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迈奇
“我给她买了炒年糕和鱼饼汤。”他如实告知。
本想说句“抱歉”,可尹汝贞的脸上似乎不见怒色,于是为了不让气氛变得奇怪,他也没再说道歉的话。两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方结宇的心难得变得轻快,但因为刚刚吃了海鲜,手臂和颈部的皮肤开始发痒,他隔着衣料小心翼翼地抓挠,一边去努力回应闲聊,直到尹汝贞毫无防备地抛出一句让空气彻底凝固的话。
“你退学的原因我都知道了。”
指甲在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嵌入皮肤,方结宇恍然大悟地意识到,对方今天所有的温和、所有的不去追问,都是铺垫。
“为什么不和妈妈说啊?”尹汝贞的语气已经带上了责怪。她偏过头,用那种无奈而不解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嗯?为什么?我是真的想不通,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听上去似乎迫切地想要一个答案,方结宇始终保持沉默,手上抓挠的频率却越来越快。一直到此刻他都不敢相信,在他逐渐放下戒备的时候,母亲居然像一头蛰伏在草丛里的野兽般随时准备亮出獠牙。
“出了那种事情,最先想到的是解决,而不是退出,知道吗?”她握着方向盘,继续张牙舞爪地攻击,语气也逐渐失控,“同性之间的强奸也好,骚扰也好,都是很难界定的,比起闹到法庭让学校知道,为什么不过来找我?”
方结宇愣住了。
他曾设想过尹汝贞知道真相的一万种反应,却偏偏没想过是这种。她似乎没有经历任何迟疑或震惊,甚至懒得过问细节,而是直接跳入“如何善后”的流程。
对方这种“儿子本来就可能做出那样事情”的残酷预设,彻底让他陷入了无尽的错愕。他的心几乎在同一刻清晰地感知到被母亲在精神上二次抛弃的剧痛。
作者有话说:
非常抱歉!停在如此尴尬的地方,我上传的时候都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但是因为走榜的缘故,这周需要严格压字数……
但好消息是,本文下周四入V!爆更6000字,并且下周开始,每周至少更新一万字,非常感谢大家一路的陪伴,迈迈终于爬到了好一些的榜单!
下周四大家记得来啊!!
第18章 掉马(下)
“所以你是真的觉得是我做的吗?”
尽管已经看穿了对方的想法,可他还是不死心似的问了一遍。尹汝贞却陶醉于审判他的状态里无法自拔,自顾自地说着:“这种事情,和对方好好道歉就能和解的不是吗?我们一起解决,你该上学上学,这样不好吗?”
我们。她说“我们”。
对方毅然决然想要同他成为共谋的样子差点让方结宇笑出声来。他干脆把手伸进袖子里,肆无忌惮地抓挠手臂,一边侧过脸问:“所以你觉得那件事一定是我做的,对吗?”
尖厉的语气让尹汝贞顿了顿,她皱眉看了他一眼,显然不明白他的意思。
是啊,她怎么可能明白?自己在她眼里,就是这样一个天大的错误,是同性恋不奇怪,是强奸犯更不奇怪。那句反问并非困惑,而是向她求证自己究竟是谁?这么多年,外界的抗争他尚且可以抗争,但来自母亲的有罪推定却让他感到无力还手。
真是可笑。母爱本身就是虚构的,他比谁都清楚,基于血缘关系而期待他人给予无条件的支持更是愚蠢至极,而他自己偏偏一次又一次地落入同样的陷阱。连血都是身外之物,所谓亲情自然是空中楼阁,他不觉得痛,只觉得很痒,从皮肉刺到骨头里的痒,痒到他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掀开,把五脏六腑都掏出来狠狠抓一遍,再揉成一团塞回去。
“停车!”他第一次在尹汝贞面前失控大叫。
突然升高的音量让握着方向盘的女人露出不知所措的慌乱表情,她满眼困惑地看着脸色苍白的儿子,脸上那种精心维持的慈爱和善只裂开一道细缝,便很快合拢。
她从头到尾都展现出一种极为成熟、淡定的长辈作风,人生圆满的妈妈煞费苦心对误入歧途的儿子循循诱导,似乎只要你对她选择服从,你的人生就可以随时回到正轨,而正是这种有理说不清的感觉快要把方结宇逼疯了。
“停车!!”他伸手去抢方向盘。
刹车猛地被踩下去,车身一顿,两个人的肩膀同时撞上安全带。尹汝贞喘着粗气,满眼惊魂未定地看着他。那样的视线让方结宇一秒钟都无法多做停留,他没有分给尹汝贞任何眼神,直接推开车门,雨像无数细碎的针尖般落在脸上。
她急切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你的胳膊怎么了?”
