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太空水母
施家会所的包厢里只坐了周淮一个人,一身剪裁得体的褐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松了一颗扣子,正低头看手机。
不多时施燃推门进来,笑着跟他打招呼:“周律,久等了。”
“施少客气。”周淮起身,伸手握了握,“是我来早了。”
“周叔叔最近挺好吧?”施燃落座,顺手给周淮倒了杯茶,“听说刚接了个国际赛事?”
“嗯,”周淮接过茶杯,嘴角弯了弯,“叔叔这几天忙得很,我一个月见不着他两回。”
“周叔叔肩上扛的那都是大事,”施燃笑着恭维,“我国高尔夫,周叔叔堪称第一人,这赛事办下来,又是功在千秋。”
周淮笑了笑,没接这话,但眼神明显舒坦了。施燃看在眼里,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菜上得很快,两人边吃边聊,从周柏坤的赛事聊到最近圈里哪个财团又栽了,从股市聊到新开的马场,东拉西扯了半个钟头。
终于在某一刻,周淮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开始切入正题:“施少,今天约您时间,是想来打听个事。”
施燃将警惕掩饰得很好,立刻接道:“周律请说。”
“我们律所的顾卓您听过吧?”周淮说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
施燃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把那片和牛送进嘴里,嚼了嚼才开口:“顾律师?是见过几面,怎么突然问起他?”
“没什么,”周淮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就是好奇,他最近……忙不忙?”
施燃抬眼看他,笑了:“周律,您这弯绕得有点大了,您跟顾卓同一家律所,他忙不忙,您不比我知道?”
周淮没笑,手指停了,眼神直直地盯着施燃:“行,施少,咱们两家这么熟,我也就不兜圈子了。天启的法律顾问原先是我负责的,后来林董换成了顾卓,前段时间又换回来了。这中间的弯弯绕绕,您应该清楚。”
施燃放下筷子,没说话。
“我不瞒您,”周淮说,“我跟顾卓不对付不是一天两天了,但以前那是竞争,各凭本事。现在不一样,他踩着我往上爬,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施燃不动声色的吸了一口气,随即笑得世故:“周律快人快语。”
周淮做了个“不敢当”的表情,随后倾身向前,“我今天是想来跟施少打听打听,顾卓手上的客户您熟吗?还有就是他最近跟哪些人走得近?”
施燃微一挑眉,笑容里带着点玩味:“周律这是想……挖他墙角?”
“挖墙角的事我不做,我又不是他,我可看不上这种行为,”周淮摆了摆手,看上去不是假话,“我不要他的客户。”
随后只见他眼神一转,声音骤然低了下去,“我要他身败名裂。”
第33章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气氛推进到紧绷,施燃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没立刻接话。他在想,在想周淮这话有几分真,在想自己该说到什么程度, 在想这事跟自己有没有关系。
“周律, ”他依旧带着笑,但眼神认真了,“顾卓那人您比我清楚, 表面上温文尔雅, 背地里心思深得跟海似的, 您想动他,可不容易。”
“所以我今天才会来找您,”周淮说,“施少在圈里人脉广, 消息灵通, 我今天来就是想问问,他有没有什么……把柄?”
“把柄?”施燃保持着礼貌的微笑,“顾卓那种人,能有把柄?”
“是人就有把柄, ”周淮摆摆手,说,“他跟林董的儿子, 走得挺近吧?”
施燃神情一顿。
“林二少林决明,”周淮继续说,嘴角弯着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他们二位是什么关系我不敢妄下定论,可若是猜测他顾卓是靠着这层关系从我手上抢走天启的合同这也确实得通,我心里怎么想暂且不论,但若是外界也这样认为,他顾卓的专业形象还要不要了?”
施燃思忖片刻,低头喝了口茶。
“而且我听说顾卓最近在查很多企业的老底����”周淮刻意一顿,继续说,“包括天启。”
施燃抬眼静静的看他继续说着:“啊,让我们猜猜,他想做什么?”
周淮的思路太明确了,无论是站在天启的角度还是站在其他客户的角度,顾卓做了这样的事,确实容易被诟病。
施燃默默掂量着周淮的分量和路数,随后放下茶杯,深呼一口气,道:“周律,您这是想让我帮您……散消息?”
“不是,”周淮摇摇头笑了笑,“我就想让您帮我确认几件事,”
伸出一根手指,“顾卓跟哪些客户最近有接触,”
又伸出一根手指,“他手里有没有在接触新律所,还有就是……”
他收回两根手指,顿了顿,说:“关于天启,他有没有在查什么不该查的东西。”
施燃闻言报以微笑,“周律做事还真是不留余地啊,学到了。”
他这并不是讽刺对方,他真的这么想的。
他继续说:“周律,您到底想做什么?”
周淮往后靠了靠,手指继续在桌面上敲着:“顾卓这两年风头太盛了,当初林绍崇把案子给他,也是看重他的本事,但他要是拿着这份看重去干些别的事……”他笑了笑,“那就别怪我不讲同事情分了。”
他摊开手,坦诚道:“信诚高管已经开始怀疑顾卓动了跳槽的念头,那他手头上的这些客户,何去何从啊?嗯?”
这是又加了一磅,施燃彻底明白了,周淮确实不是想挖几个客户,他是想借刀杀人。借林绍崇的刀,借信诚的刀,借圈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势力,把顾卓彻底摁死。
施燃思忖再三,最终道:“周律说的……我怕是帮不了您。”
周淮挑眉:“施少这是…?”
