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减一缪
李恪言像是早就猜到他会这么说,不急不缓地掸掉烟灰。
“前两年你还跟我说,不排斥借力向上再爬一步,现在又拒绝这么好的条件……”他的视线往厨房转去,轻飘飘瞄了一眼伸出脑袋,打探阳台情况的程伊,“是因为他吧。”
“不是。”谢谦程转动烟盒的手指停下,沉默了一阵,忽然一把用力,将烟盒紧紧攥住。
“哥,我……不喜欢女人。”
这件深埋在心底,过去十年间多次到嘴边又咽回去的秘密,终于在今天对李恪言说出了口。
比起忐忑,他心里更多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如释重负。
谢谦程无力地扯了扯嘴角,“我是同性恋,哥,我不喜欢女人。就算真要借力,也不该是肖羚。”
奇怪的是,李恪言并没有什么特别反应,只是微微一耸肩:“这重要吗?”
“什么?”谢谦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是同性恋也不妨碍你找个女人结婚。”李恪言像看傻子般看着谢谦程,发出一声低笑,“如果我记得没错,几年前我们讨论过这个问题。”
模糊的记忆在谢谦程脑中逐渐成型。
几年前临近毕业,在李恪言家喝酒的那个夜晚,他实在情难自抑,曾旁敲侧击地问过对方有没有喜欢的人,喜欢什么类型的人。
当时李恪言怎么说来着?
他似乎像是听到什么蠢问题,轻蔑一笑,“爱情不过是人类受多巴胺支配的产物,追逐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有什么意义?也许你会被漂亮的皮囊、过人的头脑吸引,可你心知肚明,容颜会老去,人会变笨,当初那股奋不顾身的激情和冲动,也会随之一同消失。到那个时候,你所谓的爱情,还剩下什么?”
那时的谢谦程,与此时此刻一样,一言不发地望着李恪言那张冷硬又英俊的脸。
但与那时的意气风发不同,现在的李恪言,眉眼间尽是精明世故。
“婚姻与爱情无关,它是阶级的分水岭,是能将利益重组优化的杠杆,也是两个目的一致的人所签下的合作条约。”他把谢谦程鬓间的碎发别去耳后,抬起他的下巴,拇指轻轻摩挲着,“哥这是在帮你啊。”
“不,不……你不是在帮我……”谢谦程躲开他的手,突然明白过来,为什么一向精明深虑的李恪言,会一反常态,在撮合自己和肖羚这件事上如此热心。
他冷声道:“你把肖羚介绍给我,是想用我来巩固你老丈人和利文集团之间的关系。”
被戳破心思的李恪言毫无掩饰之意,反而颇为赞赏地点点头,“你会得到财富与地位,肖羚得到她的意中人,悠悠的爸也能做出不少政绩,王姨也开心,这是四赢的局面,每个人都满意。”
“李恪言!谎言和骗局迟早都会被识破的!”谢谦程不可置信地退后两步,忽然觉得眼前的男人看上去如此陌生,简直就像一只被资本异化的怪物。
“不,我不接受。”他摇了摇头,“这件事到此为止。”
李恪言似乎还想再劝说两句,被他斩钉截铁地打断:“你了解我,我打定主意的事,就不会有回转的余地。要是你还认我这个弟弟,就不要等一切弄到不堪再收场。”
李恪言久久凝视着他,眼底翻涌着层层权衡算计,看得谢谦程心头泛起一阵寒意。
“真拿你没办法,总不能让你不认我这个哥吧?”男人终于高举起双手,摆出投降的架势,语气听似无可奈何,“这次我多管闲事,算我不对,以后我不会再掺和你的婚姻大事,好吗?”
