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这木已成舟
电梯缓缓平稳下行,暖白的光线从缝隙间流淌进来,落在两人紧紧交握的手上,温柔得不像话。
镜面光滑透亮,清晰映出两人相依的身影。沈和煦垂眸望着镜中并肩而立的两人,安静良久,忽然轻声开口。
“要不要,去看看谢魏?”
话音落下的瞬间,许星辞被他攥在掌心的指尖轻轻一颤,细微的力道逃不过沈和煦敏锐的感知。
他立刻侧头看向身侧的人。
许星辞缓缓垂下眼睫,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谢魏这个名字,沉寂了许多年,像一枚压在时光深处的旧疤。
年少纠葛、恩怨对错、曾经的对立与亏欠,所有零碎的记忆一瞬间全部翻涌上来。
他平静的外表下,心绪早已波澜万千。
这些年他不是没想过,只是一直刻意回避。
时至今日,他依旧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谢魏。
他不知道再见谢魏该以什么样的姿态,是释然,是陌生,还是唏嘘。
几秒的沉默悄然流逝。
许星辞慢慢抬起眼,眼底的阴霾尽数褪去,浅浅扬起一抹温和的笑,语气轻而坦然:“好呀。”
都回到广城了,所有旧人旧事,终究是要一一直面的。
逃避太久,也该彻底画上句号。
沈和煦看着他故作轻松的模样,心底了然,默默收紧掌心的力道,无声安抚。
“不想去也没关系。”他低声道,“我只是觉得你会想和他做个了断,我也只是随口说说,一切随你。”
许星辞轻轻摇头,侧头看向他,眉眼柔软:“没事,都过去了。”
七年浮沉,物是人非。
该放下的、该释怀的,他早就慢慢放下了。
如今再去看一看,也算给年少那些纷乱荒唐的过往,好好道别。
电梯“叮”的一声轻响,楼层抵达。
沈和煦牵着他的手走出电梯,脚步放得极缓,温柔迁就着他的步调。
“好,我安排。”
虽然沈和煦跟他讲了谢魏怎么进的监狱,但他始终不清楚,当年谢魏究竟犯下了什么不可原谅的错误,才让一向重情重义的谢予,毅然决然地做出了大义灭亲的抉择。
他从未刻意去打探,也无心深究其中曲折。
从医院出来,两人一同返回公寓。
得知许星辞受损的腺体无法彻底痊愈,余生只能慢慢调理养护后,沈和煦立刻吩咐了下去。源源不断的名贵补品、滋养汤药接连不断地送进这间不大的公寓,几乎堆满了半个客厅。
暮色沉沉,晚风微凉。
许星辞裹着一身柔软蓬松的毛绒睡衣,静静立在阳台边,目光遥遥落在楼下滚动更迭的霓虹广告上。
美妆代言的绚烂画面一闪而过,温情的公益短片转瞬即逝,就在光影流转的间隙,一则婴儿奶粉的广告突兀切入,短短数秒,字字清晰。
孩子……
简简单单两个字,瞬间攥住了许星辞所有的思绪。
他下意识抬手,轻轻覆在平坦的小腹上,心底骤然翻涌出一段尘封的过往����那个曾经真切存在于他腹中,最终悄然逝去的小生命。
当年狼狈逃离广城,他从长久的昏迷中醒来,第一时间得知的便是自己怀孕的消息。
那一刻,许星辞是极致欣喜的。
这不仅是他和沈和煦的孩子,更是孑然一身的他,在这孤独世间里,唯一触手可及的、属于自己的亲人,是支撑他熬过低谷的唯一光亮。
起初他满心忐忑,不敢置信。
毕竟谢魏曾强行给他注射过强效阻隔药剂,按理来说,他根本不可能受孕。
当时他只以为是药效失效,以为是上天施舍给他的希望。
怀揣着滚烫的期许,他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了前来探望他的谢予。
可他没能等来预想中的祝福。
谢予听完他的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神色凝重得近乎肃穆,当即转身去找了主治医生。
再度回来时,谢予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无奈,一字一句,击碎了他所有的期盼。
这个孩子,留不住。
谢予告诉他,这份侥幸来到他肚子里的孩子,不过是那些时间给他喂服的特殊药物里,恰巧分解了部分阻隔药剂的效力,才有了这一次的意外。
可药性残留始终盘踞在他体内,这个脆弱的小生命,撑不过三个月。
许星辞不肯信。
红了眼眶,湿了眼底,他拽着谢予的衣袖卑微哀求,一遍遍地求他想想办法,求求他留住这个孩子。
不管付出什么都可以。
当时以许星辞的身体状况,这个孩子只会消耗他的身体。
没有Alpes信息素的安抚,加上他腺体的情况,能活着就不错了,怀上一个本来就会死掉的孩子,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但许星辞苦苦哀求。
谢予最终还是心软应了。
从那以后,卧床静养、日复一日服药便成了许星辞生活的全部。
各色调理的汤药、固本的药片从未间断,他乖乖配合,拼尽全力想要护住腹中的小小念想。
可天意弄人。
没有惊天动地的变故,没有撕心裂肺的疼痛,就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静谧夜晚,那个脆弱的小生命,悄无声息地从他身体里流走了。
第二天他醒来时,只看见被褥上刺目的一滩暗红血迹,冰冷又刺眼,彻底宣判了所有希望的终结。
许星辞怔怔地想着,眼底泛起薄薄的水雾。
如果那个孩子能平安活下来,如今也该长到他腰间那般高了吧,是男孩,还是女孩?会不会软软糯糯地扑过来,抱着他的腰,甜甜地喊他一声爸爸。
思绪深陷在酸涩的回忆里,身后忽然覆来一片温热。
沈和煦带着一身淡淡的中药清苦气息,轻轻贴住他的后背,长臂温柔环住他的腰,温热的手掌缓缓覆在他微凉的手背上,下巴轻轻抵在他的肩窝,动作温柔得小心翼翼。
“外面风这么凉,怎么站在这里吹风?”
