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迈奇
姜瑞元离开时的步子迈得很快,比起愤怒,他更觉得自己可笑,路过餐桌旁只丢下一句毫无感情的“你们继续,我先走了”,就回到外面等候的车上。
徐助理坐在副驾位,几乎一上车就注意到姜瑞元脸色的异样,她识趣地没有多言,只轻声问了句需不需要等惠媛小姐?
不用了。姜瑞元一口回绝,可在被问到要去哪里的时候还是犹豫了。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人生的大多数时候都不清楚自己想去哪里,可眼下如果非要讲的话,大概只是想去不受方结宇磁场影响的地方,那个人周身的空气和唯唯诺诺的能量似乎对他有着致命的侵蚀力,以至于他不得不抛弃一切逃得远远的。
车子启动,降下车窗,夜色凛凛,风追着脸跑。
开了一段路,徐助理微微偏过头,适时开口:“少爷,会长让我转告您,下个月棒球总决赛的颁奖礼,请您陪他一同出席。”
姜瑞元靠在座椅上,全程看着窗外不说话。霓虹灯五光十色,一切都模模糊糊,爸爸说,爸爸又说,外人传来的喋喋不休里,姜浩振那张严肃又惹人生厌的脸历历在目。
在他十岁的时候,甚至可能更小,姜浩振带他去加拿大的猎场里打猎。针叶林一望无际,狩猎节奏慢而沉闷,要穿着厚厚的棉衣在雪林里长时间等候,严酷的气候把不习惯寒冷的姜瑞元折磨得疲惫不堪,他的脸颊被风吹得通红,哪怕带了手套,十指也被冻得僵硬,心里满是烦躁,却不能表现出一丝脆弱,这是他从小就领悟到的生存法则。
好在姜浩振枪法精准,隔着一片冰封的沼泽射中了一只麋鹿。子弹击中麋鹿的左前腿,深褐色的血一下子渗出来,它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晃,重重跪倒在雪地上。父子俩走上前,姜瑞元看着麋鹿奄奄一息的模样,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一条生命的结束意味着他可以早些回到温暖的庄园,那是他第一次察觉到自己的残忍。
可带着懵懂的愧疚还未来得及发酵,姜浩振便将猎枪递到了他眼前。
“杀了它。”爸爸说。
“快点接着。”爸爸又说。
姜瑞元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出来,只是一直一直地掉眼泪。
“你到底在想什么呢?”姜浩振一把将猎枪塞进他的手里,不耐烦地催促道,“真是蠢,什么事要你哭成这样啊?”
说完,他伸出手,像要替他擦掉脸上的泪,姜瑞元却条件反射地感到一阵恶寒,向后退了一步。
微小的反抗换来新一轮的说教,姜浩振语气平淡地告诉他,这个猎场实则是姜家的所有物,每年都要从账户里划走一大笔钱投入资金维护林地。尽管他说得言之凿凿,但姜瑞元很快察觉到爸爸正试图把“杀戮”包装成“管理”。
那天之后他一直在想,姜浩振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切。买下猎场,带着他飞过大半个地球,在雪地里冻上几个小时,就是要在这个福至心灵的时刻,完成一场教育式的谋杀。
一旦他扣下扳机,就意味着他接受了这套规则:世界永远不会实现平等,有些存在生来就要被支配。所谓道德,是用来约束普通人的东西,上位者的道德,才是一种可以酌情施舍的恩惠。
而今天被他杀掉的麋鹿,不过是他的所有物。他拥有的很多、也很空泛,脚下的土地、土地上动物的尸体,又或者是猎场里的打工人,公司里的下属,甚至可以是家族里的晚辈,所有一切依附他们的资源才能活下去存在,都是他们的所有物。
所以,尽管麋鹿的痛苦是真实的,但在这套规则里,痛苦构不成权利。而处置一头本就属于自己的麋鹿更称不上残忍,它的生死本就掌握在他的手里,他可以选择欣赏它的鹿角,也可以选择结束它的生命。
“砰”的一声枪响后,温热的液体飞溅到他的脸上,姜瑞元止住了泪水,看到爸爸满是细纹的脸上挂着笑容。
“做得好。”爸爸拍着他的肩膀对他说。
他挽着爸爸的手,踩着厚厚的雪地往树林外环走,走出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不知道是不是过剩的恐惧让他产生了幻觉,他分明看到地上的一大滩血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彩虹色。而彩虹后面,麋鹿浑浊的瞳孔正毫无温度地注视着他。
当天晚上,他和姜浩振一起回到庄园,在一楼的小型音乐厅观看芭蕾舞表演。加拿大国宝级舞团的客座小分队搭乘私人飞机,跨越几百公里来到荒僻雪原,在空旷而阴沉的庄园里翩翩起舞。
姜瑞元坐在昏暗的台下,音乐一遍遍刮过他的脸颊,看着舞台上那几道不断流转的光柱,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所以我也可以杀了他们吗?”他问。
一旁的姜浩振端着白葡萄酒,眼睛还盯着舞台:“杀了谁?”
