帽子上有些松动的扣子,问:“你还是不明白,对吗?”
纪桉明一怔。
“你该道歉的人不是我。你们并没有对我做什么,我在MEC的监管之中,遵循相应规则。同时,病人家属有权利了解主刀医生的资质,并提出合理要求。包括不允许一个正在接受监管的人,为他们的孩子主刀。”
“但是,你们不是温斯语的家人。”
玻璃门倒映出贺知意的身影,漆黑的眼睛在眉骨下愈发深邃,说:“你没有权利、没有资格替温斯语做选择。就像我,也没有资格说因为我爱他,就要逼迫他接受一场已经拒绝过的手术。”
他抽出一个口罩戴好,垂下眼,“你该道歉的人是温斯语,不是我。”
贺知意抬步继续往急诊室走,身后的奥利弗追了上来,一样跟进了电梯。
贺知意心绪难平,不想再跟奥利弗多聊什么。
奥利弗双手捏着书包背带,快速眨着眼,脚在原地踏步,在思考和组织语言。
贺知意去到护士台,借了点钱,塞给奥利弗,提醒他温斯语曾经老说的话:“多吃蔬菜,少吃薯条,去吧。”
奥利弗组织好了语言,说:“温斯语他不想死。”
贺知意微微顿住。
他知道,温斯语只是不想他为他做手术。
奥利弗:“温斯语麻醉醒来后,我就告诉他没能为他做手术,向他道歉。温斯语说����”
当时,温斯语陷在枕头里,病骨支离,唇边却忽然浮起一个隐约的笑,纤长的睫毛半垂,苍白的,憔悴的,但又充满希望的。
他对奥利弗说了谢谢。
贺知意:“你说什么?”
奥利弗:“他也后悔了。就像你同意尊重他的意愿,又后悔飞回波士顿。温斯语也是,他想要你为他做手术,他想要再见到你,想要活下去。”
贺知意脸色苍白,此刻的神情,好似结了层薄冰的河面,眉心颤动,很轻地碎裂开来。
贺知意来找温斯语的时候,温斯语正在给他的手术帽加固扣子。
偶尔没办法用绑带式口罩,挂耳总是会把贺知意的耳朵根部勒得很红。温斯语就把给他做的手术帽上,每顶都在两侧缝了扣子,方便挂口罩。
他的眼睛又能看见些了,就坐在床上慢慢地穿针。
贺知意隔着门看他,看见温斯语坐在病床上缝着帽子,稚弱白皙的手臂从病袍下露出,肌肤被光照着,冷白得几乎在反光,像单薄的花瓣,就要被风吹下枝头。
贺知意开门进去。
温斯语捻针的手指顿住,闻见了消毒水和淡淡和玫瑰花香气,愈来愈近,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他面前的光。
手中一空,接着是很微小的裂帛声。
贺知意把剩下的针脚缝好,打结,剪断,“眼睛还没恢复,别总是用眼。”
温斯语靠在床头,忽然有些委屈,声音也在微微发颤,“你要,理我,了吗?”
邪恶坏兔子,总是倒打一耙。
贺知意没反驳,嗯了声,他伸手握住温斯语的手腕,那么瘦,大拇指抵着掌心,四肢握着,拉到自己脸旁,拍了下,“不该不理你,打我吧。”
温斯语眼里噙着泪,闷闷说:“不打,手疼。”
贺知意笑了笑,把他的手心贴在嘴唇上,亲着,沿着手腕,手臂,一路亲他的脸颊。把人小心抱进怀里后,贺知意低头埋在温斯语的脖颈,细细地吻他,“不委屈了,好好的。”
温斯语感受到环在胸前手臂,抬手搭上去,在质地极好的衬衫布料上轻轻摩挲。
他以为贺知意有话想跟他聊,但贺知意只是亲了亲他,从眉毛到鼻尖,还有嘴唇和耳朵,密密麻麻,像波士顿还没等到春雨。
“带你去个地方。”贺知意说。
温斯语没问去哪儿,点点头,手自然地环上了贺知意的脖颈。贺知意给他换了个便携氧气瓶,单手托起他,另只手扯来毛毯,将他裹住,抱着出了病房。
温斯语坐在贺知意的手臂上,伏在肩头,又闻到贺知意衬衫上很淡的玫瑰花香气。
他疲惫地闭着眼,感受着眼睑上的光影变化,然后是一片虚幻的暖橘色光源。像蜡烛,周身的温度高了些,也将玫瑰花的香气熏蒸得愈发浓烈。
温斯语试着睁开眼睛,却被贺知意低头下来,用嘴唇叫停。
“不睁眼,我讲给你听。”
温斯语轻轻点头。
“我们在病房的起居室,所有的沙发桌椅都被搬走了。但一点都不空,已经摆满了蜡烛和红玫瑰,是你喜欢的,电视上的那种长梗玫瑰,记得吗?”
