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减一缪
男人的声音温柔平缓，一字一字敲在谢谦程心上，他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没事，我就想亲自打电话恭喜你。”
“回国还适应吗？”
李恪言问到他身上，谢谦程的话音不自觉上扬，聊了几句近况，最后不忘提出请他帮自己的回国行程保密。
李恪言有些疑惑：“你没回老家？那现在在哪儿呢？”
谢谦程不想说自己在南京，含糊地带过去，只说在到处旅游，过阵子去上海找工作，先过渡一下。
“我和悠悠也打算去上海创业，她在那边有不少人脉，到时候我帮你多留意。”
上海创业？
谢谦程愣了一瞬，母亲之前明明说过，李恪言刚升职高盛Yantang的VP啊……
他正想多问两句，门外忽然传来小文的喊声，叫他出去吃饭。
他赶紧捂住听筒，压低声音冲门外说：“马上就来。”
刚拿起电话，程伊的大嗓门又响起来：“别磨蹭了！赶紧吃完我还要送小文回去，今晚他得早点睡。”
谢谦程无奈，只能匆匆向李恪言道别，挂断电话。
打开门，一阵香气扑鼻。
他不情不愿在桌边坐下，“都说了我有事，一会就来。”
“有什么事能比吃饭睡觉更重要？”程伊又搬出他那套“歪理”，一边给三人摆餐具，“你辅导作业肯定辛苦，我就随便烧了点菜，将就吃。”
桌上摆着红烧排骨、炝炒腰花、凉拌杨花萝卜、马兰头拌香干，还有一大碗清炖狮子头，这能叫将就？
谢谦程不免有些头疼，这段时间两人熟悉不少����主要是程伊单方面主动，要么经常拉着他聊天，要么在他做事的时候跑来问东问西����总之，尽管谢谦程多次拒绝，程伊依旧执着于烹饪各种美食投喂他，理由是他“身体太瘦弱。”
谢谦程很不服，自己也是在健身房能卧推60kg的男人，只不过刻意保持低体脂率罢了，哪有那么柔弱。
要是按照他以往的人际交往，肯定会冷冷抛下一句“关你什么事”了之。
可面对程伊，他做不到。
这个男人每天都会买来新鲜食材，在闷热的厨房里忙得满头大汗，这样直白热忱的关心，除了李恪言以外，没人给过他。
因此，谢谦程不忍心再用冷冰冰的话语拒绝。
可他实在不习惯自己定好的“室友”边界被程伊一点点模糊掉，也曾试图在饭点找借口溜出去吃健康餐，但这样会耽误给小文辅导作业，他就此作罢。
“你怎么笑得比哭还难看？嫌我烧得不好吃？”
“……还行。”
恰恰是太好吃了，好吃得他逐渐压制不了那股食欲。
“真的假的，这才还行？”程伊不信邪地夹了一筷子，咂咂嘴，“都瘦成一把骨头了还挑嘴，该不会在学人家女生节食减肥吧？”
谢谦程脸色一沉。程伊的一句玩笑话，戳中了他隐秘的秘密。
他搪塞两句，低下头，把碗里那颗肥腻的狮子头切成小块，计算卡路里，打算只吃四分之一。
可程伊生怕他吃不饱似的，一直往他碗里夹肉，诚挚的眼神中夹杂些许期待。
谢谦程百般拒绝都没用，只要他一推辞，程伊就会问是不是不合口味、要怎么改进。
被对方的话一打岔，脑袋里的卡路里数字就乱了，算不明白，逐渐有些烦躁。
他一口气扒光碗里的饭，仓皇下了桌。
晚上，谢谦程对着热量计算app，绞尽脑汁回忆今晚吃进去的东西，可记忆好像缺失了几块，任凭他怎么回忆都想不起来。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纤瘦的手紧握手机，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
app上有个折线趋势图，近几天的线条直直往上走，趋势就快飞出屏幕边缘！
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控制不了！
谢谦程指甲狠狠嵌进掌心，饭后四个小时，明明已经散步散了一大圈，没有消失的饱腹感令他感到恐慌。
目光落在书桌的抽屉上，像与深渊对视。
谢谦程收回视线，不，他已经下定决心，这两个月应该戒掉。
五斗柜上放着一盒今天彭昕刚送来的麻油绿豆糕，甜腻腻的麻油香顺着微风窜上来，谢谦程呼吸急促，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他很清楚，理智已经滑向崩溃边缘。
很可惜，克制这种高级的自我调节能力，终究在发病的本能前败下阵来。
谢谦的手抖得厉害，一把拉开“潘多拉魔盒”，抽出一根红万宝路点上，推开窗，狠狠吸了一口。
强烈的刺激和尼古丁的味道让他的胃条件反射地颤抖。
两口，三口，高浓度尼古丁迅速过肺，他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
他抽得很急，像饿久了的人突然看见食物，不管不顾往肚里吞。
半根下去，烟味一刺激，胃里翻涌的东西直冲喉管。
他捂着嘴冲向厕所，哇地一声吐在了马桶里。
