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这木已成舟
天刚亮,窗外的光还是灰蓝色的,他就已经坐在镜子前面了。
佣人被他叫上来的时候有点意外,以为出了什么事。
他犹豫了一下,说:“能不能帮我弄一下头发?就是……看起来精神一点那种。
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拿了梳子和发胶过来。
谢星辞的头发不算长,但前额总是软塌塌地搭着,看着没精打采。
佣人给他把额前的碎发往后梳了一点,露出额头,又用发胶轻轻定了型。
佣人还给他修了修鬓角,剪了一小截发尾,看起来利落了很多。
谢星辞对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觉得镜子里的人有点陌生。
好像是好看了一点,但又不完全像自己了。
“谢少爷长得本来就好看,稍微收拾一下就很有精神。”佣人说。
谢星辞没接话,只是轻轻动了一下头,让额前的碎发落回来几根。
他觉得全部梳上去太正式了,像个要去参加面试的人。
留几根下来,看起来自然一些。
然后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个黑色的颈环。
细窄的,皮质,内侧有一层软绒布。
他之前试戴过几次,但一直不太习惯,总觉得脖子被什么东西箍着,说话吞咽的时候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但今天要见母亲,他不想让母亲闻到他身上的信息素味。
那种被药物催熟的,过浓的omega味道,她要是闻到了肯定又要担心了。
他把颈环在脖子上比了比,确认好位置,咔哒一声扣上了。
大小刚好,贴着喉结下方的皮肤,松紧合适。
他转转脖子,适应了一下那种被轻轻包裹的感觉,然后站起来,退后两步,站在穿衣镜前面。
白色的衬衫,袖口卷起两圈,露出小臂,米白色的长裤,棕色皮带。
颈环服帖地拢在脖子上,哑光的皮质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很淡的光泽。
谢星辞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好陌生。
头发是收拾过的,皮肤是打过针之后变细的,手腕上的疤几乎看不见了,脖子上套着代表omega身份的黑环。
每一处都刚好,每一处都被打理过。
他看着镜子里那张清秀、整洁、挑不出毛病的脸,有点恍惚。
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镜子里的人也跟着碰了碰脸颊。
确实是自己。
只是有点像被装进了一副新壳子里的自己。
壳子很漂亮,但尺寸太合了,合到快忘了原来那副是什么形状。
他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
镜子里的人也跟着深呼吸,颈环的边缘微微贴合喉结的起伏。
“行了。”他对自己说,轻轻拍了一下脸颊,“走吧。”
他转身拎起那个深蓝色的旧书包,拉链上那只少了一只耳朵的兔子挂件轻轻晃了一下。
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的人站得笔直,头发整齐,颈环服帖,书包背得端端正正。
还是好奇怪。
像个要好好上学的好孩子。
谢星辞移开视线,拉开门走了出去。
白雄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谢予难得出现在客厅里,端着一杯牛奶,看见他下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
“啧。”他说,“人模狗样的。”
谢星辞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谢谢。”
“谁夸你了?”谢予翻了个白眼,把牛奶塞进他手里,“喝完再走。”
谢星辞捧着温热的牛奶杯,低头抿了一口。
甜的,加了蜂蜜,还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他想起,因为没喝过这种真正的牛奶,他第一次尝试时,把自己喝吐了,没想到这次里面放了蜂蜜。
“谢谢。”
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到桌上,背了背书包带子。
“我走了。”
“去医院?”
“嗯。”
“那……祝你好运吧。”谢予别开视线,像在找遥控器,“别被你妈骂就行。”
谢星辞笑了一下:“她不会骂我的。”
他推开门,走进外面亮堂堂的阳光里。
书包上的兔子挂件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少了一只耳朵,白白的,小小的。
第8章 要当跟屁虫了
他坐进后座,白雄发动了车。
“少爷今天看起来很有精神。”
谢星辞偏头看向窗外。
“……嗯。”他说。
车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黑色颈环上,反射出一小圈柔和的亮。
窗外风景一路变化,从主城区的高楼大厦渐渐矮下去,变成灰扑扑的居民楼,再变成零星散落的矮房。
最后,车子在一家私立医院门口停稳。
白色的楼体,低调的招牌,藏在城市边缘的梧桐树影里,安静得不像个治病的地方。
“到了,少爷。”白雄说,“我在这里等你。家主说了,你只有二十分钟的探视时间。”
“好,我知道了。”谢星辞道谢后开门下车。
二十分钟。
够了,他在心里安慰自己,至少能见到妈妈。
他提着小蛋糕盒子,粉色丝带系了一个蝴蝶结,在晨风里微微晃着。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我会准时下来的。”
“好的,少爷。”
应该是谢魏打过招呼了,一进医院便有人迎上来,是一个beta,穿着浅灰色的制服,胸前别着工牌。
“谢少爷,这边请。”
谢星辞道了声谢,跟紧脚步。
电梯缓缓升到六楼,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有装裱好的风景画,安静得几乎听不见脚步声。
beta把他带到走廊尽头一扇门前。
“许女士在里面了。谢少爷进去后注意一下时间,”他顿了一下,“家主特意吩咐过的。到时候我会来提醒您。”
“好的。”谢星辞点点头。
bet在门边的感应区按下指纹,门无声地滑开。
“可以进去了。”
“谢谢。”
谢星辞走进去,身后的门又安静地合拢,将走廊与病房内一并隔绝。
走廊尽头是另一扇门,半掩着。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从门缝里看见病房的一角。
米白色的墙壁,窗台上搁着一束淡紫色的雏菊,插在玻璃花瓶里。
温暾的光线透过百叶帘,在床单上投下一道一道平行的影子。
床上的人侧身睡着。
谢星辞在门口站了几秒,才推门进去。
他把蛋糕盒子放在床头柜上,丝带蝴蝶结的尾端垂下来,蹭着柜面。
然后他拖过椅子坐下,动作很轻,椅脚陷进地毯,几乎没有声响。
日光从百叶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许星星脸上。
她整个人都是淡的。
眉眼淡,唇色淡,连眉心的皱褶也是淡淡的����睡梦里不知在忧心什么,微微蹙着,却不凌厉,像水面被风拂了一下,很快就平了。
鬓边有一缕白发,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混在黑发里,被光照得发亮。
嘴角有一颗很小的痣,颜色很浅,平时说话笑闹时几乎看不见,只有像现在这样彻底放松地睡着,才显出来,像谁拿最细的笔蘸了淡墨,极轻地点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