温斯语的唇角勾了勾。
贺知意抱着他继续说:“窗户外边能看见街角的豆梨树,没开花,要等到四月,我们第一次接吻的那个季节才会开花。但现在外边下着春雪,很薄,很轻,就像是将花都卷到了我们窗前。”
“窗前站着一位法官,他来为我们主持见证婚礼。”
温斯语真的醒了。他的睫毛往上扬了扬,露出一双惊讶的眸子,循着贺知意说话的声音望向朦胧的他。
贺知意低头,两个人抵着鼻尖,“答应你,等手术做完了,会给你一个更大的婚礼。先委屈一下,现在和我结婚,好吗?”
这是个小婚礼。
上次没能完成的签字,今夜重新写下了两个人的名字。法官邀请两位新人来到面前。
温斯语依旧没下地,被抱着,有人从身后为他戴上薄而轻柔的头纱,很长,长长拖在地面。
贺知意凝视着他,象牙白的蕾丝头发从温斯语耳际落下,半遮着脸,睫毛低垂,整张脸孔都笼罩在温暖柔和的特殊光彩里,无法言喻的美。
“温斯语,你好美。”
温斯语垂着眼,温柔又顺从地笑了笑,没出声,脸颊浮了淡淡的绯红。
仪式宁静又平和,或许是因为在医院的病房,还有在底下暗涌潜行的绝望肃穆,只是烛火很亮,他们对视时的双眼也是,驱散一切。
遥遥迢迢一对星,亲吻时才会熄灭。
结束后,谢菁为他们拍了照。
贺知意起身去看照片,对坐在沙发的温斯语说很好看。温斯语笑着点头。
谢菁说恭喜;贺知意说谢谢。
不知为什么,他的鼻尖忽然涌上一层酸意,泪光朦胧里,他看见贺知意跟谢菁很短暂地拥抱了下。
温斯语被抱着回里间时,他伏在贺知意的肩膀,看了眼烛光的尽头,角落有一团模糊的黑影。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安静观礼,安静落泪的黑影。
回到床上,温斯语继续依恋地躺在贺知意怀里。
“婚礼,三天。”
马塞诸塞州的法律规定,登记结婚后三天才能举办婚礼,正式生效。
贺知意只说是有人帮忙,“或许是上天呢。见我诚心,让我能在今晚就成为你的丈夫。”
温斯语知道,没继续问。
他仰头亲了亲贺知意的脸,又撒娇融化在贺知意的怀里,甜甜地喊他:“嗯,我的丈夫。”
贺知意抱着他,拍哄着他,想要驱散温斯语的一切噩梦,一切恐惧;成为他的丈夫,呵护他,保护他,照顾他,尊重他的自由意志;心甘情愿,甘之若饴。
无论健康或是疾病,死亡也不能把他们分开。
“手术会顺利的,温斯语。”
温斯语已经疲惫地睡着了,幸福的重量对于此时他也太沉重,把他脆弱的身体压得好低,好低,只能蜷缩在贺知意宽大的怀抱里,寻求丈夫的庇护。
贺知意握着他搁在胸膛的手腕,轻轻摩挲,又说:“我还要爱你好久,温斯语。”
他低头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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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当天,没什么特别的事发生。
贺知意换上深蓝色刷手服,戴上温斯语给他做的那顶蓝色小兔手术帽,没有忘记左脚踏进手术室。
所有人都在等他,用期待的目光迎接他的到来。器械护士开口:“欢迎回来,贺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