方结宇没有回头。他走出去很远,才低下头看见自己左臂上密密麻麻的抓痕,血从那些翻开的皮肉里渗出来,沿着手腕往下淌。
但他感觉不到疼,只是感到挫折、受伤。很困很困,想要闭上眼睛,再也不要醒过来。
租住的房间就在不远的地方,可他却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如果在出租屋里结束自己的生命,那恐怕会给房东阿姨带来麻烦。阿姨姓金,是一个皮肤很白,长得胖胖的中年女人,去年春节还送来一碗热乎乎的年糕汤,如果让她在自己的房子里发现尸体,简直是恩将仇报,更别提周围的房价也会跟着遭殃。
太熟悉的地方不行,太陌生的地方也不行,万一砸到别人,他做鬼也不会放过自己。要找一片空草地割腕吗?还是去一个没人的角落里吃药?前者需要一把水果刀,后者他手里没有足够的药。想到这里,又是一声苦笑,他觉得他是对的,尽管从小到大吃拉面长大,身体却意外地结实,家里的常用药连吞服的剂量都不够。
带着那种自嘲的心情,他开始四处寻找便利店去买一把水果刀。可自己叫停车子的地方格外荒凉,除去低矮的墙壁和错落的电线杆似乎什么都没有。去死,去死而已,怎么连结束活着的这件事都如此艰难。外面又起风了。
终于被他寻到一处废弃的工厂,他站在天台上,脱下李正勋的外套,叠好放在一边,摸到口袋里那部手机时却迟疑了。
对方大概不会在意一部手机的价格,可里面有很多工作和生活相关的东西,丢了会很麻烦。想到这里,方结宇只能用李正勋的生日解开屏幕,滑动搜索kakaotalk的间隙,他看到了比那个亮黄色图标更加新鲜有趣的讯息。
人生就是这样吧?最意气风发的时候被打回原形,最失魂落魄的时候又一再跌到谷底,反而是走投无路的尽头,恰恰迎来峰回路转。救命稻草在绝望与不甘中缓缓浮现,听筒那段传来的录音像被尘封的咒语般让他差点出窍的灵魂徐徐回归身体。
“你是我的……我好想xxx……”
“乖xx,你好xx……”
“我要xx……”
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陌生的音节,下流的喘息,“方结宇”三个字被夹在潮湿的声浪里,清晰地、反复地出现。握着屏幕的手不受控地颤抖起来,他的脸上露出甜蜜而恍惚的表情,眉头舒展、笑容松动,所有的棱角都被一阵阵湿润的喘息声抚平。世界风平浪静。
同一刻,那些模糊的疑惑和费解,痛苦和不堪都刹那间有了出口。曾经的他,一直活在清晰的因果链里,他是倒霉的、低贱的、不配被爱的,他活该、他不值、他自作孽不可活,而姜瑞元那来自高位者的恶意不过是链条里最无关紧要的一端。
然而,事实证明他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原来那些傲慢刻薄话语的背后居然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在笨拙地、扭曲地、甚至堪称下流地发泄渴望,原来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是被凝视、被观赏、被单相思,原来铺垫在所有令他习以为常的“恶意”最底层的,居然是欲望……
老天啊,你一定是在跟我开玩笑吧……想到这里的他,无法自抑地大笑出声,笑姜瑞元的道貌岸然,笑命运的荒诞无情,也笑自己一直以来对待万事万物时,那不合时宜又多此一举的感性和高尚,尹汝贞也好、李正勋也罢,真是可惜了那么多年的凄凄怆怆、纸短情长。
他大笑着,颤抖着肩膀一步步往后退,离天台边缘越来越远。
