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履薄冰 第8章

作者:安和谯 标签: 近代现代

其中有什么改变,可想而知。

从她越来越昂贵的衣着打扮和数字越来越大的存折卡上去寻找,原因都不难猜。

李重遇记下她的身世,合上电脑,呼出一口气。他把客厅的灯关上,大名叫李吉利的金毛犬跟着自己走进主卧。

第二天,杜识迎早早地起床,坐上北安医院的专车前去养伤。李重遇则开车去医院办出院手续,听了一耳朵医嘱,再回市局,刚到办公室,就被局长抓过去谈了一回话。

从孙局办公室出来,李重遇往办公室走,找文件时,看到手背上昨天章雨含留下的抓伤——杜识迎贴的创可贴早就被揭掉了,李重遇皮糙肉厚,也没有添新的,歪歪扭扭的“YLS”就直接暴露在空气里。他不由地发散思维,思考这几个字母会代表什么。

半晌未果,李重遇暂时放弃。从外面回来的阙兴恰好喊他:“老大老大!”他走过去,阙兴在办公桌上坐下,掏出一张纸,说:“我听你的去查过了,章雨含的个人信用卡有定期转入一笔款项,转出的记录较大的几乎没有,基本都是生活用费,购买衣鞋箱包什么的。”

“只有一笔很奇怪,一个月前,她给一个账户转了一千万,之后有小半个月她的生活都很困难,买了一大堆速食食品,也没有买新衣服了。”阙兴把银行打出来的支出明细都铺在桌上,说,“那个账户在银行的预留手机号码我抄下来了,就是这个。”

李重遇接过记录纸,道:“行,辛苦了,中午我赞助给大伙儿食堂加餐。”

办公室顿时一片叫好声,小警察阙兴摸了摸脑袋,报告说:“廖副队最近旧病复发,又请假了。”

“改天咱们有空再去探望他,他也是老毛病了,到时候扎两朵花、提俩鸡蛋送过去,大家再一起吃一顿,什么事都没了。”李重遇非常乐观向上,简单地遥想了一下案件结束时的悠闲时光,转身回办公室。

他打了阙兴查到的那个号码,接电话的人是个妇人,声音很淳朴,表明身份后,李重遇提到章雨含,她说:“雨含这孩子……唉,我怎么跟她说,她都不肯原谅我们。”

“您是她的……?”李重遇隐隐有种预感。

“我是她的母亲,”果然,简短的沉默后,妇人说道,“我跟她很早就遇到了,她和我年轻的时候很像,我当时就想跟她相认,她说她绝对不会原谅我们,求了几次,她都不愿意认我……”

妇人有些哽咽,电话的背景音里,还有孩童嬉笑、电视节目播放的声音,她道:“不能怪她,是我们先不要她的,警官,雨含是出了什么事吗?”

她的语气有些惶恐,李重遇却惯于做传递坏消息的“恶人”,他说:“章雨含出了车祸,正在中心医院急救,但伤势严重,很可能无力回天了。”

电话那端有玻璃杯倾倒的声音,接着是男人的骂声,妇人匆忙地向家人说了这个消息,那边立即噤声。一阵杂乱的动静后,妇人重新拿起手机,颤声道:“中心医院……哪、哪间病房?”

李重遇说了病房的具体地址,然后道:“抱歉,我还需要最后问一个问题。”

他换了左手拿电话,右手伸到眼前,恰好探到太阳光可以照到的地方,暗红结痂的抓伤在视野里有些醒目。

李重遇问:“您最近有没有收到过章小姐送的礼物,YLS牌的。”

没有多久,章雨含的母亲回答说:“有过,就在几天前。”

第14章

章雨含的亲生母亲居住的楼房地段令李重遇很意外。他下车后,看着数栋居民楼正中央的花坛上三个巨大金属组成的楼盘标志,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他不得不想起,杜识迎对于时滕死亡的案发现场上出现的环形标志的别样解读。最初杜识迎说出“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藏在里面”这句话时,李重遇完全认为此人在胡说八道,扰乱公务。

