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太空水母
说不紧张是假的，手心有一点潮，但他没有任何反应，始终安静，全程一言不发。
不知又过了多久，他终于听见了脚步声。
一群人踩在甲板上由远及近，开门，在他面前停下来。随后有人伸手拽下了他头上的黑布袋，动作一点不粗暴，甚至称得上温柔。
光线从外面涌进来，他眯了一下眼，等视线适应了之后，看见施燃站在他面前。
施燃离他不到两步远，此刻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没有戴面具，直接露着脸，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
林决明一时间忽然恍惚。
眼前张脸还是他熟悉的模样，下颌线、眉骨，连嘴角的弧度都一样。几年前他们在沪海混在一起的时候，这张脸每天都会出现在他面前，喝酒打牌瞎胡闹。现在这张脸又在眼前，林决明看着这张脸，忽然不知道该用什么情绪来面对这个人。
恨是有的，但那个恨底下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根本找不到头。
施燃微笑着瞧他，“林总，”他的语气一点没变，“一路奔波，委实辛苦林总了。”
林决明冷冷的看着他，“顾卓呢？”
施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笑着往旁边挪了半步靠在舱壁，双手插在口袋里摇了摇头，瞧过来道：“你一点没变，还跟从前一样，不喜欢周旋。”
“施燃。”林决明说，“我没有心情跟你叙旧。”
“我知道。”施燃依旧是微笑着继续说，“你肯定恨死我了，换我是你，我也恨，你哥的事，你肯定恨不得把我撕了。”
林决明看着他的脸，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一点什么，凶相、狠厉、或者哪怕是心虚也好，但他什么都没找到。施燃就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和从前一样，笑着，轻松的，像是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像是他只是约了他出来喝酒。
这种感觉让林决明很不安，他不知道施燃到底想干什么。到了这一步，施燃应该知道事情已经摊开了，他知道如今两个人已经算是彻底站在了对立面，他知道林决明和商家在围堵他，可他不急，不躁，不威胁，不辩解，连语气都没有重过一分。
林决明想不明白。
林决明坐在那张椅子上，手被绑着，看着面前那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觉得自己好像从来就没认识过这个人。
“林总？”
施燃突然嗤笑一声。
“林总是谁？”
他脸上是不作伪的嫌弃，仿佛这两个字是他嫉妒嗤之以鼻的称呼。
“我只认识辫儿，我只认识林决明。”
林决明听着这一句句，彻底陷入迷惑。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的神情从最开始的友善到提起“林总”的厌恶，再到此刻的一片茫然，这个变化前后不过五分钟。
“啊，辫儿啊，我的辫儿啊，鲜活漂亮，顽劣狂妄。”他笑着摇了摇头，“太久了，太久了。”
林决明听的是一头雾水，“你有病吧，要怎么谈判你就说，咱俩之间就不用忆往昔了吧？”
施燃疏忽偏过头来看他，“为什么不用？咱们之间有那么多美好的回忆。”
没等林决明回答，他再次吃笑出声，“辫儿，从前我帮了你那么多次，帮你擦屁股帮你善后，你还记得么？嗯？”
林决明冷冷的看着他，一言不发。
他怎么会不记得，他当然记得，很早之前他没少在圈子里自豪，他兄弟施燃不差事。
可时过境迁，黑白轮转，走毒涉黑、买凶杀人，为了利益不择手段，他的兄弟施燃确实不差事，他说的一点儿不错。林决明看着他的眼睛，愤恨烧的他五脏六腑都疼。
“施燃，多行不义，自掘坟墓。”
话音落地，施燃骤然大笑起来，“林决明，我知道，你还在为当初我没有帮你度过困难而怪我。”
他骤然拔高声音，“可当时你想让我怎么办？！我有家的，我他妈帮不了你，你明白吗？！”
林决明深吸一口气，死死压制内心的怒火，“不管你信与不信，关于那件事，我从没怪过你。”
“放屁！！”施燃勃然大怒道，“你就是在怪我，你没有一天不在怪我，你怪我没有提前告诉你，怪我后来不接济你，你这么狂妄的一个人，很难承认吗？”