“他吧,棕色头发的那个。”他小小的手指朝舞台上随便一点,挑选商品般选中心仪的谋杀对象。
姜浩振眯起眼看了看,然后想都没想就应了:“可以。”他把酒杯放下,偏过头看着儿子,“只要你有个足够合理的理由。”
不知怎的,对面的回答尽管已是应允,却让他感到莫名地沮丧。他没再说什么,将身子蜷在椅子里,意兴阑珊地看着台上那群五官模糊的人齐刷刷地向上举起双手。
“会长觉得您曝光度太低,外界有些议论。”徐助理还在说,声音里带着平缓又毫无感情的中立腔调。“这次借赛事露个面,能柔和公众印象,宣传方面的话����”
“我说……”姜瑞元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了她。
他偏头看向后视镜,两个人的视线在里面碰了一下。“徐小姐,您睡了我父亲吗?”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什么?”
“你听到我问什么了。”
徐贤静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大概持续了两三秒才面无表情地回答:“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不明白就找个时间想一想。”姜瑞元毫不客气地回道,随后扯了扯嘴角,适时补了一句,“其实我也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把我交男朋友的事告诉我父亲。”
徐贤静神色一怔,但很快被她用一贯的扑克脸取代。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但最终没有接话。
姜瑞元往后靠进座椅里,语气里带上一丝故作失望的腔调:“我还以为我和徐小姐是朋友呢。”
对方自然听出他话里的挪揄,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后便不再理会。
姜瑞元也懒得再为难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锁了屏。通知栏空空如也。他轻轻吸了一口气,语气不重不轻地朝前面丢了一句:“停车。”
方结宇没有发消息来。他知道那个人大概还在气头上,不可能这么快就来低头认错,可知道归知道,那股说不上来的不爽还是沿着某种缓慢的轨迹在心里扩散开来。
至于姜浩振,姜瑞元不觉得那个老糊涂真的在意媒体的几句碎嘴。显然徐贤静已经把自己和方结宇交往的事情告诉了对方,刚才的邀约听上去没什么问题,但听话得听音,姜瑞元也不傻,几乎是立刻就听出对方的弦外之音是通知自己以后所谓的隐私时间会越来越少。
他想,姜浩振对同性恋这件事估计并不挂心,这个圈子里哪怕不是同性恋,床上男女通吃也很正常。而姜浩振现在的用意不过是用频繁的公开露面去镇压他,矫正他,尤其是要用最体面、最堂皇的公众形象使劲压一压他见不得人的坏毛病。
说到底,他要的是一个能服众的接班人,而不是一个睡男人的异类。但姜瑞元不在意。姜浩振就算把他的生活全部暴露在聚光灯下,他也一样会回到同一个地方,做同一件事,睡同一个人。他和方结宇早晚都会结婚,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姜瑞元又点开手机,对话还是停在那里,屏幕光映在脸上,没有新的红点,而车子居然还在开,司机连减速的意思都没有。
那点积了一路的不耐烦彻底从心底涌上来,他猛踹了一脚司机的椅背,极其罕见地大吼道:“我说停车!耳朵都聋了??”
