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仰 第32章

作者:沈小郁 标签: 近代现代

顶多说孩子现在大了,不咋乐意跟他唠嗑了,有啥事都自己扛着。

他跟王勖一说,对面摆出一副真受不了的表情,“你能别整得季潮生是你大儿子似的吗,有点恶心了大哥哥。你俩在床上乐意怎么叫怎么叫,您别在我面前管他叫大宝宝了。我求求您,您一共比他大两岁您自己知道吗?”

陆宇哦了一声,“那你快说,我不恶心你了。”

“就很简单啊,你家大宝宝舍不得你天天拧螺丝,要在政府里给你安排个活儿。正好他在弄厂子改制的事儿,你懂这个也不算太关系户吧……好吧其实还是有点关系户。反正你老公给你塞进去当老板,改天政府看你管厂子管的好再给你个领导当当,这点事呗。”

“怎么还有政府的事儿啊,不行不行我怕这个我这真不行。”陆宇大惊失色,组长他都当不了别说厂长,更别说管人的人了,“我就想找个小班上上,接送接送孩子,他理想太远大了,他自己去实现吧。”

一提雪花啤酒还剩三棒,王勖没启新的,反而从他的公文包里掏出个没有腰封的矿泉水瓶,“喝点我的。”

他拧开瓶盖,倒出小半杯。不到半分钟的时间里,包厢里就飘满酒香味。王勖把杯子递过去,“尝尝,柔的。”

陆宇接过,抿了一小口。真是好酒,绵,柔,一点不辣嗓子,咽下去舌头尖还有点水果和奶油的回味。他很珍惜地喝着,王勖在一旁吹嘘,“喝完一点不头疼。”

是吗,那为什么季潮生老是半夜睡着睡着就偏头疼醒了,还得他搂搂抱抱给揉着才能睡稳当。陆宇放下酒杯,想说自己没有每天喝这么好的酒的伟大理想,他就乐意整点大绿棒子。

话都到嘴边了,忽然拐了个弯,“那喝多少会头疼啊?”

王勖有点无语,“你找茬呢?”

“我就问问,”陆宇说,“你爱说不说。”

“那就拎壶冲呗,啥好玩意喝多了也不行,水往死喝也得生病啊。要不就混着喝,红的白的啤的一块儿呗。”

陆宇心跳得厉害,他也不知道为啥,“你也得喝吗?”

王勖稀奇了,“不是我喝不喝,季总都得这么喝我差啥,我比他强在哪?饭桌上我不就是挡酒那个副陪吗哥哥。”

那点好粮食酿出来的醇香好东西忽然就卡在他胃里不转了。陆宇打量自己的衣裳,想想接孩子回家的勤快利落的阿姨,想着季潮生一天比一天晚睡早起,他眼眶都烫了,“多辛苦呢。”

王勖大为感动,“有点那个了,兄弟。”

“没说你,你找你老丈人小大夫去。”

“哦哦。”

季潮生刚一进家门就被扑了个满怀,他一边搂着陆宇的腰,一边反手拽上门,“喝酒了?”

陆宇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没喝多少。”

季潮生捧住陆宇的脸,看着面色绯红连带着耳朵尖都红得像番茄皮儿,正对着他傻笑的人,挑了挑眉毛,“行。”

他坐在玄关处换鞋,陆宇挤在他膝盖上把摆好的皮鞋踢歪;季潮生去厕所洗手,陆宇搂脖抱腰地弄他一身水。

等他真的把人抱到主卧的床上示意陆宇可以做一点妻子的义务时,他哥又呆呆地揽着他脖子盯着他不动了。

“喝了多少,嗯?不是说了在外面少喝酒,”季潮生摸摸陆宇的头发,“头疼吗,阿姨有没有给你准备蜂蜜水。”

他不说还好,一说,陆宇要掉眼泪了,“你疼不疼?”

“什么啊,你睡觉的时候偷偷打我了吗老婆,”季潮生把陆宇抱到自己腿上,“我觉得还可以,你其实挺乖的。”

陆宇低下头,“你天天应酬,喝那么多酒,累不累,宝宝?”

季潮生想,陆宇真的不了解他,也不了解形势。现在只有别人求着他能有个在他面前给自己灌酒表忠心的机会。不过他也没有反驳老婆的义务,轻描淡写地点点头,“一点点累吧。”

陆宇像小猫一样蹭他,亲他,抚慰他,叫声也像浸足了酒液一样又甜又娇。季潮生玩的心甜意洽,又哄他穿戴上一些毛绒绒的东西喵喵叫。等他尽兴涉进去的一刻,才发现老婆好像晕过去了。

哦,不是,是睡着了,还打起了小呼噜。

也是累到了,老婆辛苦。季潮生想着他刚才边哭边叫宝宝,宝宝你吃苦了。

他没有啊。

哥哥的水是甜的。

陆宇第二天醒来时浑身像被鸡毛掸子刷过一遍似的,季潮生又绑他!这回的绳子还有毛刺刺。他检查了一下,虽然有点红,不过全都均匀地抹好了一层薄薄的半透明药膏。

他转过头亲了一口倚着床头柜看书的小老公,怪难得,这个点季潮生还待在床上。

季潮生翻过一页纸,随即把整本文件反扣到桌边的小柜子上,“帮你请过假了,再睡一会儿。”

