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减一缪
这句话一出,“嘶嘶”燃烧的引线瞬间走到尽头,彻底炸碎王蔷竭力维护的最后的体面。
“我拼死拼活,好不容易赚钱送你去美国读书,就是让你摆脱这种下里巴人的生活!为了你,我这么要强的人,下了班还要去做兼职!”她双手交叠拍着的巴掌都快呼到谢谦程脸上,“两百万人民币!都是我几千几千地攒出来的,你有珍惜过一点吗?”
她的身型瘦小,声音却无比尖亮,谢谦程有时候也不知道这具身躯如何能发出这样大的动静,一个字一个字尖刀一样刺得他鼓膜震痛。
吼叫声回荡在巷子口,谢谦程以往人生中的不堪丑事都被王蔷一一翻出来算旧账。
动静不光吸引了店里所有食客好奇的目光,连周边商户的老板、客人都纷纷上前围观看热闹。
谢谦程紧咬着牙关,指尖狠狠嵌进掌心,努力去忽略那些八卦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他不能输。
“去去去,人家私事,让他们自己解决。”程伊挥挥手,板着张脸赶走围观群众,半拉下卷帘门,走到柜台边,从收银抽屉里拿出一沓十元纸钞,赔着笑分发给还没吃完的食客。
“抱歉,店里出了点事,这顿算我请,麻烦给人家母子俩腾个地哈。”
免费吃了馄饨又看了热闹的食客也算赚到,各自离席,有一两个铁了心想看热闹的,也被程伊凌厉的眼神瞪走了。
不到三分钟,店里店外全部清场。
谢谦程自知理亏,艰难地挤出话音:“妈,我真的努力过,但拿绿卡的事也不是我能控制的……”
见王蔷火气又要起来,程伊倒了杯茶,点头哈腰地挤进两人中间:“阿姨,您先喝点茶消消火,要不坐下慢慢聊?其实小谢真的挺上进的,脑子也聪明,做什么事都会有大出息,也不能总盯着一条路看嘛……”
“你懂个屁!”王蔷狠狠剜了程伊一眼,指着谢谦程的鼻子质问道:“凭什么人家李恪言能顺利拿到,你就拿不到?你是比他缺个鼻子还是缺条胳膊?”
“我现在也还在努力……”
“你跟这个二流子混在一起就叫努力?”王蔷手指挥向程伊,差点戳中他的喉管,幸亏程伊身法灵活,躲了过去。
“你看看你,现在堕落成什么样!”王蔷一把扯掉谢谦程的钻石耳钉,狠狠往外一扔,“谢谦程,你的人生已经完蛋了!还想着花里胡哨打扮自己呢?一个大男人,搞成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知不知道现在网上传你是什么?你到底要不要脸?!”
耳钉触地的声音几不可闻,谢谦程却在恍惚间听到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你要是愿意继续在这烂下去,就当我这个妈死了!”
王蔷丢下一句“断绝母子关系”的威胁,不等谢谦程反应,转身离开。后脑勺利落的短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花白。
小小的耳钉落在地面上,很快没了踪影。
高大的男人弓起腰,循着耳钉落地的轨迹在地面上笨拙地摸索。
谢谦程心里不是滋味,两腮因咬紧牙关过久而变得酸麻。
他张了张嘴,试图用说话去缓解酸麻的肌肉。
“别捡了……”
“嗨呀,你全身上下哪有便宜东西?”程伊蹲在地上,声音闷闷的。片刻后,他站起身,走到谢谦程身边,摊开手心。
“喏,也得亏我愿意天天跟在你屁股后面捡东西。”
关心的视线若有似无地落在谢谦程脸上,程伊嘴巴张了又闭,像是想来问他怎么样,又怕在他伤口上撒盐。
可对方越在意,谢谦程越觉得丢脸。他木然地从程伊手中接过耳钉,往裤子口袋里一塞,淡淡道:“开门吧,别影响你做生意。”
“呃,你……”
程伊明显犹豫了下,谢谦程的眉头跟着皱了起来。
“我没事,不需要你可怜。”
“谁说要可怜你了?”程伊露出一个莫名其妙的表情,从后厨拿了一个小医疗箱过来。
“先得把你这一耳朵血处理干净吧,省得吓到客人,到时候又有人发避雷贴。”
谢谦程一摸耳朵,果然摸下一手血,这才后知后觉感到疼。
他讪讪道:“谢了啊。”
程伊没接话,消毒上药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一朵云落在他耳边,与他本人五大三粗的外表截然相反。
谢谦程冰冷麻木的胸口终于涌上一丝温度,破碎一地的自尊也好像正在被小心翼翼地捧起。
清理完耳朵的伤口,程伊又拿着酒精棉,擦掉他手上的血迹,然后冲水池一指:“去好好洗个手,等你收拾完就开门。”
第24章 断绝关系
冰凉的流水划过指缝,谢谦程掬了把水往脖颈一抹。
水滴顺着纤长的脖颈淌入衣领中,凉意刺得他打了个激灵。
程伊从他身后走过,放好药箱,回到操作台边,继续先前没干完的活。��������的声响一如往常,仿佛刚才的闹剧就像一场噩梦。
他忽然不太敢回头面对程伊。
好似一座令路过旅人皆为赞叹的精美城堡被暴风摧毁,精心装饰的华丽墙皮斑驳掉落,露出内里破败腐朽的骨架。
谢谦程胃腑一阵翻江倒海,腥涩的反胃感一路涌上喉头。
他赶忙捧了两把水漱口,强行压下这阵呕意。
消毒柜完成清洁的嘀嘀声响起,程伊抬头随意问了句:“你来收拾?我去开门。”
“好。”
谢谦程打开柜门,伸在半空的手仍止不住地颤抖。
不知道外面看热闹的人还在不在,如果再进来,会怎样看待自己?