作者有话说:
下次更新时间是周二!字数会多很多~
第28章 除非……
那天之后,方结宇再也没有联系过他。一天,两天,三天,手机屏幕上的日期一天一天地跳过去,短信对话框却像一潭死水,丝毫没有波动变化的迹象。
他出门的时候都会带着手机,健身的时候也带着,他鄙视这种行为,觉得蠢透了,可哪怕有时候练到一半,也还是会忍不住停下来看一眼屏幕。通知栏总是空空如也,他也只能故作轻松地照常生活,学习,偶尔叫上几个人去射击馆和酒吧打发时间。
崔民浩的生日派对定在周末的游艇上。姜瑞元原本并不打算去,自从上次在自家住宅断了崔贤宇的手指又接上之后,他对崔家那个蠢货已经彻底失了耐心。好在崔家那边没有闹出什么动静,大概是崔贤宇自己识趣地咽下了那口气。
但崔民浩是另一回事,他是姜瑞元高中时的朋友,虽和崔贤宇同姓崔,却只是表亲,关系并不算亲近。崔民浩刚从洛杉矶回来不久,亲自打了电话过来邀请,姜瑞元想了想,还是不好拂人面子。派对开始前十分钟,他自己开车抵达码头,踩着点上了游艇。
崔民浩这个人从小就爱热闹,讲排场,到哪儿都攒局,无论在美国还是韩国,但凡是他组织的活动,场子从来不小。果然,姜瑞元一走上甲板,就看见他被人群簇拥着站在船舱入口处,手里端着一杯酒,正笑着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姜瑞元刚走了两步,崔民浩就已经看见了他,立刻放下酒杯朝他的方向挤出人群,走过去的时候顺手在路过桌上抄了两杯香槟,然后把其中一杯塞进了姜瑞元手里。
“瑞元呐,好久不见啊!”他的声音响亮而亲热,一手举着酒杯,一手顺势环住姜瑞元的肩膀,把他往前带了两步。
说实话,崔民浩是少数让姜瑞元觉得不讨厌的人。他自己也琢磨过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们之间没有那种常见的、单向的谄媚。
崔民浩的父亲当年在国会选举时,姜浩振曾在背后给了几笔有力的资源支持,在韩国这种政商密不可分的环境里,几乎等同于把一条通往权力核心的路铺到了他脚下。但崔民浩从未把这件事挂在嘴边,也不像崔贤宇那样逢迎讨好,恨不得把“恩情”两个大字贴在自己脸上到处招摇,他对姜瑞元的态度始终维持在一个很舒服的程度上,亲近但不越线,热络但不谄媚。
有一回两人一起旷课打完球,外面下起大雨,崔民浩便叫司机过来接人,回到崔家住宅,从卧室里取来干爽的衣服,非要让姜瑞元换上才让司机开车。过了很多年,姜瑞元也依旧记得对方气喘吁吁坚持让自己把衣服换上的样子,也正是这种不卑不亢的距离,让他很是受用。
“回国这么久也没主动约过我,”崔民浩凑到他耳边,理直气壮地埋怨道,“还要我请你,你才肯来是吧?”
姜瑞元笑了一下,随口说了句抱歉,找了个忙得抽不开身的由头搪塞过去。两人正说着话,周围的人很快就又聚拢了过来,大概是因为生日的气氛加成,几个人很快就开始起哄要姜瑞元喝酒。
姜瑞元摆了摆手,推脱说没带司机。但这个理由在这种场合显然没有太大说服力,起哄的声音反而更大了几分。崔民浩也没拦,只是一脸看好戏的模样在旁边笑着看他,最后还拿出自己过生日这样的由头来给他施压。
没办法,姜瑞元只好喝了一口意思意思,他向来不喜欢起泡酒,虽然起哄声还在,但崔民浩也没再勉强,朝众人扬了扬手,将话头转到了别的方向。
姜瑞元把酒杯放回吧台,在逐渐涨高的喧闹声中转身朝另一端的甲板走去。
刚拐进过道,就看到崔贤宇搂着一个穿着清凉的人,正喝得半醉不醉地往外走。对方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个转角撞上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立刻堆起那副熟悉的、过分的殷勤,弯着腰打招呼:“啊,瑞元xi����好久不见!”