陆宇有点不好意思,“我们其实不太查出勤啥的,不请假也行,去了也没啥事干。你跟谁请的假啊。”

“郑容。”

“哦,行。”陆宇心想倒是没找错人,郑大夫现在也算他领导吧。哦等等,季潮生连这个都知道啊,郑容不是昨天下午才到他单位的,“王勖告诉你的啊。”

说到这儿,他又想起来,有个挺重要的事没说,“小宝,王勖说你想让我当领导,那什么我感觉我不成啊。”

他挠挠头发,“我好多年没上正经班了,就搁哪打打工,而且我都这么大岁数了,不行不行,你们小年轻儿有上进心,捅咕捅咕吧。”

“而且那个啥,嘿嘿,我记得你刚回来那天晚上人还挺多的。要是有谁看见我想起来以前见到我在KTV卖,卖����呃当服务员,也怪尴尬的。”

陆宇尽力想表现得正大光明若无其事,来时路么。为此他还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那什么啊,要不对人家辛辛苦苦考上去的也不公平,别再让人举报了,嘿嘿。”

他看向季潮生,尽力想表现得天真无邪,像一个体贴的单纯的好情人,好老婆。季潮生会不会觉得他有病呢,提供给他无忧无虑的好生活不要,给一个风光无限的好地位也不要,面子力子都不要。

陆宇忽然有些挫败,他想自己大概过惯了平凡的日子,就要季潮生也跟他过平凡的日子,像不会飞的大公鸡强迫孔雀和他一起在苞米地里刨食。

陆宇有点愧疚,他又说了一遍,“对不起啊,哥太没用了。你饿不饿,我去搽点苞米面粥,放点白糖咱三喝。”

“小宇啊。”季潮生把坐直的他揽回到自己怀里,“小宝啊。”

陆宇小声嗔了一句,“没大没小的,我是你哥。”

季潮生好像没听到这句撒娇,依旧注视着他的眼睛,“小宝啊。”

“你才二十九岁,你自己知道吗?你只有二十九岁,可是已经做过非常了不起的大事了。”

他这么认真,陆宇只好给他面子努力回想。思来想去,“我高考考得挺好的,但是没有我妹考得好。然后我当过车间小组长,没了,哈哈哈,嘿嘿嘿。”

季潮生很严肃,“不止是这个。”

那还有啥啊。陆宇想得脑瓜仁都疼了。提起前半辈子,他只能想到自己当了失败的哥哥,失败的儿子,失败的老爸,可能还是失败的朋友。全是没干好的活儿啊!

季潮生说,“你遇到我了,你很会讨老婆。”

“你知道你为什么能遇见我吗?”季潮生把陆宇紧紧按在胸口,耳语道,“我小时候听阿妈讲啊,娶著好某,卡赢天公祖。我们要过好日子,我们要带着小宝过好日子。你眼光这么好,挑到我了,我们的好日子刚刚开始呢。”

他从床边的小柜子上拿起文件袋,拆开,指着上面白纸黑字盖章的文件,用他富有魅力的磁性嗓音讲一个梦幻而甜蜜的故事,“工大毕业,松飞出身。21岁时面对政策调整积极主动带头下岗,因为能力优秀被挽留,随即参与系列飞机总装工艺路线编制,获得厂级先进工作者。24岁松飞推进减员增效改革期间借调至改革办,积累关于人员结构调整的第一手认识。同年南下深圳学习,参与公司质量体系认证,担任生产技术文件组组长。29岁担任松飞改制咨询服务组的核心成员,负责职工安置方案的具体实施,工龄认定,补偿金核算,推动公司与松药集团建立业务关系。”

他用一些陌生高大的词汇描述陆宇,包装陆宇,迷惑陆宇,搅得他昏头转向,分不清天地为何物。陆宇抓着季潮生问,“这是谁啊?”而他英明神武的小老公就对他微笑,“这是你啊。”

哇不可以模仿,真这么命由己造的的确确可以吃公家饭了

第43章 悬而未决

这怎么会是我呢?陆宇慌慌张张地抓住季潮生的手,“你是不是嫌弃我是出来卖的,老公?我很干净的,没有卖给过别人。”

没有人说话,原来刚才那句是他的幻想。天杀的,他怎么会这么想?陆宇真想给自己两巴掌,幸好他没说出来,不然就是在拿刀子剜季潮生的心!世界上还会有谁真心实意地对他好,没有了,不会有。

出于惶然的感激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陆宇任由自己被一双强硬有力的大手攥住,像第一次写字时被白凤兰握住一样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季潮生小心地把签字盖章的文件放进档案袋里,递给陆宇,“这就是你。”

陆宇忙不迭地点头,“谢谢你老公。”

