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太空水母
顾卓是徐景琛瞒着所有人叫来的,林决明不知道,林启明更不知道。
他为什么叫?
因为他太了解他那个好兄弟了,林决明嘴上说着“恨”,可那些话底下压着的东西徐景琛一清二楚。他的好兄弟从来就不是真的放下了,他只是嘴硬。徐景琛不想看他继续拧巴下去,所以就自作主张,把顾卓叫来了
见到顾卓站在门口,林启明脸色微变,目光从顾卓身上移开,落到徐景琛脸上。
徐景琛假装没看到林启明审视和质问的眼神,站起来招呼着:“顾律师来了,坐坐坐,正等你呢。”
语速比他平时快了一点点,像是怕中间那一点缝隙被什么人填进去,随后立刻侧过身去跟服务员说话。
“上茶上茶。”
顾卓在靠门边的位置坐下来,把一个信封放在桌面靠近主位一侧,气氛有点僵住了,林启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包间里安静下来,上餐的小桌上的蛋糕还完整地立着,“生日快乐”四个字正对着门口的方向,等着今天的主角到来。
林决明收到的赴约时间比所有人晚半个小时,来的自然最晚,跟着餐厅的服务人员一路往里,推门进来后还没来得及说话,徐景琛已经从桌边绕出来迎了两步。
“可算来了!你这个寿星比谁都晚。”他伸手在林决明肩上拍了拍,“生日快乐兄弟!赶紧的,就等你了。”
林启明也站了起来,没像徐景琛那样迎出去,只等着林决明走近,“生日快乐,决明,今天你最大。”
商煦炀也跟着站起来,笑道:“林哥,生日快乐。”
林决明被三个人围着笑了笑,把外套脱了递给服务员:“煦炀也来啦,你们这样我都不好意思了。”
说着,目光扫过徐景琛,扫过林启明,扫过商煦炀,然后不可避免地落到了门边那个位置。
那个人的目光也正看着他。
“生日快乐。”
林决明脸上的笑意在那一刻有明显的停驻,徐景琛察觉到那个停顿,立刻揽了一下林决明的肩膀:“来,先看看礼物。”
他把林决明带到桌边,指着自己那瓶已经开好的酒:“这个你指定喜欢,找了挺久的,还有几样东西我已经让人送你家了,估计已经到了,你到家就能拆。”
林决明拿起那瓶酒看了看:“算你懂我。”
林启明也把自己带来的盒子推过来:“你的。”
林决明拆开看到那块林启明收藏了多年的表之后,受宠若惊:“哥,你这都舍得送我??”
林启明却平淡的看着他说:“你喜欢就行。”
“哥的心头肉,不喜欢就是我不识抬举了。”林决明咧嘴笑得开怀,这时商煦炀侧过身,示意服务员揭开角落里那只盒子上的绒布。
“不知道林哥喜欢什么,只能大概准备一下。”
在几人的注视下,服务员把那层深灰色的布料掀开,露出来里面一只一米五高的雕塑。
“林哥不嫌弃才好。”
那是一头青铜质地的麒麟,底座上刻着两排看不懂的古文,灯光的反射让它像活的,有种随时会迈步的错觉。
林决明看着那只麒麟半天没说的出话来,商煦炀在旁边随意地补了一句:“一个摆件,放办公室挺合适的。”
“这玩意儿拍卖的吧…”
林决明实在惊叹商煦炀铺张的手笔,暗暗咋舌,他自己也算是高调铺张,但跟商煦炀一比自觉小巫见大巫。
“多、多谢…”
徐景琛在旁边也被吓到了,喃喃感慨:“商公子真是财大气粗。”
商煦炀笑着将目光投向徐景琛,“徐总过生日的时候,我也给你安排一个。”
徐景琛吓得连忙摆手:“别别别,我办公室摆不下这么大的。”
气氛不知不觉地静了一下,笑声落下去之后,剩下来的那个空缺正好落在门边。
林决明压根没想到顾卓会来,他倒也不是真的不高兴,就是非要故作嫌弃的转过身看向顾卓,皱眉道:“你空着手来的?”
顾卓迎着他的视线,站起来把桌面上那个牛皮纸信封递到他面前:“送给你的。”
林决明低头看了一眼那封信,上下看了看,“这什么啊?”