毕竟两家认识这么多年,谢谦程一时不想撕破脸,就当没听到他话语中的阴阳怪气,点头“嗯”了一声。
两人少有地不欢而散,李恪言掐灭了烟,推开阳台玻璃门,大步离开。
谢谦程一脸疲惫地揉着眉心,从阳台走回客厅,看见围着围裙的程伊站在厨房门口,很在意地一直往这里看,不禁觉得有点好笑。
“别傻杵在那。”他示意程伊在沙发上坐下。
程伊把客厅所有窗户都打开通风,清风吹散阳台残留的烟味,才坐到沙发上。
“那人谁啊,怎么对你动手动脚的?还抽烟,真没眼力见!你闻了之后胃难受吗?”
“还有闲工夫管别人?”谢谦程白了他一眼,冲他摊开手心,“手伸出来我看看。”
“什么?”程伊还在愤愤吐槽李恪言,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谢谦程径直拉过他左手手腕,翻转一看,手背一大片皮肉又红又肿,浮起一串水泡。
他叹了口气,翻开放在茶几上的医药箱,拿出烫伤药膏和无菌纱布,小心翼翼地捧起程伊的手,帮他处理伤口。
“也不知道你有什么毛病,遇到事总喜欢冲在别人面前。你才该去心理医生那看看,是不是有白骑士综合征。”
程伊此刻完全顾不得谢谦程说的话,一颗心脏砰砰直跳,在他耳朵里嗡嗡作响。
第34章 嘿嘿,又不疼了
从小到大,程伊磕磕碰碰受过不少伤,后来接下馄饨店的生意,在后厨被刀划、被机器磕、被热汤烫伤更是不计其数。
程叔还在的时候,总念叨着“男人受伤不要大惊小怪”让他自己处理,程叔走后,他更是不在意。
他不在意,其他人更加注意不到他的伤痛。
而此刻手上切切实实的轻凉触感提醒着程伊,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人看得见他受的伤。
他倾心已久的男人,正蹲在他身前,细致地为他上药。
淅淅沥沥的雨声停止,一道耀眼的金光划破厚重的乌云,为谢谦程本就白皙的指头皮肤镀上一层金辉,看上去几近透明。
似乎怕自己疼,抹两下药膏,他就轻轻地吹一口气。
程伊喉头发紧,像被堵上一团热棉花,原本洪亮的嗓音变得沙哑:“你不是对我没有感觉,谢谦程……你其实也在乎我,对吗?”
“……别误会,在我家出了事都得我负责,无论是肖羚,还是你。”谢谦程语气平淡,指尖捏着纱布,轻轻覆盖在他手背的烫伤处,“疼就告诉我。”
程伊下意识就想说自己皮糙肉厚,没关系,反正这么多年都是这么忍过来的。
但话到嘴边,他却迟疑一瞬。
“嗯……疼。”
“什么?”
“我说我的手很疼。”程伊都快忘记怎么去表达疼痛,学着先前肖羚的样子挤眉弄眼,“真的,又刺又痒,钻到心窝都疼。”
谢谦程微微一怔,指尖用力,在伤处边缘按了一下,“你还知道疼,没事瞎逞什么能?”
程伊呲牙咧嘴直抽气,霍史滴,同样的动作,怎么老子做,这人反应就和想象中的不一样?
他没好气地说:“我一看肖羚那样就知道她娇气,万一她真出什么事,赖上你了,怎么办?”
“那种突发状况,正常人都能及时躲开。何况她从小练舞,身形灵活反应快,怎么会轻易受伤?”谢谦程抬眸,促狭地调侃道:“跟你这个笨手笨脚的傻大个能比吗?只会一股脑往前冲……”
程伊品出他话里的不对劲,眉峰一拧,酸溜溜地问:“你跟她关系这么近?连这种事都了解得清清楚楚,什么时候认识的?”
难不成那姑娘不是单相思?
谢谦程低头不语,额前乌黑的碎发垂落,遮住那双细长的眼睛,薄唇紧紧抿成一道浅淡的直线。
程伊视线落在他小巧的下巴上,脑海里蓦地闪过刚才李恪言摸他脸颊的画面,心里更加不爽,怎么什么男的女的都往谢谦程身上扑?