“我跟顾卓不熟,”施燃说,“但我跟林决明熟,跟林董熟,您动顾卓我不拦您,哪怕您要杀了他都行,但牵连到林决明,这事我不干。”
施燃是个人物,他太懂权衡之道了,况且他做事看的是每家的老家伙们,再极致一点说,他跟他们这一辈儿的二三代们只是单纯面上玩到了一起去,实际他眼里根本就没看过他们,借着这群儿子孙子们跟他们家里面的大家长说上话才是他斡旋在人群当中的目的。
回归到这件事情上,他体现了一个淋漓尽致。
周家和林家跟他们施家同样的交情,但分量和价值不一样,再者,无论周淮想做什么,林绍崇那边是什么态度谁也不知道,万一林绍崇真的看重顾卓到某种程度,那他施燃掺合周淮这些事不就把人得罪了么。这是其一,其二,周柏坤头上戴着乌纱帽,行为是受限的,况且当官的求的是稳,倘若周淮要做的事真的会影响到他,周柏坤也未必会袒护他这个侄子。
所以经过一系列的权衡下来,施燃最终觉得这笔买卖不划算,风险大,未知多,收益也不好说。
可周淮这个人却没那么多弯弯心思,“施少这是讲义气?”
“不是义气,”施燃笑着摇头,“是分寸,我施燃在圈里混靠的是分寸,您跟顾卓的恩怨,恕我不能掺和。”
周淮定定地看了他一会,随即恢复如常,他点点头,拿起外套站起身:“行,施少,今天打扰了,就当我没来过。”
“周律慢走。”
周淮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看了施燃一眼:“施少,您说顾卓那种人,会讲分寸吗?您护着林决明,顾卓可不一定。”
施燃没说话,周淮笑了笑,推门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施燃独自坐在包厢里,看着满桌没动几口的菜,忽然没了胃口。他拿起手机,翻到林决明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把手机放下,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窗外城市璀璨如常,施燃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包房里疯狂头脑风暴,试图理清每一笔账,周淮不会罢手,顾卓是个硬骨头,林家家长和周家家长对这件事会是什么态度又是个大大的问号,而林决明那个傻小子还什么都不知道。
他叹了口气,拿起手机,最终给林决明发了条微信:最近少跟顾卓往外跑。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窗外,没再等回复。
有些事点到为止,剩下的,看命。
***
吃完饭后林决明吵着要看看顾卓小时候生活的地方,顾卓怎么说都不好使,非要看,顾卓没辙,最后带着他沿着儿时的那条老街散步。
十二月威海的风硬的要人命,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吹得林决明缩了缩脖子,顾卓把围巾解下来,绕在他脖子上才继续往前走。
“姥姥家在这附近?”林决明问。
“嗯,”顾卓指了指前面一条上坡的小路,“前面拐个弯,老居民区。”
“带我去看看?”
“改天吧,”顾卓说,“今天太晚了,老太太在医院,家里没人。”
林决明“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两人继续走,小路路灯昏黄,地上的两个影子很长。其实对于这一片顾卓也很陌生了,比起小时候这里变化了很多,他确实每年都会回来几次,但每次回来也只待一两天,去趟老太太家看看姥姥就回酒店了,从来也没在这片转悠。
“变了,”他忽然说,“以前这排是平房,现在改楼房了。”
林决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一排六层的老楼,墙皮斑驳,阳台上都挂着晾晒的衣服。
又走了几分钟,顾卓忽然停下,指着前面一片小公园说:“以前这是个公园。”
林决明朝那边看了看,不明所以:“现在不也是?”
“翻新了,”顾卓说,“以前是荒废的公园,里面有一架飞机的残骸,机身破了个大洞,翅膀也少了一边,很多小朋友钻进去玩,我也钻过。”
林决明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挺魔幻:“现在呢?飞机去哪儿了?”
“搬走了,”顾卓说,“说是要保护文物,拉去博物馆了。这块地荒废了好几年,我上大学的时候这里翻新成新的公园,我再没来玩过。”
他推了推眼镜,往栅栏里看了一眼,林决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月光下,几架秋千空荡荡地晃着,旁边是滑梯和沙坑。
“去玩会?”
顾卓看了他一眼,“现在?”
“怎么?你一会有事啊?”林决明已经钻了进去,“来啊,顾大律师别死要面子了,这里是威海,不是沪海。”
顾卓笑了笑,一身西装大衣的就跟着钻了进去。
秋千已经很旧了,铁链锈迹斑斑,坐位是网兜的,林决明一屁股坐上去,半个屁股得在外边。顾卓站在旁边推了一把,秋千荡起来,“北边一公里处有座塔,我爬上去过,最后摔下来的。”
林决明荡着秋千,仰头看他:“你小时候挺皮啊。”
“嗯,”顾卓又推了一把,“没朋友,只能自己玩。”
林决明脚下一顿,秋千晃了晃,停下来,他转头看顾卓:“你从小就没朋友?”
“性格古怪,”顾卓说得平淡,手上推秋千的动作都没停,“不爱说话,也不爱笑,别的小朋友不跟我玩。”
林决明愣了一下,“你小时候这么惨?”
“这有什么惨的。”顾卓低头看他,林决明此刻眼神里的心疼藏都没藏,顾卓笑了笑,双手撑在秋千的铁链上,下巴搁在林决明头顶:“怎么,同情我?”
“我可没有,”林决明往后仰头,后脑勺抵着他的下巴,“我就是好奇,你这样的人小时候什么样。”
“就这样,”顾卓说,“上学,放学,吃饭,睡觉,帮姥姥干活……”
“你不是爱打架么?”林决明突然想起来,“姥姥说你老打架。”
“嗯,”顾卓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看不惯的人太多了。”
“什么意思?”
顾卓沉默了一下,秋千轻轻晃着,铁链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学校里有几个高年级的经常堵低年级的小孩,要钱,或者就是打着玩。有几次我看见了,把人打跑了。”
“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