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脉脉春风
纪延拿着手机朝他走来,问:“潘图索医生,如果我们想要让贺医生做主刀医生,需要联系什么部门?HHS部长可以吗?”
李悦拉住了他,“告诉爸,不用插手这件事。是斯语自己的决定。”
纪延愣住,拿起电话跟纪桉明说了两句,挂断,问李悦怎么回事。
谢菁走出来解释道:“昨天小语让我打的电话,不愿意让知意替他做手术了。”
纪延无法接受,“可是,这一个月…两个月来,我们伤害了斯语,伤害了知意…还有知意为这台手术做了这么多准备,为什么?”
病房里,贺知意也在问温斯语为什么。
温斯语:“贺知意,做手术。”
贺知意:“我就是想要为你做手术,所以告诉我,为什么把奥利弗喊来。”
温斯语一半脸陷在枕头里,一半脸湿润,依旧重复,只是这次带了点哭腔:“贺知意,做手术。”
恍惚间,贺知意看着温斯语流泪的眼睛,明白了。
门外,三人坐在长椅上。
谢菁看着脚边的地板,轻声说:“小语告诉我,他的生日愿望,第一个,知意重新回到手术台;第二个愿望,自己能够活下去。”
李悦流下眼泪,“所以,那天他看见知意主刀手术才会那么开心,不是为了他自己,是因为,因为知意。”
谢菁点头。
纪延后背靠着墙,“那我们能做什么?什么都不做吗?”
三人找到奥利弗医生,询问手术的具体情况,如果是他来完成,成功率是多少。
奥利弗:“蝴蝶型胶质弥漫瘤手术存活率很高,但是温斯语想要的不是存活率,他想要健康完整地活下去。”
奥利弗拿出温斯语的生前遗嘱。
“如果他在术后陷入持续性植物状态,且经主治医生与一名专科医生共同判定,该状态为永久且不可逆,没有回复认知功能的希望,他拒绝接受任何生命维持治疗。”
“温斯语认为贺知意不会同意,所以想让我为他完成。”
谢菁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纪延想起他学习过的资料,“可是手术还没做,并发症可能是失明,或是瘫痪,怎么就能确保是植物人?”
奥利弗放下巧克力,将他们带到温斯语肿瘤的全息投影前。
依旧极快地语速讲解:“蝴蝶型胶质弥漫瘤的手术,本质是在双侧额叶、胼胝体和周围深部功能区的取舍。”
“如果从侧方进入,会损伤内囊或颈内动脉,并发症可能是对侧偏瘫;如果沿中线扣带回和胼胝体分离,并发症可能是无动性缄默症;如果向后分离,会损伤视辐射……”
李悦明白了,颤抖着问:“斯语,让你从会让他变成植物人的那个方向进入?”
奥利弗很开心有人说对了,笑起来,“是的,温斯语让我把他变成植物人。”
谢菁:“因为斯语知道,知意一定会避开那个方向,不会让他签的那份遗嘱生效。”
纪延:“我那天给知意送饭,看见他的手术规划,是从这里����”
奥利弗看着他手指的区域,“这是优势半球额下回和颞上回附近,并发症可能是失语症。”
让温斯语重新变回不理解语气,不会说话的哑巴。
就像没有遇见贺知意前的人生。
奥利弗:“贺医生是天才,这是非常明智的选择,因为温斯语本来就是聋哑人,这对于他生活的影响不会像正常人那么大。可是不一定会像贺医生设想那么简单,可能会更严重,哪怕戴了助听器,也可能会永远无法理解人们在说什么,也永远没办法说话。”
李悦的情绪有些崩溃。
纪延拦住她,“奥利弗医生是阿斯伯格综合征患者,他是无心的。就像咱们小语,温二哥和知意说的,他从前也不理解语气,发简讯凶凶的像在骂人,记得吗?”
李悦平复下来,背过身去哭了起来。
谢菁:“你会遵循小语的要求?”
