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程如伊 第56章

作者:减一缪 标签: 市井 直掰弯 酸甜 甜宠 近代现代

以王蔷一直拒不接受他出柜的态度来看,年后这个家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

“程子,买菜招待朋友啊?”菜场门口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太,笑眯眯冲两人打招呼,打断谢谦程的思绪。

“嘿嘿,刘阿婆,带我男……”洪亮的大嗓门差点直接把那三个字喊出口,谢谦程吓了一跳,连忙掐了把他的手心,飞快抽回手,和他拉开距离。

他瞪了眼程伊,对方嘴里的话拐了个弯。“……南方来的朋友逛逛……”

几人寒暄两句,告别刘阿婆,程伊想再扣上谢谦程的手,他却不给了。

“你别乱来,这里那么多人……”

“我知道你怕被人拍了发到网上,可我捂得这么严实,别人认不出来的。”程伊指了指自己压得低低的帽檐和口罩,“来这菜场的都是老街坊,从小看着我长大,跟家人一样,没什么好隐瞒的。”

“老街坊之间闲话传得更快,再说这两天大家都在走亲戚。”谢谦程躲开他伸过来的手,脑子里飞快复盘一遍刚才两人的举动,生怕被刘阿婆看出破绽,“不出三天,你就要被整个苏纸巷指指点点说不正常。”

程伊一脸坦然:“嗨呀,多大点事,不就是同性恋嘛,又不是杀人犯。”

谢谦程被这一脸正气噎得说不出话,张了张嘴,“你那些长辈肯定不会轻易接受,到时候骂你、怨你,怎么办?”

“凉拌。反正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男人腰杆挺得笔直,语气掷地有声:“咱俩该做的都做过了,不可能、也不允许撤回啊。”

谢谦程连忙抬手示意他小声些,腕骨却被程伊一把抓住,强行揣进兜里。

“再说了,老一辈比我们野得多,什么没见过?我小时候,我们这栋楼三楼还有两户人家换老婆呢。”程伊如数家珍,“还有做了三十年同妻,老公退休要闹离婚追求自由的、家里公公儿媳搞到一起的、妯娌两个人私奔跑了的……乱七八糟的事不要太多。”

他理直气壮:“我们两个人自由相爱,光明正大过日子,不妨碍别人,还力所能及给社会添贡献,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谢谦程没话再反驳了。

“那晚上见到彭昕爸妈……”

“实话实说。”

“小文……”

“他都十岁了,该教他理解每个人有每个人不同的活法。”程伊捧着他的手凑到嘴边,哈了口气,轻轻搓热。“别一直担心了,你看,都吓出一手冷汗。”

谢谦程轻叹一口气,用力扯了扯唇角,回给对方一个笑容。

第54章 大过年的出起柜了

冬日下午的明亮阳光转瞬即逝,谢谦程在穿衣镜前试了好半天,始终没能挑出一套令他满意的穿搭。

以前见五百强高管穿business formal,见合作PM穿semi casual,可也没有人告诉过他,什么才是最适合过年给男友家人上门拜年的dress code。

在网上搜索一圈,谢谦程最终换上一件深灰色半高领羊绒衫,和一条卡其色休闲裤。

本想在胸前别上一颗胸针,再三思量后还是放弃,连同左耳上的钻石耳钉也摘下,美瞳换成那副无框银丝眼镜。

见长辈,还是保守些好。

去彭昕家的路要经过一段下坡,路旁偶有零星的落叶,谢谦程难得幼稚,看准了一片之后利落地往下踩,听着咔嚓咔嚓声,心里没那么紧张。

天边最后一缕橙金色斜阳从两人肩头滑落,谢谦程敲开彭昕家的门。

“拌个十样菜搞这么慢,程子,大家都……”

门里传来一道粗犷的男声,有一点耳熟。

男人打开门,看见来人是谢谦程后,脸上的热络神色倏地一顿,像川剧变脸演员似的,变成一副活见鬼的表情。

“乖乖,这不是小谢么?”

“徐哥,杨姐,新春快乐。”谢谦程也没想到会遇见徐智和他老婆杨慧心,一瞬的意外后,礼貌向两人拜年。

彭昕在厨房忙着炒菜,听见门口的动静,探出脑袋,“小谢来啦?饭菜马上就好,你先随便坐!程子,你进来给我搭把手。”尔后,又招呼小文给他倒茶。

闻言,小文立刻从沙发上跳起身,飞扑到谢谦程身前,紧紧抱住他的大腿。

……这点习惯算是改不掉了。

谢谦程摸了摸他的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塞进他手里,小文立刻眉开眼笑地轻呼一声,抱得更紧了。

最后还是杨慧心把他从小文怀里“解救”出来,迎进了门。

然而,徐智双臂环抱在胸前,微抬下巴,垂着眼,自上而下地打量他。

“我说小谢,你在华尔街打拼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这种警惕的审视让谢谦程浑身不自在,但转念一想,对方大概也是为了给程伊把关。毕竟自己当时不顾他的伤病跑回美国,挺没良心的。

于是他答:“辞职了,准备回国发展。”

徐智似乎并不惊讶,摸了摸下巴,拖着长长的尾音“哦”了一声,随后有意无意开了句玩笑。

“回国挺好的,定下在哪里没有?可别太远啊,我们程子就剩一条好腿了,跑不了多远。”

“去去去,什么乱七八糟的!”程伊端着一盆清炖狮子头上桌,抬手捶了徐智一下。

他叫彭昕上楼去接老人下来,边准备碗筷边数落徐智:“都说了那是我自己不小心,跟小谢没关系,不利于内部团结的话不许乱说!”

