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太空水母
林决明看着他，忽然从鼻腔里溢出来一声轻笑，眼睛还看着施燃，但眼神里面刚才的被动和隐忍忽然撤了下去，换上来的是浓烈的松弛。
施燃看着他，眉头皱起来：“你笑什么？”
林决明靠回椅背上又笑了一声，像是真的被什么东西逗乐了。
“施燃，你走不了的。”
施燃睥睨着他，表情开始从愤怒变成警惕，“你什么意思？”
林决明淡淡道：“商家的人不会这么飞，商家做事不会打着探照灯来。”
施燃像是一时间没听明白，他手指微微收紧，听着林决明继续说：“那不是商家的人，那是海警局的缉私队，是边防部，是禁毒专案组。”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施燃脸上滑到舷窗外那片惨白的光里，又收回来，“那不是商家找来的，那是我找来的。”
施燃的表情终于裂了，那层从电话里一直维持到刚才的轻松、那点游刃有余、那种“你拿我没办法”的底气，在这一刻出现了第一道真正的裂缝。
他重新攥住林决明的衣领，把人从椅背上拽起来。
“你真不怕死？你以为我不敢跟你同归于尽是不是？”
林决明被他提着衣领，仰着头看他，还是那副表情。
“施燃，你到现在还没明白吗？我上了这条船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施燃死死攥着林决明的衣领，攥的指节都发白。他用最最狠毒的眼神盯着林决明看，那眼神毒辣的像是恨不得将人碎尸万段。
商家的人姑且顾及着林决明的命而放他施燃一条生路，但边防部可不会放过他，缉毒队更是不会，林决明从始至终都没打算让施燃活着离开，林决明是铁了心要他死。
施燃浑身一僵，顿时如坠冰窟。
他失神的松开手，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
“林决明，”喉咙仿佛被堵住，艰难地发出声音，“你他妈真想让我死啊？”
他不想死。
他不能死啊。
然而林决明没有回答，平静的坐着看着施燃，目光不带任何多余的东西。
施燃急切的往前走了两步，膝盖骤然就弯了下去。
他跪着抬头看林决明，眼眶开始泛红，很快就从眼角漫了出来。
“决明。”他声音抖着，“决明，你听我说，我没想杀你，我真没想过让你死，你现在����你现在不能让他们把我带走，你知不知道我要是进去了会是什么下场？”
他的声音越来越快，像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再也开不了口，“你放我走，你放我一条生路，我以后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了，我永远不回来。你想想从前，嗯？从前我帮过你多少回？你出事的时候是我替你摆平的，你记得吗？你好好想想，你别搞我，别搞我����”
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轻，他往林决明挪了半步，膝盖蹭着甲板，一只手抬起来攥住林决明的裤腿往上攀。
林决明微微动了动腿，摆脱他的爪子，“施燃，你不丧良心吗？你晚上睡得着觉吗？我和景琛跟你他妈这么多年，你眼睛都不眨一下，杀我哥，害景琛，施燃，你是个人吗？”
施燃跪在地上，听到这话肩膀忽然一僵，他盯着林决明看了几秒才满眼疑惑的开口：“这么多年？”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林决明，你跟我提‘这么多年’？”
“这么多年是我丧良心吗？”施燃赫然张狂大笑，脖子上的青筋爆出来，“那你呢？我的林二少爷，你不丧良心吗？我施燃他妈给你当了那么多年狗，我无怨无悔地被你呼来喝去，你他妈把我当人了吗？”