心底的醋意再也掩饰不住,既然已经开了口,程伊索性追问到底:“还有,刚才那男的也是你朋友?怎么对你上下其手的……”
谢谦程替他包扎妥当,这才抬起头,似笑非笑地望Yantang着他:“我的私事,你未免管得太宽了吧?”
程伊“切”了一声。
刚才谢谦程没看见,他一转身,李恪言瞬间敛去脸上客套的笑意,望向他背影的目光,满是阴鸷的算计。
他抬手,粗粝的指腹重重蹭了蹭谢谦程的下巴,刚才李恪言碰过的那片皮肤。
“你就当我是多管闲事,但你得信我,我看人一向很准。那小子绝对没安好心,最好提防着他一点……别瞪我,你这里沾到药膏了。”
程伊说得理直气壮,谢谦程将信将疑,抽了张纸巾擦拭下巴。
“我身份地位财富都比不上他,和他也没有利益冲突,就算他要害我,也总得有个理由吧?”
程伊才不信,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小人害人还需要理由吗?
他下定决心,打算盯谢谦程再盯得紧一些。
到了分别之际,程伊把谢谦程拉进厨房,指着台面上备好的各种食材,一样样认真交代烹饪方法。
“都是半成品,处理起来不费什么时间。在家做饭吃,总归比点外卖要强。”
谢谦程挑了下眉,“我不过收留你住一晚而已,这‘房费’也太重了点。”
“你就别推辞了,还要算上小文呢。”
“行吧,那你赶紧出发,要不然彭昕该急了。”
“就这么着急赶我走?”程伊撇撇嘴,伸手拎起宋理文的行李。走到门口,他先打发小文下楼,自己折返回身。
“对了,两周后我要去苏州拿货,到时候顺路,再来看看你。”
“随便。”谢谦程一脸淡漠,“反正我早就告诉过你,我们不一样,不可能在一起。”
今天拒绝不代表明天拒绝,程伊乐观地想,有些南墙他偏要去撞一撞,省得老了后悔!
第二天去往公司的路上,冷静下来的谢谦程开始担心昨天的争执让李恪言对他心存芥蒂,以后两人共事会陷入尴尬。
结果李恪言完全跟没事人一样,神色如常,将几份亟待推进的项目资料交给谢谦程,示意他从中挑选一两份擅长的接手。
谢谦程接过一看,流文的海外技术运营、鲸力游戏的金融重组优化,新德仕的供应链自动化……不是和优质企业对接,就是能让履历镀金的实战项目。
谢谦程松了口气,果然对方没那么小心眼。
他想着拒绝肖羚的事估计让对方比较难做,索性一口气接下四份项目,就当还他人情。
“小谦,不用太勉强。”李恪言温声劝道,“别人顶多同时接个一两份,你一下做四份,精力吃得消吗?”
优质的项目资源在咨询行业本就稀缺难得,这些对他来说确实吃力,但他不愿错过眼前的机会,还是答应了下来。
两个月没干活,身体已经不适应一天工作十小时以上的高强度作息,进食障碍又冒出头,只好咬牙坚持下来。
好在一周过去,他的产出倒是让李恪言这个老板十分满意。
大概也想和他缓和私交,周五下班,李恪言约他一起吃饭。
“不了,哥,我先回家休息。”
“不会是还在记哥的仇吧?”
“怎么会呢,你多虑了。”谢谦程摇了摇头,解释说自己只是胃不舒服,想回家吃点简单干净的东西。
再说,程伊送的那堆食材不赶紧吃掉要坏了,他可不想浪费食物。
“也好。”李恪言拍了拍他的肩,“回去好好养精蓄锐,下周日程很多,还要和鲸力游戏和新德仕的客户见面。”
回到家后,谢谦程对着冰箱里用保鲜膜包在一起的莲子、雪梨和猪腱肉犯了难。
程伊交代过,包在一起的食材就是一份菜,但这三样东西实在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对方说具体做法的时候他也没仔细听,这要怎么做?!
联系程伊?
那必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