但现在似乎有些诡异的碰巧了。

他按照章雨含母亲提供的地址,进入这个颇为出名的楼房,住房的内部与外部一样精致漂亮,他乘电梯到了很高的楼层,按门铃后,很快有人来开门。

一开门,采光充足的室内就晃了李重遇一下,远处江水横桥高楼,视野开阔,一览无余,他扫了一眼这个漂亮又崭新的房子,对章雨含突然转出一千万的用途有了一点猜想。

“当时是她爸去找的雨含,我还不知道,第二天他爸说起,才知道雨含转了这么多钱来,我让他转回去,他死活不肯,雨含也不接,让我们在这里买一层房子,她说这里离学校近,小晨好上学。”章母跟李重遇介绍时,章父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表情很是淡薄。

章母的头发没有精心打理,穿着朴素的棉布衣服,手指干枯,脸上尽是皱纹,比起住在豪奢现代风格的屋子里,她住平房或许会不那么违和。

她去找章雨含前几天寄过来的同城快递,她拆了快递盒,但没有拆礼物盒的包装,暗红的礼盒打着蝴蝶结,印着YLS的logo,她说:“雨含经常给我送这些东西,我也不知道怎么用,就一直放在这里。”

“我可以看看吗?”李重遇一边问道,一边往卧室梳妆台下看去,那里堆满了礼品盒,大多数化妆品牌子他在他妈的房间见过,但YLS的确实只有这最近的一个。

章母点了头,往后怯弱地退了一步,她的房间衣架上挂着环卫工人橙黄色的工作服,为了缓解她的紧张,李重遇拆开礼盒,随口说:“阿姨,您是环卫工人吗?”

“嗯,就是在街上扫地装垃圾的……”章母搭着话,而后也许是想起章雨含住院的消息,擦了擦眼角,说道,“我跟雨含就是在马路上遇到的,她买完饮料出来的时候,不小心洒了一地,我上去打扫的时候……”

礼盒里有各种李重遇看不懂的化妆品,瓶瓶罐罐,整齐地放在盒子里,他一一地拿起来看了,觉得沾了一手的淡香。

他道:“她都愿意给你们打钱,怎么会不愿意原谅你们?”

章母说:“雨含是受不了她爸的纠缠,她一直都不喜欢我们找她,我没有雨含的电话号码,之前好不容易死乞白赖地求到了,她第二天就换了号,她、她怎么会出车祸啊……”她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用袖口不住地擦拭眼泪。

最后的一个个独立的小长方体包装里是口红。

妇人忍耐的哭声里,李重遇把四支口红仔细地看过了一遍,他甚至打开把膏体转出来检查了一回,然而什么都没有。他皱起眉,把东西一样样地物归原状,最后放口红的时候,指腹突然在口红底部摸到了一点异样。

李重遇把口红倒过来,圆形的底部有一圈长方形的明显缝隙,对比其他的口红,225号的这一支格外不同,连logo都似乎有些粗制滥造。

他把这只口红收起来,转身说:“阿姨,这其中有一只口红是重要物证,我先把它带走,如若我判断失误,再物归原主。”

章母红着一双老眼,看着这个年轻的警察,愣愣地点了点头。

李重遇送章雨含的母亲去了中心医院,然后开车回市局,只不过他的车还没有到达市公安局,就接到医院的电话,医生告知他说:“李警官,前几天和您一起送来的那位女性伤患刚才呼吸频率异常,心脏骤然停搏,已经……”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这段省略的深层含义已经足够明显。

医生挂断电话的提示音好像也带着消毒水味,又或者是透过截断是电波轻易传来的黑暗情绪。车外鸣笛声此起彼伏,遇到红灯,他停车等待,车流里,李重遇好像看到章母扑在病床上失声痛哭的画面,再一晃脑袋,那晚呼啸的风声还在耳边,章雨含冲破朦胧的幻觉,吃力地抓着方向盘往右转,很短的一瞬间,他甚至想到安魏华的笑脸。

他戴着金丝眼镜,搂着毫无意识的章雨含,施施然停下,谈笑间,他的目光越过杜识迎的肩膀,落在自己刻意下垂的眼睛上。

他敏锐地意识到风险,收起了自己将要暴露的触角。

用一个女孩的性命当作赤裸裸的嘲讽。

回到市局,李重遇在办公室用裁纸刀撬开了225号口红底下的细缝,“啪”地一声轻响,一块薄金属板掉在桌面上,露出里面迷你USB接口的结构。

“李队!”有人敲门,李重遇抬起头,进来的是副队长廖弛,手里拿着一些资料,李重遇把USB接口拔出来,|插/进电脑接口,再打开电脑,抬头道:“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你上次让小阙查的那个安魏华……”廖弛把资料全部放到他桌上,说,“这个人不好查。”