奥利弗自豪地笑起来,眼神依旧飘忽,说:“是的,这也是他找我的原因。我是阿斯伯格综合征患者,规则导向行为和情感共情能力相对薄弱,所以,我会严格执行病人的预立医疗和生前遗嘱,不会像贺知意因为太爱他,所以不让他死。”
“温斯语想要活下去,但他不想失去自尊。我会帮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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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斯语趴在枕头上哭。
孱弱的肩膀像蝴蝶一样扇动,他微微侧过脸,用看不见的眼睛,看站在窗边的贺知意。
苍白清瘦的脸孔映着光,全是泪,“贺知意……抱我。”
贺知意深深闭眼。
他一条腿跪上床,将温斯语抱进怀中,圈着他的腰,大手一路摸到脸颊,“别哭了,温斯语。”
“我不让你哭,我都答应你。”
贺知意用指腹擦过他脸上的泪,低头,吻他,手按在温斯语的唇角,“溶瘤病毒很成功,不会有事的。”
温斯语闭着眼睛,侧脸贴在贺知意的掌心,“不要,贺知意,手术室。”
贺知意皱眉,沉默几秒,答应下来,“好,我不进手术室。”
“撒谎。”温斯语说。
贺知意不说话了。
温斯语拉着他衣襟,两个人的额头贴到一块儿,说:“画室,东西,帮我。”
温斯语让贺知意去圣彼得堡。
在发现自己患癌后,温斯语处理了许多不动产,但圣彼得堡的小公寓和画室一直留着,还在能晒到阳光的波罗的海旁。
贺知意握着他的手,“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
温斯语摇头,“贺知意,爱我,答应。”
“这是你的愿望吗?”
“嗯,”温斯语努力睁开眼睛,用仿佛能看见贺知意那样的眼神,“愿望。”
这是他最后的愿望。
“温斯语,最后一次。”
……
圣彼得堡。
温斯语的画室在街道尽头。院子外的两扇黑色矮铁门朝着大瓦涅河,此时河面还有层深灰的薄冰。
贺知意穿着黑色大衣,伸手,推开门。
飘忽的海雾笼罩着红砖小楼,后面能看见教堂的尖角,贺知意拿出温斯语给他的钥匙,进到小楼里。
半墙平推窗的采光很好,将画室正中间悬挂的装置艺术照得闪闪发亮,又因他没关门,风吹进来,对称如蝴蝶的珠母贝壳像翻飞的豆梨花。
贺知意脱下手套,抬手握住一枚,松开,又被风吹散。
他在画室里转了一圈,没有找到温斯语说的那个盒子,也不想找,怕里边装着什么他无力承担的东西。
贺知意坐在木椅上,手支着额,左手握着手套,看着发灰的地板不知在想什么。
到的时候是早晨,临近黄昏,贺知意还坐在那里。
光线换了个方向涌进来,将悬挂的珠母贝壳在墙上投出影子,与贺知意的侧脸重叠,像梦境的光影。
温斯语的前助理来送东西,见门没关还有些意外,推开,看见了在影子里的贺知意。
贺知意望过去。
助理是温斯语的第一个助理。温斯语那时还经常哭,每天都会画同一个男人肖像画,和之后两个助理见到的温斯语都不一样。所以,他认得贺知意。
他掂了掂肩上的包,拿着手里的信封,朝贺知意走去。
“我想,这封信应该是给你的。”
贺知意犹豫了很久,才伸手接过,“谢谢。”
助理问了温斯语的情况,贺知意没怎么答。见到他状态不好,助理没多留,转身准备离开,还是忍不住开口。
“斯语,他很……”
“请不要说。”
贺知意捏着信封,脸色青白交错,冷硬脸庞没有丝毫表情,眉骨压低,看不清眼底的情绪,嗓音低哑:“不要说他很想我,不要在这个时候说他很爱我。”
在温斯语躺在手术台上的现在。
突然,贺知意起身。
他要回去见他。温斯语躺在手术台,那是他的温斯语,那是他的手术。
第47章 豆梨树下
温斯语躺在推动的轮床上, 正在去往手术室。
谢菁擦着眼泪,“小语,我们等知意回来, 好不好?你让他再见你一面。”
温斯语的手在床旁摸索,找到谢菁的手, 开起玩笑,回答说自己看不见。
他的双眼能感觉到光的存在,明暗变化,头顶的灯光保持着间隔,时而从他眼睛上方晃过, 时而清晰, 而是模糊。
“别担心。”他说, “别担心,妈妈。”
李悦停下脚步,望着手术室大门缓缓闭合。
奥利弗刷好手, 戴上手套,口罩,来到在慢慢讲话的温斯语身旁站定,“温斯语,你为什么要说这些话?”
温斯语:“嗯?”
奥利弗:“你说的这些话,很像当初你要离开波士顿时, 给我发的邮件。告诉我怎么照顾自己,去交朋友,遇到困难就给谢菁打电话。你认为自己要死了吗?”
“你希望我回波士顿, 是因为想让我们以后有机会出去玩,就像从前,还是想让我替你确保贺知意不会自杀。”
温斯语疲惫地眨了下眼, 说奥利弗不能这么跟病人说话。
奥利弗想了想,眼神平静地看着温斯语,说:“可你是我的朋友。”
奥利弗没有办法社交,没办法向NIH、药企或基金会,跟其他同行一样舌灿莲花地拉到科研经费。哪怕他在专业上无可挑剔,研修结束,面试主治医师时也没有收到太多的off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