他为什么要死?该死的另有其人。
他为什么要自轻自贱?躲在暗处意淫别人的可怜虫又不是他。
他为什么要执着于被爱?都说血浓于水,可她早就决心排除他在自己的人生之外。
他仰起头,怔怔地对着飘洒细雨的天空发呆,静静看了片刻又不自觉地笑出声来。因为真的好笑啊。人就是这么贱,一旦你开始觉得一切都可笑,你就再也无法以受害者自居。
轻轻按下“重播键”,再来一遍。
空荡的工厂里,年轻男人的S引声声入耳,气息微弱地唤着他的名字。方结宇步履轻快地下着楼梯,唇角不断扬起。啊……这么喜欢我吗?你是幼稚园的小孩子吗?喜欢谁就要弄哭谁,成年人的世界不是这样的啊,蠢货。
公交车的玻璃上映出他带着不屑的脸,耳机里是压抑到极点的急促呼吸,间或夹着几个破碎的、不成句的音节。还想*我啊?你会吗?管我叫“乖孩子”,吗的,可笑,我特么比你还大七岁。
收到徐贤静发来的地址之前,他又把录音听了一遍。这次留意了时间,发现每一条都不长,于是心里那层不屑又厚了几分:看来有韩国血统就是不行。本是春风得意时随口打趣的念头,可看清屏幕上那个地址的瞬间,他怔了一下。医院。
这个狗崽子不会真的偷偷去治阳痿了吧。想到这里,又是一阵轻笑。
洋洋自得的胜者心态在敲响病房门的那一刻化为乌有。
尽管姜瑞元此刻就躺在离自己不足五步的病床上,可当他又一次被那双幽深漠然的眼神注视时,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有事?”姜瑞元轻歪着头打量他,声音一如以往带着淡淡的傲慢。
“我……”方结宇顿住了,尽管拼尽全力让自己显得镇定,然而磕磕绊绊的语气还是将他出卖。刚才站在天台大笑的那个自己,此刻正悬在半空中,一脸鄙夷地俯视着他。预想过自己可能会紧张、会胆怯,却万万没想到居然恐惧到了都没办法开场的地步。
方结宇并不擅长为自己的失误找借口,但这一刻他很清楚地知道,那份恐惧是来自哪里����录音里那个疯狂渴望着他的变态,和眼前这个曾经向他施压、投来冰冷目光的男人,在视觉冲击下根本就是两个人。耳朵听到的真相,打不过眼睛看到的现实。哪怕心里早就被得意填满,可实际面对面时,身体却先替他跪了下去。
“对不起。”道歉声音出来的那一刻,他先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废物。
“什么对不起。”姜瑞元放下手里的小说,开始饶富兴致地打量起他。
方结宇鼓足勇气对上那道探寻的视线,沉默片刻后勉强开口问了句:“您住院了啊?”
“没有。”姜瑞元挑挑眉,否认得相当干脆,“我在游泳。”
啊?方结宇着实吃了一惊,下意识地也打量起床上的人,看到那身整整齐齐的病号服时才意识到对方在调侃自己。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呵呵两声,笑完发现病房里死一样安静。
姜瑞元没有笑。
颇为尴尬地对视几秒,又悻悻开口:“听徐助理说您生病了,我来看看您。”
姜瑞元听完点点头,没做评价。他往后靠了靠,胳膊抱起来,语气淡淡的:“那过来吧。”
方结宇杵在那里,一脸疑惑地望向对方。
“不是说想看看我?”姜瑞元似笑非笑地催促他,“站那么远,能看清么?”
紧张归紧张,基本的察言观色方结宇还算懂,连忙上前几步,把自己挪到了床边。不知道是自己的心理作用还是对方看上去稍显虚弱的缘故,他竟觉得这人的语气温和了不少。紧绷的心情终于稍稍平静下来,正想着说些什么,却见姜瑞元以一种微妙的、像是带着似嘲弄似调侃的神情,笑着问:“我记得你已经辞职了吧?”
