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程如伊 第11章

作者:减一缪 标签: 市井 直掰弯 酸甜 甜宠 近代现代

想了想,他又拨给彭昕,可她就像和程伊约好了一样,始终联系不上。

有点奇怪,但仔细一想,又挺合理。

谢谦程决定先在医院等一会。

他走出急诊楼,百无聊赖地在园区里闲逛。逛到大门边,旁边的岔路口围了一群人,吵吵闹闹的,像是起了什么纠纷。

他虽然精神恢复了些,身体还是一阵阵难受,无心理会这种口角。

直到争吵声越来越响,吵得他太阳穴胀痛,似乎还听见几道耳熟的声音。

“……彭昕,你把我儿子都教成什么样了!哪有儿子不认老子的道理!”

“宋天你个吊人阿要脸啊?!我家老头已经给你气到进医院了,你有什么脸跟我要小文?!”

“彭昕,当着孩子面你少说宋天两句。”

男声低沉平稳,一口标准普通话,没有往日拖着南京腔的嬉皮笑脸的语调。

谢谦程忍着头晕,侧身挤进围观的人群。

程伊一手挡着彭昕,一手隔开一个瘦猴似的男人。

男人穿了件皱巴巴黑色polo衫,腰间系着条低仿大“H”logo皮带,脚踩一双满是褶皱的黑皮鞋,微驼着背,五官长得倒是不丑。

从面部轮廓来看,是宋理文的生父无疑。

“程伊,这是我家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手吧。”宋天皮笑肉不笑,冲宋理文招手,“来,小文,到爸爸这儿来。”

宋理文站在彭昕身后,低垂着脑袋,牢牢攥住她一角衣服下摆,一张小脸煞白。

男孩的身体微微颤抖,像头受惊的小鹿,谢谦程看得难受,想上前把他拉到一旁。

程伊先看到了他,飞快使过一个眼色,示意他别过来。

谢谦程刚迈出两步,来不及收回脚,宋理文一抬头看见他,立刻扑过来抱住他的大腿。

“小炮子子,你跑哪去!”宋天脸色一变,抬头看见谢谦程后又皱起眉,“哎,你谁啊?”

“谢老师?你怎么在这?”彭昕也跟了过来,伸手想把小文拉回去。

宋理文立刻缩到谢谦程身后,两只小手紧紧抱住他。

“老师?”宋天眼珠子一转,流里流气指着谢谦程,又跟彭昕吵起来:“这男的跟你什么关系?小文为什么跟他那么亲?!你行啊彭昕,一个姓程的还不够,又在外面搭上个老师做姘头是吧?”

“宋天,嘴巴放干净点。”

没等谢谦程开口,程伊上前一步,站到宋天脸面前,脸色阴沉下来。

他的块头比宋天大上两圈,低头不笑的时候眉骨压下一片阴影,看着很凶。宋天被这气势一唬,后退两步,话都说不利索,却还梗着脖子硬撑:“你、你瞪什么瞪,你少给彭昕出头,跟你有个屁关系啊?!”

程伊就这么盯着他,眼神狠戾,额角伤疤下的青筋暴起,周身散发出一股带着原始野性的压迫感,连谢谦程看了都暗自一惊。

宋天见说不过程伊,转脸冲谢谦程嚷嚷:“我不管你是谁,我是小文他亲爹,今天就是要带他走!”说着伸手去拽宋理文。

谢谦程身体还没恢复,脚步虚浮,双手又一直往后护着宋理文,冷不丁被宋天一撞,脚下没稳住,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

下一秒,一股力道拽住他胳膊用力一拉,稳住他的身体。

程伊随即一把将宋天从谢谦程身边扯开:“你他吗给老子滚远点。”

宋天这小身板哪扛得住程伊的手劲,直接一屁股摔在地上。

他先是愣了一秒,反应过来后在地上打起滚,扯着嗓子喊:“哎哟!我尾椎骨断了!姓程的,今天这事老子跟你没完!”

程伊撸起袖子就想往前冲,彭昕脸色一白,赶紧拉住他:“程子,犯不着跟他动手!”

程伊面色铁青,弯腰揪着宋天衣领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挥起拳头威胁道:“霍史泥马,再给老子碰瓷一个试试呢?”

有热心群众上前劝阻,谢谦程被人群挤得晕头转向,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唔哩唔哩”的警笛声由远及近,不知谁喊了一声“警察来了”,围观群众自动让开一条道,宋天眼睛一亮,像见到救星一样,指着围观群众喊:“你们都得给我作证,是他先动的手!”

……

谢谦程活了二十七年,还是第一次被带去派出所配合调查,脑袋仍有点晕。

相比之下程伊游刃有余多了,斜拉拉往接警民警前一坐,把前因后果说得一清二楚。

宋天这两年赚了点钱,也经历了不少风浪,反倒怀念起当初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非要找彭昕复婚。彭昕不愿意,他就从小文下手,想把孩子接回去培养感情。这阵子他好几次去学校找小文,今天碰上来接孩子的外公外婆,几句话不对付就起了争执,把老头子气得心脏病复发,当场被120拉去了医院。等人醒的时候,几人又撞上了来给谢谦程开药的程伊。程伊原想劝两句,结果宋天一看到他,就像被点了火药桶,跟彭昕吵得更凶。

后面的事,就是谢谦程看到的。

“警察同志,我冤死了!我只是想去看我儿子,他他他����”宋天手指着程伊,“他故意伤害!把我尾椎骨都摔断了,你们得让他给我负责!”