徐智大手一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怎么,跟我就不团结了?兄弟这颗心才是真的纯纯向着你呢!”

“行了,是兄弟大过年的就少说两句。”杨慧心到底稳重,抬手往徐智脑门一拍,“尤其是你,比程子大两岁还没个正形。”

徐智悻悻噤声。

几人吵吵嚷嚷之时,小文听到门口的动静,一溜烟跑过去,把一对约莫七十的老夫妻迎进门。

彭昕的爸妈到了。

一时间,拜年问候的声音闹哄哄的,不断冲击着谢谦程的耳膜。

他悄悄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预感今天这顿饭不会轻松。

彭昕的爸妈年近七十,身子骨十分硬朗,精神头很好。

老太像是老年版的彭昕,待人热络亲切,听说谢谦程曾是程伊的租客,又是留美归国,还一直帮小文补习英语,恨不得当场认他做干儿子。

老头年轻时当过两年兵,转业后进了机床厂当工人,退休之后又回厂里做了几年保安。谢谦程以前也见过他,总是板着一张脸,是那个年代严厉刻板男人的缩影。

程伊和彭家交情很深,老两口几乎把他当成半个亲儿子。彭昕独自带孩子不容易,老两口时不时有个头疼脑热,大多都是程伊帮衬的。

晚餐的菜色堪称丰盛,烤鸭、盐水鸭、十样菜……还有一道说是不能吃的鱼,大家有说有笑,吃得不亦乐乎。

饭吃到一半,彭老头开了一瓶自己带来的梦之蓝,给除了小文以外的众人倒上。

轮到谢谦程,他双手捧起小酒杯,正想去接,却被程伊一把拦下。

“彭伯,他胃不好,喝不了酒。”

老头不满地皱眉,“啧,年轻人就是娇生惯养才这病那病的。我们一辈子都这么凑合过来了,也没见着落下什么病根么。”

“刚才吃了那么多东西打底,不碍事。”谢谦程轻轻推开程伊的手,站起身,自己给自己倒了满杯。“彭伯,我敬你一杯,祝您新春愉快……”

话到一半,卡了壳。

他整整七年没回国过年,以前在国内,王蔷从不许他抽烟喝酒,现在酒桌上的祝词也忘得一干二净。

老头眉间的疙瘩越拧越紧,谢谦程大脑飞速运转,指尖微微发颤,酒液顺着指缝滴落在桌面,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他忽地灵光一闪,压下喉间的紧绷,接着说:“……祝您和阿姨福如东海,人如松,水长流。”

随后脑袋一仰,一饮而尽。

辛辣刺激的液体滚过食道,在胃里炸开,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在对面彭伯紧锁的眉头舒展了几分。“不愧是程子的朋友,是个男人。”他眼中露出赞许的神色,举杯回敬了谢谦程一杯。

坐下后,谢谦程脑袋一阵发晕。他狠狠掐了把手心,试图保持清醒。

程伊夹了一筷蛋饺放进他碗里,瞪了他一眼,示意他赶紧吃掉。

“这去过美国的就是不一样,吃饭多文雅,怎么会和程子这种大老粗合得来?”彭姨看程伊自己碗里的饭没动几口,光顾着给谢谦程夹菜,一时有些好奇。“我还以为,今年程子会领个媳妇回来给我们看看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谢谦程立刻放下筷子,挺直脊背。

放在膝盖上的掌心不自觉渗出汗,不断摩挲裤子布料。

“我和程,程哥……”

既然对方问到这里,他想,自己是否也该顺着程伊的意愿,坦白这段关系呢?

他鼓起勇气抬头,恰好撞见一旁老头打量的目光。

那道锐利的视线让他瞬间想起王蔷,心头猛地一紧,到嘴边的话临时拐了个弯。

“我跟着他一起做自媒体,能学到很多。”

算了,眼下并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不过既然话都说到这,作为饭桌上唯二的单身成年男性,免不了被一顿问起感情状况。

“我闭眼之前,还不知道能不能看着程子娶个媳妇进门。”老太今晚喝了不少酒,自言自语感慨一句,“也不知道老程在天上等得急不急。”

尔后,她的视线移到谢谦程身上,又问起他有没有对象。

谢谦程含糊“嗯”了一声。

“你看看,程子,你身边朋友都有着落,就你没有。遇到合适的人,你也得多上上心。”

“彭姨,这事……”

程伊才刚开口说了两句,彭姨就朝他摆了摆手:“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不催、不催。”

男人深色眼珠转了一圈,识趣地笑了笑,不再多说什么,埋头吃饭。

桌下,他的膝盖时不时蹭过去,轻轻碰着谢谦程的。

待到吃完饭,小文第一个冲到沙发上玩手机,彭昕一边盯着他少玩点,一边跟杨慧心大聊生意经。

收拾碗筷的事落在没做饭的程伊和徐智身上,老两口坐在桌边,磕着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和谢谦程聊天。

“程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别看他现在人高马大的,刚被老程接来的时候,黑黑瘦瘦一个小不点,身上脏的不得了,没人管,饿着肚子也不敢主动说,你问他,他才冲你笑笑。”

说起程伊小时候的事,老太忍不住絮叨起来:“现在他长大了,我们长辈嘴上说不催,心里还是希望他能早点结婚,生两个小孩,享受家庭的温暖。再说,男人总得先成家,才有动力拼事业,你说是吧?”

谢谦程的视线投向厨房里那个高大的背影,大概是先前的酒劲上来了,心底陡然生出一股力量。

他转过头,冲老太微微一笑。

“如果程哥走的路和别人不太一样,想要的和别人也不太一样,您和彭伯会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