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脉脉春风
贺知意刚接过笔,“什么?”
温斯语扬起睫毛,尝试注视着他,让他看到他眼中的认真,苍白干燥的嘴唇慢慢张开,说:“贺知意,照顾,家人,温斯语,死后。”
贺知意如坠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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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回了医院。
贺知意在床边坐了会儿,低着头,双臂撑在分开的膝盖上,不知该同温斯语说什么。
骂不得,凶不得。
等谢菁来后,他起身离开了病房。
温斯语靠坐在床头,为了让自己看上去可怜一点,把头巾也摘了,戴着氧气面罩,双手紧张地捏在被子上。但贺知意还是生气了。
谢菁过来,替他戴上丝巾。
温斯语拿下面罩,“贺知意,生气。”
谢菁笑,“嗯,他说你是小骗子。”
“我,不想,他死。”温斯语又吸了口氧,“目标,活着。”
谢菁没说话,摸了摸他的手,反问他:“小语还有什么愿望?”
如果结婚的愿望没办法实现,至少让可怜的孩子躺在手术台上前,再开心一点。
温斯语一时想不到。
他的脑子好笨,转不了,很困,想睡觉,好像只有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才最舒服。
谢菁把床头降下一点,替他盖好被子。
贺知意坐在外间的沙发上,听见开门声,立即抬头,“哭了?”
谢菁摇头,“已经睡了,今天玩太久,早就没力气。”
贺知意揉了把脸,再也无法忍耐心中怒火地说:“他怎么能骗我?结婚不是为了自己,还在考虑别人。他现在应该想的是怎么活下去。”
谢菁:“他在为你考虑。”
贺知意冷硬道:“不需要,他死了,让我怎么活?”
谢菁沉默了一阵。
再开口时,语气哽咽:“可不可以不要在妈妈面前说这样的话。”
贺知意怔住,别开了脸。
谢菁很快调整好情绪,问他温斯语有没有什么想要实现的愿望,马上就要做手术了,不能不开心地躺上去。
贺知意想起了那张遗愿清单,说有。
第二天,谢菁进病房接温斯语。
温斯语抱着小兔玩偶,抓着床沿,摇头,“不要,贺知意,生气。”
贺知意在生他的气,不要在这时候做手术,不要在这个时候死掉。贺知意以后会后悔的。
谢菁:“傻孩子,你的手术推迟到明天了。”
“现在,什么?”
谢菁没告诉他,只说是要去一个好地方,帮他洗漱,换好了衣服。
温斯语看不见,但是对医院很熟悉,察觉到是去手术室,但想了想,谢菁不会骗他。
他坐在轮椅上,抱着兔子玩偶,被推进了一个不算宽敞的房间里。
“温斯语。”
贺知意的声音带着微弱的电流。
温斯语知道了。
他的眼睛亮了亮,语气有些轻快,“贺知意,做手术。”
“嗯,不是想看我做手术吗?”
贺知意站在手术台前,望着两只手贴在观摩室玻璃幕墙上的温斯语,“侵袭型星形弥漫瘤。”
温斯语嘴巴张圆了,“厉害,贺知意。”
这就是当年温正的肿瘤。
如果贺知意已经恢复到能完成三级肿瘤的主刀水准,意味着,贺知意又重新变回了波士顿的贺知意。
温斯语贴近了点,忘记声音是通过麦克风传出去的,问:“主刀?”
贺知意轻哼了声,“当然。”
戴维德:“咳咳!”
贺知意:“……监管中。”
温斯语笑了。
这是潘图索批准贺知意在监管期内,独立主刀的第一台高复杂度神经外科手术。
潘图索有些堵车,还在赶来的路上。
贺知意开始向看不见,却很想看见他主刀完成手术的温斯语,口述步骤,也算是按照潘图索的要求。
“现在,我正在将融合DTI锥体束重建和fMRI运动区,误差多少?”
温斯语举手,“二。”
贺知意笑了笑,戴维德也觉得跟带实习生差不多,放下杂志,跟着向温斯语提问:“夹闭皮缘用什么?”
温斯语:“Raney.”
戴维德:“骨膜留下来做什么用?”
温斯语:“修补。”
……
戴维德看向正在确认功能边界的贺知意,说:“他要是学医,不比你差。”
贺知意在口罩下笑了笑,“嗯,他的手也很稳。如果他是我的实习生,我就不要埃里克了。”
拿着探针的埃里克:“Hey!”
几人都跟着笑。
谢菁进来给温斯语送食物,看着站在台前的贺知意,脚步慢下。
贺知意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
谢菁立即拿起手里的营养袋,示意自己只是来给温斯语送吃的。贺知意看了会儿,点头。
不知道是不是谢菁的错觉,贺知意刚刚好像对她笑了笑。
谢菁从手术观摩室里出来。
李悦在织帽子,问:“手术很顺利吗?”
谢菁点头。
“我就知道,我们知意肯定没问题。”
谢菁有些不好意思,又忍不住自豪,“他从小就厉害。不过,还得谢谢你们斯语。”
“谢来谢去没意思,你看,”李悦拿起已经织好的藏蓝色帽子,和手里的粉帽,“多般配。”
谢菁坐下来,帮着她理线。
纪延在旁边跟家里通电话,说手术推迟的事,但斯语现在状态很不错,知意也是,让他们别担心。
纪桉明还是不肯接电话,秘书接的,说会转告。
纪延放下手机,把温斯语刚刚趴在玻璃上听课的照片发给纪桉明。
这时,走廊拐角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潘图索铁青着脸,双拳紧握,怒气冲冲地朝着这边走来,看上去是要冲进观摩室里去。
谢菁和李悦立即起身,纪延先一步伸手拦下了他,“做什么?”
先不说,他现在这样会不会吓到看不见后,对情绪和态度更加敏感的温斯语,贺知意还在做手术。手术台上有术中唤醒的病人,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潘图索急促的喘着气,看了眼纪延,到底没有硬闯。
他单手叉腰,后退两步,抬手指向他们,“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纪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见到了迷惑不解的谢菁。
这时,拐角又来了人。
是昨天在病房门前见到的那个年轻[来访]医生。
周鸣紧张地捏着衣角,对谢菁说:“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潘图索:“你们这样对病人负责吗?!不是说,温斯语也是你的孩子吗?你对他负责吗?”
谢菁僵硬原地。
一刻钟前,租车出了故障,临时打车过来的潘图索,在楼下签到打卡。
“贺医生的那台脑部手术,开始了吗?”
“嗯,已经开始了。”
潘图索拿出平板,让护士帮忙确认今日密码登录权限,问:“没什么突发情况?”
护士将平板交换给他,“当然,那可是贺医生。东海岸最好的神经外科医生。”
“我还以为你要说全球。”
“是的,但我怕你又给他打低分。”
潘图索摇摇头,不明白为什么贺知意这么傲慢的为人,会获得同事的尊重,仅仅是因为能力强?
护士:“不,因为他是平等地冒犯每一个人,也会平等地向每一个人说谢谢和对不起。”
潘图索靠在台边,想了想,点开打分表格,勾选,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