“哪里不好查?他户籍注册的阴曹地府??”电脑还在开机界面转圆圈,李重遇异常烦闷,张口就骂。廖弛倒没生气,他四下看了看,轻声说:“他妻子的舅舅是顾建游。”

“查到这里小阙就没敢查,移给我了,我粗略地看了看,这人光是肇事逃逸都已经四五次了,没有一次记入案底。”廖弛说,“李队,你确定还要往下查吗?”

“…………”Windows的开机音乐响了已经有一阵子了,李重遇才知道廖弛拿的是什么东西,大概率是安魏华的个人资料以及犯事被漏抓的记录,他吸了一口气,伸手按住自己的心口。

“廖弛,你是特种兵退役,实战能力可能比我强百倍千倍,但是为什么你做了副队长,我做了队长?”细微的余痛还在浑身各处盘旋,李重遇说,“因为我父亲是部长,你父亲不是。”

“现在不管哪个岗位,哪个地方,也许都会有不公平的现象存在,我们似乎永远也无法杜绝这样的事实。”李重遇说,“但我们不能因为那样做看起来没有意义,或者从来没有人那样做,而令糟糕的现状放任自流。”

他严肃而认真地道:“现在我了解的是,安魏华涉嫌谋害两个无辜的人,不管他是玉皇大帝还是摄政王爷,为了那两条生命,我都要会去查。”

廖弛看了他一会,说:“我知道了。”

他报告完,正要出门,李重遇又叫住他,问道:“你的后遗症好了点没?我家里有俩野山参,回头带给你炖了补补,看你这眼下乌青……又是几天没睡着吧。”

“老毛病了,吃什么都没用,”廖弛按了按太阳穴,自嘲道,“队长,你也别说什么实战能力了,我现在连门口那守门老大爷都不一定拧得过。”

“啧,下了战场就这么自暴自弃,你这心态可别让你们原先队长知道。你在雨林枪林弹雨的时候,我还在居委会调停大妈吵架呢,现在一身的光荣军伤,咱俩能比吗?”李重遇一向不知道怎么安慰人,简单粗暴地贬低了一遍自己,看到廖弛有点发笑,他挥挥手,道,“别笑了,去帮我请一下那高尖端技术人才杨顾问来一下,这U盘文件锁定了,打不开。”

“什么U盘?”廖弛说,“杨顾问请婚假了,去澳洲结婚了,得等几天。”

“章雨含留给她妈妈的U盘,我怀疑里面有重要证据,”李重遇简单地解释了一句,又震惊道:“婚假?!他什么时候谈的女朋友?”

“可能是在你周末玩扫雷的时候吧。”廖弛说。

“我信了,谁有我这么兢兢业业,没案子的时候我也心系天下,周末都坚持排除电脑上的数字危险品。”李重遇一脸生无可恋地跟他扯了两句皮,又让廖弛随便联系一家IT公司的人才来。

他在办公室等了两个小时,外援顾问才来,在李队长X光射线似的炯炯视线下,小青年顶着一脑门汗鼓捣了半个小时。

“警官,锁定是解开了,但是……”他双击文件夹,提示框跳出来,李重遇已经看到了。

“……有加强密码。”

“不能强行解锁吗?”李重遇马上烦得要死,又说,“我们局里杨顾问就解锁过类似的,为什么你不可以?你平时吃的什么饭?你不妨试试?”

“这个我真不懂!如果强行解锁,程序会自动销毁文件,我只有百分之一的把握可以成功,警官,我真的不敢试试!”小青年缩起手,一脸立誓再也不摸鼠标的坚定。

李重遇寄希望于别人:“那你认识的谁可以?”

小青年马上摇头如筛子,表示他认识的谁都不可以。李重遇悻悻然地送走这位IT界精英,虽然知道骂人和愤怒不对且幼稚,依旧在心里放纵自己骂了杨顾问五分钟。

结结结,结什么婚?!