他仰着头看林决明，眼眶通红，“林决明，谁审判谁啊？啊？我施燃没你那么好的命，有个好爹，有个好哥，你做什么都有底气，我认了。”
他咬牙道：“可我纳闷儿啊，凭什么啊？”
直到这一刻，林决明才终于明白，原来一切的一切可以追溯到那么远的从前，也是到这一刻他才知道，原来他眼中的好朋友从来就没把他林决明朋友，也从来没把自己当人。
他心中不可谓不苦涩，一来他知道从前自己是个什么鸟德行，对方这话没冤了他；二来，他委实没办法不为从前他自认为的这段友谊感到扼腕。
他们从来就不是朋友，在对方眼中，他林决明是人，自己是狗。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心中汹涌的酸楚。
“我以前脾气不好，让你受委屈了。”林决明点点头，继续说：“你说的对，我认，我该认，你怎么恨我我都认。”
他顿了一下，俯身看着施燃的眼睛，“但是施燃，你不必给自己找借口，你伤害我姑且算我活该，但景琛跟你有什么仇？你做的这些事，不用往恩恩怨怨上靠，你只是恶毒而已。”
说到这里，施燃明显一愣，随后眼睛倏然就亮了，眼神里布满痴狂，“我恶毒？我恶毒？哈哈哈，我可怜的景琛啊，他说他痛苦，他说他每天晚上睡不着，说活着没意思，说不知道怎么办，”
他大力的拍着自己的胸口，眼眶通红，“我把他当兄弟啊！！我能怎么办？！我能看着他痛苦吗？！”
他眼神骤然一闪，转而冷下来，语气轻飘飘道：“我得帮他啊。”
林决明冷冷视之，眉间微蹙，听着施燃继续癫笑着说，“他哭着跟我控诉，哭着问我怎么办。我他妈能怎么办！！我是帮他，我在帮他！”
“你帮他？！你帮他吸毒？！”林决明怒不可遏，“施燃，你少他妈给我来这套！你他妈就是个疯子。”
“对！我他妈就是疯子！我他妈疯了才会跟在你屁股后面那么多年！我他妈疯了才会冒着暴露的风险给景琛良药！林决明，我不需要你的谅解，我没做错，我没有错。”
两个人现在都已经在疯狂的悬崖边，两颗心都像是被布满荆棘的藤蔓紧紧捆住，疼的让人一时无法呼吸。林决明实在不知道到底如何去理解此刻的一切，施燃此刻的底气不像是假的，他用自己的一套混账逻辑把自己包装的义气凛然，他看起来真的觉得自己问心无愧。
林决明一时无话可说，他没力气再向对方讨伐任何，施燃再次露出无助的神情，癫狂的求着：“我没有错的辫儿，我求你了，你别让他们把我带走，嗯？你放我走吧，就这一次，你就当还我从前那些年，你放我走。”
他的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挂了泪，那些水渍在船舱外的光线里泛着亮，整个人从刚才那种游刃有余的轻松，变成了此刻跪在地上、抓着一根救命稻草的狼狈。
可林决明全程都只是冷冷的看着他，看着他这个可悲的昔日好友苦苦哀求。
“辫儿，我不想死。”施燃声泪俱下，脸皱成一团，“我还这么年轻，我比你还小四岁，我不想死……求你了……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我不想死啊辫儿……”
面对这样一份沉重又无法理解的恳求，林决明太过哑然，他低头看着跪在甲板上抓着他裤腿的施燃，看着他满脸的眼泪和那种毫无尊严的狼狈，不禁回想了一下这些话。
这么多年他自己都快忘了，施燃确实是他们当中最小的一个，当初在沪海为他们这几个当哥的善后时才十九岁，如今在名利场上搏杀的有来有回的施燃也不过才二十三岁。
【作者有话说】
哎呦喂这段真难写啊，写得憋死我了一开始整理大纲的时候特别期待这段，这怎么真枪实弹上手的时候掉链子呢
关于他们几个的年龄，在这里给大家拉个时间轴吧，以故事最初的时间点为准：
林决明23（实际），身份证20
顾卓30
林启明33
徐景琛24
施燃19
本章的时间在这个基础上加4（过去了四年）
第79章
海上起风了, 一只孤船在明亮的探照灯下显得那么苍白而脆弱。战斗机之下驶来三架直升机，巨大的旋翼在头顶上空高速搅动气流，轰鸣震得耳膜发麻, 狂乱的风卷着咸腥的海水泼洒在甲板各处。