谢谦程吐得剧烈，却莫名畅快，满身污浊和重负积压太久，现在终于能痛痛快快倾倒出去。
“你怎么回事？”
程伊冲了进来，温厚的手掌拍着他的背，“怎么忽然吐成这样？晚饭吃坏肚子了？”
那种异样的快乐倏然消失。
最狼狈的一面再次被这个人看见，谢谦程大脑一片发白，唯一只记得要按下冲水键。
身子有点发虚，手在空中划拉两下，被一把抓住。
“我帮你。这时候还瞎逞什么强，吐干净再说。”
程伊一只手臂环住他的上腹，另一只手轻轻拍打。谢谦程又吐了点东西，直到什么都吐不出来了，一杯温水递到面前，“漱漱嘴。”
这次确实是吐得太狠，浑身止不住地打颤。他漱完口刚想站起来，两眼一黑，差点又一屁股坐下去。
程伊两手抄起他的腋下，稳稳把他架了出来。
“怎么这么严重？发烧了？”温热的掌心贴上额头，带着一股令人安心的皂角香，“不烫啊……”
背抵着程伊温暖宽厚的胸膛，男人浑厚磁性的嗓音引得谢谦程不自觉卸下防备，任由程伊抱着。
他很久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单纯、坚实、带有些保护欲的怀抱。
天性使然，谢谦程对男性荷尔蒙有一种天然向往，更别说此刻神志昏沉，几乎快要溺毙在这样的温柔里。
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他顺从本能地环抱住对方。
然后，他明显感觉到程伊身子一僵。
谢谦程自觉失态，连忙松开手，却因脚步虚浮，身体摇摇晃晃。
程伊欲言又止，想扶的手伸了过去。
“没事，我只是有点水土不服。”谢谦程扶住门框，用尽全力维持冷静的声音。
“上次你在店里吐的那次也是水土不服？”程伊的手在半空停了会，确认他站稳了才收回，“这都一个星期了，还没适应呢？”
“嗯，我先睡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程伊静静地伫立在门边，直到谢谦程陷入昏沉的梦境，都没挪步。
第8章 才不喜欢自来熟
回到房间，程伊才发现自己T恤上沾了股奇怪味道，像沾染了烟味的皮质夹克，透着雄性特有的辛辣勾人。
一想到这味道的来源，程伊身体又是一僵。
他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这样亲密的肢体接触，虽然来自同性，内心却不抗拒，柔软的黑色发丝裹挟着香味，轻轻刮擦他的下巴，痒意一直传到皮肤深处。
程叔走后，程伊的生活就陷入一片茫茫的孤独之中，即使身边有很多人陪伴，内心深处的痛苦和孤寂却一直挥之不去。
谢谦程搬进这个家后不久，程伊就从他那冷淡的外表下感受到不为人知的温暖。
辅导小文的时候总是认真用心，还会见缝插针给做着饭的他打下手，吃完饭主动洗碗清洁倒垃圾，家里的冷水壶里永远灌满矿泉水����即使他说喝凉白开就够了，没必要买矿泉水……
一处又一处小细节，在坍塌的沙堆上再次逐渐堆砌成家的形状。
这么想着，程伊脑海中突然跳出刚才谢谦程躺在床上黑发凌乱、薄唇微张的画面。
他吓了一大跳，一把栽倒在床上，拿被子捂住脸。
没一会儿，又猛地跳下床，把窗户推到最大，试图让夜风吹散那股在他鼻尖挥之不去的香味。
香味是散了，不过，梦里又出现一个飘渺婀娜的人影，不断靠近他耳边吹气，搞得他越睡越热，连第二天的反应罕见地久了很多。
程伊郁闷地挠了挠脑袋，自己难道是饥渴缺爱了？怎么三十岁还跟个二十岁大小伙似的血气方刚，啧。
程伊的店过了中午就没什么客人，馄饨也卖得差不多，他便打算早点关门，去接小文放学。
正擦桌子，开酒吧的朋友打来电话，问他能不能再过去一趟，帮着盯盯装修，争取赶在入夏前开业。
程伊在那家酒吧里也投了点钱，虽然称不上股东，但能早点赚笔外快总归是好事。
他看了眼时间，还早，于是答应下来。
“江湖韶韶”酒吧里，几人一起干了半天活，到了晚饭的点，自然起哄说要老板请吃饭。
老板叫徐智，土生土长的老城南人，是彭昕的职高同班同学。程伊跟两人上过同一所职高，比他们低两届。当年徐智还暗恋过彭昕一阵，结果被程伊半道截了胡，心里自然不太痛快，还想着找他麻烦。
后来程伊被彭昕甩了，两人反倒成了“难兄难弟”，关系也越来越铁。
徐智也是个爽快人，大方说自己已经订好了餐，就在旁边那条街新开的私房菜馆。
“不过那家店不做外卖，得去自取。我还等着一会工头来结钱，程子，你阿能帮我跑一趟？”
程伊知道这家店，是预约制的高端南京菜，昨天彭昕还跟他商量，说等这次期中考结果出来后，不管考得怎样，都想请谢老师去那里吃顿饭。
只不过……
他站在水池前洗了把脸，掀起背心下摆往脸上胡乱一抹，说：“算了，今天小文刚考完期中考，我准备带他去外面吃，你这里活干得差不多我就先走了。”
“哎哎哎，等会儿。”徐智叫住他，把他往里屋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