这种范进中举式的狂喜炫目只持续了一上午,陆宇是边按着自己的心脏边上班的,怕它一不小心飞出胸腔。

他既忐忑又期待地捱到了吃午饭的时刻,边对着饭盒里的牛肋条挑挑拣拣,边四处留神有没有来恭贺他即将升官发财的。

可惜没有,工友们有的在聊老婆孩子老钱老陈的八卦,有人在就着电视上那档充斥着黄色笑话和罐头笑声的老年相亲节目下饭,没人留意他。

陆宇觉得安全也有些小小的落寞,他给季潮生发短信:我发现没人来讨好未来的大老板。

对面秒回:我来我来

他心里涌起一点蜜水,果然老公才是他最好的朋友。

这么想着,他投拖把和墩地都更起劲儿了。郑容今天没在单位,临走前嘱咐他们不用打扫他的办公室,怪省事的。只是陆宇心里高兴,拿着钥匙准备顺便拖一下,顺手的事么。

一边打扫着,陆宇一边打量四处剥落的墙皮,这个哪天也可以刷一刷。哎其实应该在人家来之前刷的,还能放放那个甲醛。

说到放味儿,陆宇用力拉开窗户,郑容不抽烟吧,屋里怎么一股烟味儿。

拖完第一遍,陆宇拎着桶去水房接水。干活儿也按捺不住他想得瑟的心,尘埃落定前没什么别的人能分享。很罕见地,大白天他给季潮生打了个电话影响工作。

对面接的很快,“怎么了哥哥?”

陆宇不好意思说我有点想你了,或者我有点想炫耀但是没人看。他扯东扯西的,“要下雨了,看外面天雨不能太小,你带伞没?”

他们俩都心知肚明,季潮生是出行时不用查看天气预报的那种人,但是季潮生很配合他,故作惊讶地小声惊呼,“忘了,这怎么办?”

“小郑老板今天不在,我一会儿去给你送伞吧。”陆宇掩着嘴巴靠在饮水机的外壁上,又被铁皮烫了一下,“嘶。”

对面立刻出声,“怎么了宝宝?”

“没事没事,被水烫了一下。”陆宇瞄了眼水房那扇小窗户,好像有一大朵乌云飘过来了,“宝宝我一会儿去找你哈,我先把活儿干完。”

“好。”

没想到就几步道的功夫,雨就下得很大了。陆宇三步并做两步冲进郑容的办公室,放下拖把就去关窗户,还是潲进一点雨,飘到了办公桌上。

他赶紧从桌子上抽出几张纸把水擦了,顺带着把书立上的灰也抹掉。郑容也挺不容易啊,他看这些医书比他脑瓜子都厚了,怪不得要换工作。

郑容是儿科大夫,这些书也大多带着儿科两个字。尼尔森儿科,诸福棠实用儿科,美国儿科。还有看着像小说的什么最好的告别,估摸着也跟医生有点关系。

陆宇平时没这么欠,真没有,不知道是要当官飘了还是平时自己带萌萌时没事也留意留意这些书,他擦书架时眼神逐个扫过一大排书名。

哎,小小的孩儿咋能生这么多病呢。他叹了口气,萌萌夏天还得去检查检查心脏,到时候看看让季潮生领他们俩去大点的医院看看。不对,到时候他应该自己带孩子去也没啥问题,当老板就是好。那到时候看看季潮生忙不忙吧����卡琳娜?

他的目光定在一大包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档案袋上,黑色中性笔在侧面写下一串漂亮的英文花体字,底下还有一小串阿拉伯数字,六个,整整齐齐的。

名字挺好听的,不知道是哪个大夫或者病人。在嘴里多念了两遍,他总感觉这名特熟悉,底下那行数看着也贼亲切,就是一下子怔住了还想不起来。

听着像哪个公主名,估计又是他们家教给萌萌看的动画片啥的。

陆宇最后拿干抹布把桌子擦了一遍,再次检查了一次窗户是关好的,就拎着水桶和拖布出去了。

陆宇特意脱下工服,换上了季潮生买给他的新衣服,正巧是一个色系的,样式都大差不差,就是穿上的感觉天上地下。他对着厂里厕所的一面小镜子沾着水擦擦眼睛眉毛,又湿手抓了两把头发,第一次去季潮生公司呢。

刚下过雨,空气中是湿漉漉的泥土清香,陆宇拎着两把伞,溜溜达达地走到公司楼下。站在底下抬头向上看,二楼的玻璃反射出彩虹一样旖旎的光,像一小片晚霞。陆宇以前跟老张太太没事来砸玻璃时经常砸这块,权当锻炼臂力。

那天他攥着一把从药瓶里倒出来的玻璃球,这是他小时候玩的,特别好看的被他宝贝似的藏进了大大小小的瓶子里,最近又找出来一瓶。

看着也没啥用,他就带来打算砸玻璃,虽然滑溜溜地肯定砸不碎吧,不过也算让这些破玩意死得其所。

他丢了几个,不可能砸中,怎么可能砸中,玻璃那么高。小球圆圆地飞了一个小弧线就下坠,玻璃球盈满阳光,变得五颜六色的。他的视线追随着玻璃球一起飞出去,突然直愣愣地落到玻璃后映出的那道高大俊美的身影上。

他回来了。陆宇悲欣交加地想,他回来了。

他手里的玻璃球滚进了草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