“船上人员请注意！这里是中国海警局缉毒执法编队！立即停止航行，减速停船，不得伤害船上人质。重复, 禁止伤害人质！接受执法检查。”
扩音器的声响穿透嘈杂的风浪, 居高临下。
“你的船只已被完全包围，没有逃跑路线，继续抗法只会加剧事态。释放人质, 放下武器, 原地停船, 配合执法，是你唯一的选择。”
冰冷规整的警告声断断续续的砸落，像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刃。
“最后警告！立刻停船，释放人质。拒不服从, 我方将采取强制处置措施！”
船体在汹涌的海面摇晃, 轰鸣持续盘旋，无形的压迫感笼罩整个甲板，施燃心如严霜，视死如归的看着眼前同样眼神一片冰凉的林决明。
“哈。”
他突然笑了。
或许是活命的奢望太过于昂贵, 以至于不再期待。也或许是他在上船前也做好无法活着离开的准备，在此之前，他让人在甲板上装了定时炸弹。
“辫儿。”他缓缓起身, 摇了摇头，“你太让我失望了。”
林决明看着他从身后取出炸弹遥控器，眼神一凛。
即便做过准备, 可真就这么死了……
如果真的就这么死了，那就这样吧。
“辫儿啊，我其实也很想不明白，我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施燃淡漠道，“我真没想杀你，但你却想我死。”
林决明冷漠的睨视着他，一句都不想再跟他废话了。
就这样吧。
“我们还有十分钟。”
说完，施燃便按下了遥控按钮。
然而枪响的毫无预兆。
始终站在他身后的一名黑衣雇佣兵忽然动了，施燃手中的遥控器突然飞了出去。
这一枪打在了他的大臂上。
第二枪紧随其后，施燃骤然单膝下跪。
打在了他的小腿上。
船舱内顿时乱作一片，几名雇佣兵扭打在一起，林决明根本没反应过来，眼睁睁的看着血飙了出来，以及在他面前跪下的施燃，心脏在胸腔内咚咚跳，马上就要跳了出来。
突如其来的枪响没人不恐慌，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连“卧槽”都失了声，就那样被锁在座椅上动弹不得。
眼前的一切被外面旋翼的轰鸣压得支离破碎，还未回神间，只见那名持枪伤人的雇佣兵摆脱所有束缚与纠缠，径直朝他冲了过来。
身体还在抖，他没办法不害怕，然而那人在他面前蹲下，急迫地把面罩摘了下来，露出了原本的模样。
顾卓。
是顾卓。
“别怕，”顾卓上手为林决明解开束缚住身体的锁链，林决明努力接受着眼前的讯息，“……你……”
他想问“你怎么在这”，但奈何嘴皮子已经不听使唤了，根本问不出完整的。
“别说话。”顾卓的声音又低又稳，“能站起来吗？”
林决明大脑一片空白，没来得及回应就被顾卓一把拽起来，顾卓攥着他的胳膊把人往舱门的方向带，施燃爬在地上，右臂和左腿都在流血，脸上的表情一片狰狞疯狂，他看着林决明和顾卓往舱门走，吼了一声什么，但声音被淹在混乱里，没有人顾得上他。
舱门被一脚踹开，外面的光一下子涌进来，比船舱里惨白得多。
林决明眯了眯眼，甲板上风很大，他刚迈出一步就被一股横风扫的偏了半步，顾卓扶住他的腰，把他往甲板中央带。
旋翼搅起的气流蛮横又狂暴，林决明抬头看去，头顶的直升机呈品字形悬停，其中两架的舱门开着，两条锁链从机舱里垂下来，末端扣着一个宽大的吊带，垂到了甲板上。
顾卓拽住那条锁链往林决明身上套，林决明还没从刚才那一连串的冲击里回过神来，一只手抓住顾卓的手腕，声音颤着：“证据…证据还在船上……”
他是真不甘心，施燃作恶的证据，那些毒品链条上的供货渠道、涉黑的人脉、林启明车祸背后那笔钱的证据全在这条船的某个地方。如果他和顾卓就这么走了，这艘船爆炸之后那些东西便会随同施燃这个人一起与世长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