“没有。”林决明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淡淡说，“从来没有。”
施燃一愣，随后癫狂大笑，笑完了他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蹲下身来，抬头注视，“好好，你大度，我狭隘，但我教，你听，社会就是这样的，为利聚散，你从前那么高高在上，你有个牛逼的爹，我认了。所以后来的事，你也得认啊。”
他眼眶微红，微微激动，“辫儿，以你现在的地位我依旧愿意捧着你，如果你能不计前嫌我们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听到这里，林决明突然就听不懂了。什么叫如果他不计前嫌不至于到这一步，在他的记忆里，从他回国之后总共就见了施燃一次，就是在论坛会加微信那次，除此之外再无接触，更无过节。施燃说他记恨，他听的满腹茫然。
“那么多项目重合，如果你能冰释前嫌，我们一起做不好吗？你哪怕联系我一次呢？哪怕问问我目前的业务方向呢？你哪怕让我知道你现在只把我当作同行伙伴呢？”他眼神骤然变的冷漠，“你一次都没有，你没有想过不计前嫌，你回来是做什么的？你回来是报复我的对不对？”
“不是。”林决明终于再次开口，眼神冰冷如二月河水，“我从没想过报复你，此次之前，我也没有理由报复你。”
“放你妈的狗屁！！”施燃咆哮道，随后声音又落了回去，轻飘飘，“我加了你微信你为什么不搭理我？嗯？为什么？不就是因为你恨我？！你承认吧，你就是恨毒了我。”
林决明突然被这对话逗得笑出了声，疲惫蔓延他的四肢百骸，他甚至连解释的心思都没有了。
“嗯，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怕啊，我担心呐，你背靠你哥，背靠商家，我怕极了，我怕你突然有一天就要对我动手，对我家动手，我怕你要我也走一遍你当初的路，我怕我也会如一条丧家之犬一般被扔在马路边被圈子里的故人羞辱践踏！我怕，我怕的睡不着觉，你不死，我心不安啊。”
话到此处，林决明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勃然大怒：“所以你就雇凶杀人？！你不是怕吗？你怕你冲我来啊！！”
面对突如其来的暴怒，施燃忽然笑了，笑的特别难看，笑着笑着就笑出了眼泪，“我不舍得啊，辫儿，我们毕竟那么多年，我哪里舍得对你动手呢？”
林决明喘着粗气，怒目而视，他此刻实在不知道眼前这个曾经的好友到底是怎么想的，在他的眼里，施燃此刻就是个疯子，让人摸不清逻辑。
“那景琛呢？你说我恨你，说你怕我，这跟景琛有什么关系？”林决明微微前倾着上身，俯视逼近，“你他妈为什么要害他？！你说咱们这么多年，那你跟景琛不也是那么多年！！”
听到这话，施燃一愣，随后眼神中斥满了无辜，林决明火冒三丈，继续逼问：“你为什么要害他吸毒？看他痛苦对你他妈的有什么好处！！”
施燃荒唐失笑，“我害他吸毒？”他大笑，笑得停不下来。
他缓缓起身，站在林决明面前，垂眸不垂首的冷冷道：“林决明，你去死吧，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天真，你还是什么都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
话就到这里，施燃没有做出后续的解释，林决明心下一沉，挣扎着就要起身上去，“你什么意思？！你他妈这话是什么意思？！”
“别紧张，景琛这件事我供认不讳，是我趁他睡着给他注射的，不假。”
听到这话，林决明才算松了一口气，但方才施燃的那句话还是没有着落，他一头雾水，眼神凛然而视。
施燃突然抬手摸了摸林决明头顶，慈悲般摇了摇头，“林决明，你没有把景琛当兄弟吧？否则你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呢？嗯？景琛也没把你当兄弟吧？不然他怎么可能什么都不肯告诉你呢？嗯？”
林决明被对方这半遮半掩的说辞激的满腔焦灼，恨不得把人按在地上逼问清楚。
“你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他挣扎着就要起来，凳子上的铁链被牵动的哗哗响，奈何铁索牢固不可破，任由他如何挣扎也终是徒劳，只能仰着脸怒视着眼前这个恶魔。
施燃看着林决明此刻眼眶红的滴血的样子又笑了，“辫儿，你看吧，你还是沉不住气，你需要我在你身边照顾你，安抚你的情绪，是不是？”