姜瑞元停住脚步,目光顺着游艇上流动的彩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忍不住调侃:“手指好点了?”
崔贤宇的笑容在脸上僵了半秒,随即又飞快地撑起来,讪讪地笑着:“好多了好多了,早就没事了,您费心了。”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把那只手往身后藏了藏。
姜瑞元看着他,忽然觉得索然无味,于是也没再说什么,直接收回目光,绕过两人朝甲板的方向走去。
甲板上的光比船舱里暗了一个色号,护栏边缘挂着一圈窄窄的灯带,光线摇摇摆摆地落在微微起伏的海面上。原本靠在栏杆边聊天的那几个人正好抬起头,有人认出他的脸,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色,便陆续放下酒杯,朝舱内走去。
姜瑞元没怎么看他们,走到空出的位置,安安静静地看着海面,身后那些音乐和人声都退到了远处,变成了模糊而低沉的背景音,远处海天相接,他感到自己仿佛站到了世界的边缘。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侍者端着托盘从船舱侧门走出来,黑色马甲,白衬衫,领结系得端端正正。走近的时候那人微微低头,用很轻的声音问了一句:“先生,需要酒吗?”
姜瑞元偏过头,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就那么一瞬间,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在夜色里陷阱般诱惑着他。
“抬起头来。”他说。
那人顿了一下,依言抬起了脸。一张陌生的年轻脸庞,眉眼的距离比方结宇窄了一些,鼻梁也没有他那么挺。姜瑞元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张脸,又很快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回海面,语气淡淡的:“把托盘里的酒都留下吧。”
那人愣了一下,但随即职业性地克制住了那一瞬的意外,低声应了句“是,先生”,将托盘轻轻搁在旁边的矮桌上,便低着头退回了船舱。
姜瑞元拿起酒瓶,没有把酒倒进杯里,直接就着瓶口喝了一口。
一个星期了。他当然记得,从那天晚上在洗手间里分开,到此刻,一共七天。
他对此感到意外,同时似乎也不太意外,他很少和方结宇这类的人打交道,因此对方的一言一行都很难让他有迹可循,可与此同时,他又没从方结宇的言行里发现任何新意。这个人和很多人一样,陷在一种不必要的自我证明里,觉得必须用“不图钱”的姿态来换取某种道德上的立足点。那种心态姜瑞元领略过太多次,在生活里,在书本上,哪怕在那种俗套的爱情电影里也有所涉及,他们一边憎恨金钱,一边又渴望通过拒绝金钱来宣告自己值得被爱,这在姜瑞元看来既多次一举又不可理喻,因为他知道无论如何他都会爱方结宇。
当然,他不觉得自己的爱有多么高尚。事实上,如果可以选的话,他宁愿让自己不要再去爱任何一个人,而那个人尤其不该是方结宇。爱上这样的人,不仅劳心伤神,沟通成本也是出奇的高,如果他喜欢的是崔贤宇那个类型,大概早就一拍即合、毫不费力地进到下一个阶段。可方结宇不一样,方结宇是一头难驯的鹿,固执而愚蠢,看不到他的欲言又止,更听不懂他的弦外之音。
那天从日料店离开后,他很快就派人查了一下有没有人捡走卫生间遗留的盒子。初衷自然与盒子无关,就算被毫无关联的陌生人占为己有,他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对盒子的关注完全是来自于方结宇,他想知道对方是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捡就扬长而去,作为彼此切割清楚的一种姿态。他们这种人就喜欢这么干,偏偏和钱过不去。