他顺着许星辞的目光望向远方,入目只有一闪而过的新款箱包广告,看不出半点异常。
“喜欢?”他低声询问,嗓音温柔。
许星辞骤然回神,压下眼底翻涌的悲恸,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得近乎听不见:“没有。”
他顿了顿,主动错开话题,轻声问:“药熬好了?”
“嗯,”沈和煦在他微凉的颈侧轻轻蹭了蹭,温热的呼吸拂过肌肤,“晾一会不烫了就喝。”
他敏锐地察觉到怀中人的低落,周身萦绕的孤寂与落寞藏都藏不住,心底微微发紧,又轻声追问:“怎么了,不开心?”
“只是想到一些事情。”许星辞答得轻声,话音轻得像被晚风揉碎,不带半点波澜。
他刻意压下心底残留的酸涩,主动抬手牵住沈和煦温热的掌心,轻轻拽着人往客厅走去。
淡淡的苦涩药香顺着厨房的通风口漫溢出来,丝丝缕缕缠绕在空气里,填满了整套小小的公寓,清苦的味道挥之不去。
许星辞乖乖蜷坐在柔软的沙发上,背脊轻轻靠着软垫。
不过片刻,沈和煦便端着一碗汤药缓步走来。
纯白瓷碗里盛着满满一碗黑漆漆的药汁,热气袅袅升腾,裹挟着浓烈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直直钻入鼻腔。
许星辞下意识蹙起清秀的眉峰,眼尾微微耷拉着,薄薄的唇瓣也轻轻抿紧了,满脸都是难以掩饰的抗拒。
沈和煦将碗放在茶几上,弯腰蹲在他身前,抬手轻轻抚平他皱起的眉头,指腹摩挲着他细腻的眉眼,动作温柔得极致耐心。
“很难闻?”他低声询问,嗓音温和缱绻。
许星辞轻轻点头,鼻尖微微动了动,盯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汁,小声嘟囔:“好苦。”
一字一句,软乎乎的,带着点难得的娇气。
沈和煦看着他这幅怕苦却又懂事隐忍的模样,心口软软发酸。
他太清楚,这碗药比起许星辞这些年受过的苦、熬过的痛,根本不值一提。
“必须喝。”沈和煦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腺体的问题不能彻底痊愈,只能慢慢调养,坚持喝药才能少受罪。”
说着,他起身拿过旁边备好的蜜饯碟子,捏出一颗晶莹剔透的蜜饯递到许星辞唇边:“喝完就吃糖,不苦了。”
许星辞抬眼看向他,沉默了几秒,终究没有再推脱。
这些年他什么苦没吃过,区区一碗药,本不算什么。
许星辞抬手端起冰凉的瓷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仰头便将整碗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浓烈的苦味瞬间席卷口腔,从舌尖蔓延到喉咙,死死黏在舌根,涩得人微微发颤。
他下意识绷紧下颌,眼尾瞬间泛起一层淡淡的红,生理性的酸涩逼得他鼻尖发紧。
不等他回味苦涩,温热的指腹已经抚上他的下颌。
沈和煦俯身,精准捏住他的下巴,温柔抬起,将那颗蜜饯轻轻送入他齿间。
清甜的甜味瞬间在口腔化开,堪堪压住了漫天苦涩。
“慢点含。”沈和煦看着他微红的眼尾,眸色温柔又心疼,指尖轻轻擦过他唇角残留的药汁,低声安抚,“乖。”
许星辞含着蜜饯,甜味慢慢漫满心口,可心底那处空空落落的酸涩,却半点都没有消散。
他看着眼前温柔待他的沈和煦,忽然轻声开口,嗓音带着一丝药过后的微哑:
“沈和煦。”
“我……有些害怕。”
“嗯?害怕什么?”沈和煦没有反应过来,想到几天后要见谢魏,以为人是因为害怕这个,便摸了摸他头,轻声安慰:“因为谢魏?没事,我会陪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