“你先冷静点,既然还能在这坐着,说明没那么严重。”民警看他沾了满身灰,裤子还擦破两处,脸上闪过嫌弃神色,转头跟程伊继续说:“他寻衅滋事,你们应该报警,而不是动手。先动手,那就是你的问题。”

程伊态度诚恳地点了点头,一口认下来。

接警的民警看着比谢谦程还年轻,估计刚工作不久,原本还挺紧张的,见程伊这么配合,脸色也缓和下来,让他给宋天互相道个歉,大家和解就完事了。

宋天这下来劲了,立刻蹬鼻子上脸,嚷嚷着坚决不和解,要程伊赔他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

气得彭昕冲着他脑袋就一皮包挥过去。

宋天抱头鼠窜,程伊和民警一块儿上去把两人拉开。程伊嘴里还劝着“别当着孩子的面动手”,话音没落,皮包“砰”的一声,结结实实砸在了他头上。

彭昕倒吸一口凉气,立马抚上他的额角查看伤势。这一幕更加刺激到宋天,愤怒地质问彭昕究竟要和多少男的乱搞关系。

场面一度又陷入混乱,吵得谢谦程心中一股无名火起,站起身牵起宋理文,头也不回地离开。

出了派出所,小文却站在门口不肯走,硬是要等彭昕出来。

谢谦程劝不动,只好陪他一起等。

小孩儿低着头,脑袋顶上沉沉压着一片乌云。

谢谦程摸出手机,调高音量,点开游戏。

“timi~”

小文没有接。

连游戏都提不起兴趣,这下问题可大了。

谢谦程正思索该怎么哄,街对面的烧烤摊飘来一阵香味,混着滋啦滋啦的烤肉声。

宋理文喉咙“咕噜”一声,咽了下口水。

谢谦程摸了把他柔软的头发,“要去吃吗?”

小文脚尖碾着一颗小石子,点点头。

谢谦程给他买了串铁板鱿鱼,两人坐在店门口的Yantang小马扎上。宋理文吃得满嘴流油,谢谦程就一直给他擦嘴。

吃着吃着,小孩儿嘴上的动作慢下来,渐渐停下。

谢谦程正疑惑他怎么不吃了,就见他嘴角用力往下撇,眼里蓄了一层泪花,将落未落。

谢谦程承认,自己不太会哄人,手里给他擦嘴的纸巾顿了顿,又默默转到眼角,替他擦了把泪。

宋理文委屈地吸了下鼻子,“我想程爷爷了。”

第12章 没轻没重的直男

从男孩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中,谢谦程拼凑出他的伤心事。

宋理文口中的“程爷爷”,程耀华,其实是程伊的父亲,也就是十年前谢谦程见过的,现在遗像被摆在供台上的沉默老头。

以前小文读低年级,彭昕和程伊都忙,就由程耀华接他放学。

小孩子嘴馋,程耀华总会在路过路边摊时给他买一串铁板鱿鱼、一碗龙头藕粉羹,或者一盅糖芋苗。等到了家,程伊经常已经做好了一桌子菜,就等着爷孙俩回来开饭。

有时候彭昕也来蹭饭,四个人围坐一桌,边吃边聊,有说有笑,温馨得像是真的一家祖孙三代。

宋理文喜欢这样同时拥有“妈妈”、“爸爸”和“爷爷”陪伴的日子。

虽然“爸爸”不是真的,“爷爷”也不是。

程耀华并不是程伊的亲生父亲,宋理文却因此觉得和程伊更亲近了些,原来“程爸”也是被亲生父亲抛弃、和养父相依为命长大的。

直到今年年初程耀华去世,宋理文的幸福泡泡好像就此被戳破,接踵而至的是宋天上门闹事、父母吵架、程伊忙着接手馄饨店,之前那些欢声笑语的时刻少了许多。

谢谦程有些错愕,怪不得程伊好像对同桌吃饭有某种执念,也许这是他怀念程耀华的一种方式吧。

“有时候我也希望程爸真的是我爸。”小文的眼泪终于停了,眼睛像被洗过一样亮,“这样妈妈开心,我也开心。”

他低下头,小声嘟囔:“每次爸爸过来,妈妈就会和他吵架,还会打起来,砸家里的东西……”

说着,他似乎又想起了那些画面,身子跟着抖了一下。

谢谦程牵起他的手,带他走到阳光下。

过马路的时候,谢谦程抬头望了一眼。不远处派出所门口,彭昕拉着程伊,一脸关切地正说些什么。

而男人双臂歪歪斜斜交叉在胸前,神情心不在焉,像在想什么心事,根本没仔细听。

谢谦程郑重地告诉小文:“你妈妈值得更好的男人。”

小文想了想,声音细得跟蚊子声一样:“哥哥你也很好,我喜欢你,你们都比我爸爸好……”

男孩眼色闪烁,“他差点打了你,是不是很坏很讨厌?”

“呃……”

谢谦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种题放在答案册里,通常会被打上一个“略”。

不过,他小时候也经历过类似的事。

爷爷奶奶去世后,留下的房子自然归到身为长子的父亲名下。可他那几个下岗待业的叔叔姑姑坚决不同意,隔三差五上门来闹,每次都闹得鸡飞狗跳。

王蔷并不会安慰受到惊吓的他,反而趁机厉声教训,让他睁大眼睛看清楚这种小市民的生活。如果他不好好学习,去不了大城市、发达国家,爬不到社会顶端,就只能一辈子待在这样的环境里烂成臭泥。

年幼的谢谦程也痛恨这些曾经对自己很好的亲戚,可现在回头想想,只觉得悲哀。

穷山恶水出刁民这种事屡见不鲜,毕竟体面是奢侈品,它只属于特定阶层。

所以比起宋天,更坏更讨厌的,是这些市井小民难以逃离的、资源匮乏的阶层。

不过他并不想把这个答案说给一个十岁孩子听。

“你老子是不讨喜,但谁说他就一定是坏人了?”

熟悉的慵懒语调传来,谢谦程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开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