顾卓笑眯眯的示意他打开看看,林决明狐疑又嫌弃,“不情不愿”的拆开信封,只见里面是一张明信片,上面印着一个手掌,掌心印着一个小猫抓,下面写了个“爸爸生日快乐”。
林决明顿感羞愤,刚要开口徐景琛在旁边适时地接了一句:“顾律师这几个月没少帮迈纶和寰联跑前跑后,律所那边平时也忙,好不容易今天有空,我就叫他过来一起吃个饭,热闹热闹。”
他打着圆场,“没别的意思,就大家一起坐坐。”
说完这话之后包间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个人都知道徐景琛这话只是个理由,但没有人拆穿。林决明也没有拆穿他,把那只信封拿起来放进了外套内袋没再刁难顾卓,“……那坐吧,都别站着了。”
几个人陆续落座,徐景琛开始张罗倒酒,菜也一道接一道地上来,席间徐景琛负责活跃气氛,时不时说些不着边际的话,逗的林决明心情不赖。
顾卓坐在门边的位置,话很少,偶尔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一口,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听。
菜过五味,服务员站起来把蛋糕端上转盘,徐景琛点好了蜡烛,把包间的灯光调暗了一档。
暖黄色的烛光映在桌面和几个人的脸上,在微微变暗的房间里浮动。
徐景琛站在旁边:“许个愿吧,寿星。”
林决明看着那支蜡烛,低下头,闭上眼睛。
周围安静下来,他本来打算许一些宽泛的东西,类似“项目顺利、家里平安、朋友们都好”这种的,他甚至准备好了一套愿望清单,把身边所有人包含在内,提前写了草稿在心里等着。但当他把眼睛闭上,周围的声音退远之后,浮上来的第一个念头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他想要顾卓。
这个念头像一条滑不呲溜的鱼一样从很深的水底钻出来,根本没有预兆,压根不容拒绝。当他意识到自己许下这个愿望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心尖轻颤。
他想要顾卓站在他旁边。
他想要顾卓像以前那样早上比他先醒,站在岛台后面煮咖啡。
他想要顾卓替他捋平面膜揉他头发。
他想要顾卓。
他甚至没有办法把它修饰成任何别的说法,这个念头干净、直接、不讲道理,像是他在三年前就该承认但一直没承认的东西,一直沉在水底,从来没有消失过,只是被他假装没看见。
他缓缓睁开眼,蜡烛静静燃烧,目光在昏暗的包间内落向了门边的方向。
落在顾卓身上。
顾卓有一双会爱人的眼睛,那双眼睛曾无数次的看向林决明,此刻在微弱的烛火里,也正深深的注视,没有移开目光。
镜片上映着烛光,淡雅,沉静。
林决明细细描摹了一遍那人的面庞,那张脸他从前看了无数遍,亲了无数遍,从光洁的额头到精致的鼻尖,从嘴唇到下巴,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这张脸让他痛了三年,也让他惦念了三年,此刻那么安静的出现在他对面,忽然让他觉得无比安心。
这种安心从何而来林决明无从解释,时间仿佛被拉长,甚至被定格,顾卓也就安静地回望,二人在这一刻定定对视,谁也不躲。
他们谁都无法解释这一秒。
是因为爱么?
爱总是让人怯懦,是有口难开,是望而却步,是连绵不断的一场小雨,淋得人步伐日渐沉重。爱让人发疯,是毒药,蒙蔽人们的双眼,让人无法理智权衡。爱不讲道理又不负责任,像台风过境,暴烈、蛮横,决绝的将一切破坏打乱,走后独留人们伫立于一地废墟,茫然四顾。
爱是魔鬼,是撒旦的长枪,是阎王点卯,人们在它面前苦苦哀求,无力如尘,渺小如蚁。
可爱也让人珍重,是不敢轻举妄动的小心,是生发之本的元泽*,无声无息的复苏万物。爱让人纯粹,是难得糊涂,是这唯结果论的人间里唯一没有标准答案的变故。爱不容拒绝也不容计算,像玄学一般无法被判断,任人们哭哭笑笑,百态存活。
爱是怜悯,是天神的不忍,不忍世间太过干枯而制定的游戏,时也,命也,恩赐也。
是因为爱么?
林决明暗想。
可是凭什么呢?
我凭什么爱他呢?他曾经的所作所为,他的冷漠,他的绝情,他对我的伤害在我的身体里生根发芽,捆绑我的灵魂整整三年,他混帐!
我有什么道理爱他?
林决明想不通。
或许林决明这些年是真的长大了,做事之前都会分析道理了。
可他始终想不明白,他为什么爱这个人。
为什么?
不知道人类历史上是哪个提出的这个愚蠢的问题,那个人绝对是个大傻子。
爱有什么道理?爱他妈能有什么道理??能讲得出道理的还叫爱吗?爱就是爱,爱就爱了,爱是极度无力之下的自我放逐,是自由意志破灭的产物,爱是我知道你虚伪功利破烂不堪,你也知道我暴躁顽劣风流浪荡,爱是我了解你所有的软肋,你也清楚我的全部缺陷,可那又怎么样?你离不开我,我也走不出你的世界。
爱有什么道理?林决明闭上了眼,他想不通。
顾卓,你这么成熟聪明,你会有答案吗?
他缓缓睁眼看向顾卓。
那一秒,世界真空,天地震动。
或许关于这个老生常谈的话题并非没有答案,或许第一面的那一眼就是答案,被他们忽略了而已。
相敬如宾也好,狼狈为奸也罢,恐怕林决明到此刻都不完全清楚顾卓在背后为他做的那些事。
他不需要清楚,顾卓也没打算说。因为“我爱你”不是因为你为了我做了什么而爱你,“我爱你”,是因为我看到了你。
顾卓有一双时刻都在注视爱人的眼睛,林决明再次溺毙其中。
烛火闪烁,时间重新摆动,徐景琛在林决明大咧咧地问:“许什么愿了?”
林决明猛地回过神来,立刻收回目光,用力一吹:“……不告诉你。”
包间的灯重新亮起来,蛋糕被切开分到各人的盘子里,徐景琛又开始倒酒,林启明坐在对面,目光落在林决明侧脸上,林决明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杯沿,没注意到有人在看他。
林启明知道刚刚的那几秒里发生了什么。
他看见了弟弟睁眼之后看的方向,看见了那个目光停留的时间,看见了林决明收回目光之后的躲闪。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林启明保持着优雅,放下。
散局子的时候大家都喝了不少,林启明走在最前面,到门口的时候回头对林决明说:“我还有个跨国电话会议得回公司,你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林决明点点头说好,林启明朝剩下几个人示意了一下,先上车走了。
剩下四个人站在门口,徐景琛的司机还没到,他喝得确实有点多,步子飘着,脸上的笑一直没有收住,也不知道在乐什么,歪歪扭扭地走了两步,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倾了半步。
商煦炀在旁边伸手扶了他一把,手掌稳稳地托住他的小臂:“徐总,小心。”
徐景琛被扶住之后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立刻把胳膊从商煦炀手里抽出来,声音也清醒了一些:“没事……谢谢。”
商煦炀收回手,笑眯眯的说没事,他偏头看了一下路边的车,随后开口:“徐总别等了,我送你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