程伊又会怎样看待谎话被戳穿的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继续从柜子里往外拿碗筷。
因为在想事情,谢谦程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拿了多少只碗,直到手臂垂坠发痛,捧着的瓷碗一个叠一个,发出摇摇欲坠的叮铃哐啷声。
卷帘门始终没发出任何声响,脚步去而复返,走到他身边,接走他怀中的碗。
“你说你这人,是不是我不阻止你还要一直硬撑?”
干燥温暖的掌心覆上他的手背,重重握了两下。
“手抖成这样,确定不要去医院看看?”
谢谦程摇头,“一点小事就吓去医院,算什么男人。”
程伊也不戳穿他,露出一个无奈的眼神,粗粝的指腹顺着虎口向上,低头认真按摩起来。
若是以往,谢谦程一定会甩开。
但现在,这温暖的触感让他感到安心,他不想甩开。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还连累到你。”他记起先前王蔷的无理行为,视线落在对方喉间,仔细检查一遍,所幸没有什么伤痕。
“这才多大事,比起小时候我爸妈打架,你妈文静多了。”程伊一脸无所谓地耸耸肩,“倒是你,看着一表人才,其实小时候过得挺不容易吧?”
谢谦程鼻头顿时一酸,这样的话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
其实他也明白这件事是自己有错在先,但有个人能陪他在悬崖边站一站,多多少少减轻了些沉重的心理负担。
程伊握住他微微发颤的指尖,跟他说了件小时候和程叔的事。
“我小时候不懂事,老喜欢跟别人打架,每次一打架老师就叫家长,上初中了也这样。”
程伊绘声绘色地描述,程叔老被老师叫去挨批评,也想过各种方法教育程伊,打过、骂过、体罚过,却一直很护着他的面子,从没当众训斥他过。
可惜那时程伊是个叛逆的刺儿头,我行我素,总觉得自己打架理由正当,谁叫别人老骂他是个野杂种。
而程叔不让自己教训那帮人,只不过是不喜欢自己这个养子给他丢脸罢了,哪是真心关心自己,因此什么招对他都不好使。
直到有一天,失望够了的程叔在他面前掩面而泣,说自己愧对程伊爷爷,教育不好程伊,以后死了下去也没脸见他。
那是程伊第一次看见程叔的眼泪,体会到程叔的关心,也是他第一次对程叔对他失望这件事感到恐惧。
“其实父母是否真心关心你,你一定能体会到。你妈好不容易培养出你这么个精英,自然对你期望很高。我不是说这样不好,只是觉得,有时候你也有权利做自己喜欢的事。”
谢谦程抽走手掌,唇角勾起一抹苦笑。
程伊的安慰已经让他足够感激,但两人毕竟各方面都相差太远,对方无法感同身受他的困境。
他知道的,母亲给予他的期望,“深厚”二字也不够形容,可以说王蔷这条命都搭在了他的前途上。
他不需要开心,不需要喜欢,他需要做的,是让辛苦操劳大半辈子的王蔷为他感到骄傲,脸上有光。
见他陷入沉思,程伊拍拍他的肩头:“今天就这样,关店收工。”
“你不用特地这样……”谢谦程不想再因为自己而麻烦程伊。
“你是老板我是老板?”程伊好笑地看着他,“我刚才出去看到门口围了些人,肯定是看热闹的,不开也罢,少工作半天又不会饿死。”
不容置喙的霸道模样很少见,但谢谦程现在心里很乱,便点了点头,简单收拾一番后回了家。
坐回书桌前,窗户对面那棵蓝花楹的花已经掉得差不多,只剩一片翠绿枝叶。
先前谎言被当众戳穿的窘迫与愤怒在满眼绿意中平复下来。
虽然王蔷来闹事是不对,但要不是自己没有做到承诺的事,她也不会气成那样。
父亲不够争气,因此母亲将所有希望寄托于他身上,他从小就知道。
想起王蔷那头不知何时变白的头发,谢谦程心间酸得发胀,涌上一股愧疚。
他拿起手机拨给王蔷,回铃音响了两秒后就被对方挂断。
看来她这次是真动怒了。
谢谦程给王蔷发去几条消息服软道歉,她还是没回。
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以前自己无论什么时候给王蔷打电话,她都会放下手头的事情接电话。
谢谦程有些着急,又往回打了几通电话,全被王蔷挂断。
尔后,一条消息发来。
【没等你回美国之前都不要再叫我妈,我们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再打过去,已是忙音。
谢谦程额角瞬间渗出一抹冷汗。
王蔷向来说一不二,早前那句“断绝关系”也绝非仅仅是撂狠话。
尽管这么多年,王蔷的严厉和控制让他时常感到窒息,但再怎么说,她都是谢谦程最亲近、最依赖、也最愧对的亲人,现在突然说要断绝关系,谢谦程无比慌张,一时没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