方结宇一怔,意料之外的开门见山让他又紧张起来。起码在推开这道门之前,他绝没打算让姜瑞元率先提起这个话题。他还来不及思考,那句话就已经脱口而出:“我其实并不想辞职。”
“是吗?”姜瑞元笑了笑,意有所指道,“我记得某些人当时可是把话说得很坚决啊。”
被他这么一说,方结宇顿时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独处时,他大可以在心里构建俯视对方的幻觉,录音里那个声音多么下贱,自己对么占上风,但眼下一见到真人,那些幻觉塌得连渣都不剩。一时间他甚至觉得哪怕自己把录音甩到姜瑞元面前对方也不会觉得有什么。
不过是把你当成性爱玩具拨弄两下罢了,你还真以为抓住了我什么把柄?他膨胀的自信心只在暗处成立,而在阳光下,那种淡漠冷峻的姿态永远属于对方。他在高,自己在低,权力不会因为“我知道了你的秘密”就真的转移。至少不会在一夜之间。
“我辞职是因为我有难处。”他咬着牙,自暴自弃般地说。
“难处?”姜瑞元望着他,仿佛有几分不解。
“对,”他按住狂乱的心跳,开始默背路上准备好的台词。“之所以辞职,是因为我发现我自己早就喜欢上你了,虽然我们严格来讲不算师生关系,但我想再明知自己心意的情况下还和您保持雇佣关系的话,多少有些不太道德,所以只能放弃工作,想要以更平等的关系和您相处。”
“平等”二字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但为了给自己的谎言添砖加瓦,还是昧着良心说了这样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鬼话。毕竟越是冠冕堂皇的话就越能把自己包装成爱而不得的求爱者,至于对方信不信……
“所以呢?”姜瑞元反问,声音一如既往地带着压迫感。“要和我交往吗?”
交往两个字落下来,瞬间把方结宇砸得哑口无言,这是他连在最得意的时候都不曾设想过的可能。
迟疑片刻后,他才艰难地找回声音,故作平静道:“那种事是我不敢奢求的……我只是喜欢您,很想念您,想多看看您……”他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这太肉麻了,方结宇极少说甜言蜜语,哪怕面对大学时的初恋也是爱在心口难开,更何况眼下是一个让他相当反感的、又比自己小上那么多的男孩,那种带着缱绻的调情话语让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流利说出口。
“呀。”姜瑞元用惯常的粗鲁态度打断了他。“你又在耍我吧?”
大概是心虚的缘故,对方猝不及防的反问彻底把方结宇定在原地。他睁大眼睛,难掩慌乱地看着床上的人,在被摸到命脉前意料之内地打起了退堂鼓。
对不起,对不起。他连连道歉。“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吧!”
话音未落,便仓皇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他走得很快,自欺欺人地让自己的背影快点在对方的视野里消失掉,可还没走出几步就被身后的人叫住。第一次是叫他的名字,方结宇充耳不闻,反而加快脚步。手即将搭到门把手的时候,一颗苹果忽然滚到了脚边。
方结宇呆呆地看着眼下那一抹碍眼的红,耳边传来姜瑞元毫无情绪的声音:“我渴了,帮我削苹果。”
仔细算算,就是从那天起,方结宇过上了给姜瑞元当牛做马的日子。
伺候对方,还要被挑剔。姜瑞元看见他手臂的伤口时立刻露出了嫌恶的表情,冷着脸让他叫医生去处理一下。方结宇立刻会意,连忙解释自己只是海鲜过敏,并不会传染。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假的?”少爷皱眉看着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
好吧。方结宇想想也是,没再反驳,转身朝诊室走去。他原本还想问该去哪个科室,可走出去才发现,这条走廊上只有姜瑞元一间病房,走廊里随时有医生待命。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围着他转,方结宇也是。
他在当天就住进姜瑞元隔壁的病房,说是病房,客厅和卫生间一应俱全,比他租的那间半地下室好了不止一截。他很快得知姜瑞元入院并非阳痿,而是重感冒引发的哮喘。徐秘书说是旧疾,出生就有,后来很少发作,后面跟了一串专业名词,方结宇听到一半就走了神。哮喘什么的他不想了解,只知道有钱人没那么容易死掉。
当然,没那么容易死,是因为总有人被他们折磨得生不如死。和以前不同,以往被大呼小叫,起码有报酬拿。可自从他勇敢地“求爱”之后,不仅没了钱,还要伺候一个他哪儿哪儿都看不顺眼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存心要折腾他,方结宇来了快一个星期,也不见姜瑞元请护工。病床上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他来做。
每天早上六点就要起床,陪姜瑞元去后山那片树林里散步。据说那片林子是姜家特意为他栽的,空气好,对哮喘恢复有益。方结宇和姜瑞元并排走在清晨的雾霭里,并不觉得肺里吸入的空气和别处有什么不同,只感叹有钱人就是能在这个世界大兴波澜,下能平地起树林,上能通天买空气。
“听到了吗?”姜瑞元忽然停住脚步。
方结宇昏昏欲睡,勉强提起精神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前面白雾茫茫,树林不见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