“施燃我操你妈！你他妈耍我啊？！”林决明咬着牙怒骂。
然而施燃只是摇摇头，缓缓道：“没有，我跟你说的全是实话，景琛选择把他的事告诉我，而对你绝口不提，辫儿，你是不是该好好想想这是为什么。”
“景琛怎么了！你他妈赶紧说！景琛到底怎么了！！”
施燃却好像完全没听到逼问一样，仰了仰头，随手把林决明的情绪揉圆搓扁，毫不顾忌。
“再等等吧，等我出了这片海，我把一切都告诉你，好不好？”
“你妈的…操你妈的！！”
林决明被气的眼眶通红，额前青筋暴起，被人任意拿捏的滋味不好受，林决明此刻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因为他也能感觉到对方说的是实话，景琛前段日子对他林决明确实有所隐瞒，此前他也不是没尝试过猜测和试探，但那人始终闭口不言回避话题，这件事让他摸不着头绪，但他能确定，施燃此刻没有在骗他。
徐景琛有事瞒着他，并且这件事，对方选择告诉了施燃。
【作者有话说】
唔，施燃从回归到现在我一直都刻意规避他的那部分，吼吼，现在要抽丝剥茧写出他的精神世界说实话我还挺激动的施燃啊我的小施燃～多行不义，你没得活呀～
对咯，混球一《混球翻车实录》快完结咯，大家有什么想看的番外记得留言给我哦～
顺便稍微宣传一下下一本《大逃杀》，混球系列第二部，主角是徐景琛（受）和商万隆的儿子商煦炀（攻），微微预警一下，这本的攻很混蛋并且这本更偏向于豪门狗血，家族色彩偏重，对小情侣两个人的惨虐程度也会比混球一更高一些～小祖宗们可以支持收藏一下嘛～
第78章
说话间船舱里突然亮了起来。
强光来得突然, 毫无预兆地从舷窗外面涌进来，把整个昏暗的空间照得惨白。紧接着便是一阵旋翼爆裂的轰隆声，由远及近的压过来, 震得船舱里的铁架都在微微发颤，层层叠叠地压在海面上。
施燃立刻走到窗边从舷窗往上看，只见七架战斗机呈V字队形悬停在后方上空, 保持着相对静止的速度紧紧跟随。
机腹的探照灯齐刷刷地打下来, 一束束强光落在船的甲板和舷侧上，把汪洋上的孤船照得像一只被摁在灯下的虫子。
施燃从窗边转回来，几步跨到林决明面前, 一把攥住他的衣领把人往上提了半寸。
“你带了商家的人来？”
林决明手还被绑着, 被整个提起来后侧睨着他, 这个角度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很被动，但他的眼神一点慌乱都没有。
“他们是来接顾卓的。”
施燃的手指收紧了半分。
“我做你的人质，”林决明说，“把顾卓交给他们。”
施燃低头看着他, 好几秒没说话。片刻后一声寡淡的笑声从施燃的喉咙里挤出来, 笑到一半骤然停下。
他松开林决明的衣领，眯了眯眼睛歪着头看林决明。
“林决明，你知道你这会儿像什么吗？”施燃说，“像你爸, 林绍崇当年也是这样的，被人堵在家门口了，还要跟人说‘我来处理, 你们别动我儿子’。”他笑了一下，“你们林家父子俩，一个德性。”
林决明没有接话, 施燃居高临下地看过来，慢吞吞的继续说，“林决明，你一点长进都没有，”他松开一只手，指了指窗外那些盘旋的战斗机，“你看，你连拼命这件事都还要靠别人帮忙。你的底气，你的筹码，哪一样是你自己的？”
林决明看着他，还是没说话。
“你知道我最烦你什么吗？”施燃说，“我最烦的就是永远都会有人来给你兜底。从前是你爸，后来是你哥、顾卓，现在又多了一个商家，你什么时候自己站住过？”
“施燃，”林决明开口了，“你说这些，是想让你自己好受？”
施燃的表情停了一拍。
“顾卓在哪？”林决明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把他交出来，我做你的人质。”
船舱里安静下来，空间内只有旋翼声从外面一阵一阵地灌进来，良久后施燃开口：“忘了告诉你了，”他歪了歪头，“顾律师已经不在我手里了。”
林决明的眼神骤然一凛：“你说什么？”
“就在你上船前不到半个小时，”施燃说，“他跑了，我的人没看住，人不见了。我现在手上只有你。”
林决明死死地盯着施燃，试图判断真伪。
暗忖当口冷静分析，这件事施燃确实没必要撒谎，即便他不想放了顾卓，也完全没必要说人跑了。况且他现在手里有没有顾卓已然不重要了，就像他林决明说的，有一个林决明做人质已经足够了。
而他林决明之所以肯上船，本来就是要拿自己换人的，现在顾卓不在，哪怕自己此刻被绑在这里，情况也不算脱离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