派出去的人说盒子已经被人捡走,但是不清楚是谁,询问要不要排查一下洗手间门外走廊的监控。
不用了,姜瑞元一口回绝,然后转头就让助理把问话的人开除。这种事情居然也要拿来问,他觉得自己已经被蠢货包围了。
天更低,云更黑了,四周雾霭沉沉,远处甚至观望不到月亮,只有远远的几盏航灯在视野尽头一明一灭地亮着。转眼间,酒只剩下半瓶,游艇也已经在远离航道的海域抛锚停住,姜瑞元倚着栏杆,忽然感到脚下的海水剧烈地摇晃起来,视线模糊了一下,拼命眨了两次眼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喝多了。
他扶着栏杆想转身回船舱,还未完全转过身,身后似乎传来一阵猝不及防的力量,下一秒,他不受控制地往前倾,上半身越过栏杆,手来不及抓住任何东西,甚至连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出口,就翻了下去。
耳边擦过一阵风的呼啸,他整个人猛地砸进水里,海面在他头顶合拢,声音在那一瞬间全部消失了。他是会游泳的,可酒精让他的四肢变得沉重而迟钝,每一划都比平时吃力得多。水流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咸涩的海水灌进鼻腔和喉咙,他试图向上划水,但一次伸展都变得迟缓而费力。
黑暗、冰冷、盐味,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头顶极远处有一层微微晃动的模糊光线。他想浮上去,可身体不听话,他想喊,但声音被水吞没,连自己都听不见。他伸出手向上够,指尖触到的只有一片空,然后那条手臂慢慢沉了下去。
意识跌入谷底的刹那,姜瑞元忽然想起在雪林里被自己射杀的麋鹿,枪响的瞬间,死掉的不仅仅是鹿,还有他身体的某处,那些对世界模糊的概念被残忍地篡改了,他毫不知情地度过接下来的岁月,直到方结宇的出现,那张踌躇不定的脸忽然和自己十年前的样子重叠起来,彼此之间隔着的,似乎只有雪地里那一摊彩虹般的血迹。
他疲惫不堪地在水中缓缓下沉,在合上双眼之前,模糊的视线里,一只五颜六色的手伸了过来。
“瑞元!瑞元!”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睁开眼的时候,姜瑞元发现自己正躺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呼吸,身体冰冷,胸口阵痛,他勉强扭过头,看见了那个熟悉的白衬衫,紧接着,那人很自然地握上了他的手。指尖刚碰到,姜瑞元就本能地皱了一下眉,随后嫌恶地甩开了那人的手。
空气安静下来,他单手撑着甲板想要坐起来,还没来得及使上力,那人轻声问了一句:“还在生我的气吗?”
姜瑞元一怔,扭过头,看见方结宇正半蹲在地上,满眼温柔地冲着他笑。
方结宇扶着他回到船舱,确切地说,是游艇下层甲板附近一间很窄的休息室,应该是给临时工作人员用的。方结宇身上穿的制服和那个递酒的侍者一样,显然是今晚派对雇来的兼职。
一路上方结宇都没说话,姜瑞元也懒得说什么,门一推开就就甩开方结宇的手,摇摇晃晃地躺到了那张窄窄的床上,然后故意把还悬在床沿外面的两条腿岔开搁在地上。休息室本来就小,他这么一摆,几乎把整条通道都占了,方结宇却不怎么在意,娴熟地在两条腿上迈来迈去,好像在翻找什么东西。
姜瑞元歪着头,借着休息室昏暗的灯光看方结宇弯腰的背影,这才发现对方浑身也湿透了,怪不得回来的路上他握到的手会那么凉。想到这,一种复杂的感觉漫上来,但又很快被他压住,最后只是有些不屑地想,看到有人失足掉进海里就应该找游艇随行的救生员,何必要自己跳下去逞英雄。
对面的人直起身,姜瑞元不动声色地把目光移开,落在舱顶上。方结宇拎着一条毛巾走到床边,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问:“瑞元有带换洗的衣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