他到现在女朋友的影子都没见到一丝!

第15章

镇临大学本地是一所人才济济,风景优美的重点学府高校。周末时出了太阳,校内道路上的绿植在阳光下随微风摇摆枝叶,青春活泼的大学生骑自行车碾过落叶,叮铃铃的声音很快地远去,人与景都有着鲜活而美好的蓬勃朝气。

艺术楼旁边的小路边上有一大片草坪,阳光洒在深绿的柔软草皮上,半人高的非洲灌木旁,几只野猫在草地上懒洋洋地打着哈欠,晒日光浴。

“瑶瑶,你去哪儿啊?”回宿舍的路上,元夏瑶突然往别的方向走去,室友忍不住出声询问,逼问道,“你连续好几天都偷偷摸摸走了,到底去哪儿?说!是不是交了男朋友啊?”

元夏瑶笑着躲开好友的挠痒痒攻击,提起手上的袋子,解释道:“不是啦,艺术楼那块儿不是经常有野猫吗?我去给它们喂点东西。”

“喔,你也太有爱心了,哎哎哎,去吧,早去早回啊!”

告别室友,元夏瑶提着一袋子猫粮和零食,来到艺术楼边的小草坪上,野猫们对她很熟悉,没有畏生,纷纷抬起脑袋,张开嘴巴求爱抚。元夏瑶扑哧一笑,用自带的餐盒倒上干净的矿泉水,猫咪顿时都簇拥而上,伸舌舔水。

“小白,你怎么好像又瘦了,哎呀,这样可不行。”别的猫都在喝水吃猫粮,只有一只毛色雪白搀些灰的蓝眼睛猫咪靠了过来撒娇,元夏瑶也偏心它,单独剥了一根火腿肠慢慢地喂。

阳光渐渐西斜,吃饱了的猫咪在地上躺着眯起眼睛,两瓶矿泉水都空了,元夏瑶用食指摸摸小白的脑袋,一边整理猫咪们吃剩下的垃圾,一边说:“下次再来看你们哦。”

“喵、喵——”小白回应似的叫了几声,女孩笑了笑,她扎好白色垃圾袋,正欲起身回宿舍,却看到几个戴红帽子的人在不远处搜罗,几只刚刚吃饱、跑远的野猫被他们抓住,关入笼中。

元夏瑶皱了皱眉,有人已经发现这边好几只的野猫,往偏僻的草坪处走过来,正要捕捉,她伸手拦住惊吓的猫群,问道:“可以请问你们是什么人吗?为什么在校园里抓猫?”

“我们是镇临红十字流浪动物保护爱心协会的工作人员,想帮助流浪动物找到自己的家。”戴红帽子的人低下头,元夏瑶看到他帽子上的白色印刷字体和徽章,于是呐呐地让开了。

她看到小白被这个男人抓住,再无助地放进笼子里,又有些担心,在他们走之前,她忍不住上前询问其中一个看起来比较和善的女性:“我可以跟你们一起去看看吗?这些猫我喂了很久,我要确保它们都被善待。”

“……嗯?”女人低头看了一会她青春靓丽的脸,然后笑了笑,说,她打开那辆白色面包车的后车门,说,“当然可以啊,你坐我边上吧。”

行驶中的车辆上,元夏瑶和室友线上聊天,说了情况,室友很不放心地追问:“你确定?万一他们是骗子怎么办!”

她看了一眼那个女性工作人员,打字说:“不会的吧,那个姐姐还给了我一瓶农夫山泉,小白在旁边呢。”

又聊了一会,女人插空问道:“你不渴吗?”元夏瑶说:“还没有很渴。”女人笑了笑,伸手摸了摸笼子里的白猫,像是不经意地问道:“小姑娘,你是本地人吗?镇临大学可是很难考的。”

“我是外地的,高中很努力才考上大学。”元夏瑶和小白清澈透明的眼神对视着,女人又问:“那可太厉害了,我亲戚家的小孩就不争气,怎么学都学不进去,更别说考大学了。哎,你很喜欢这只白猫吗?一直看着它。”

元夏瑶点头道:“是啊,它的眼睛很漂亮。”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们一定要照顾好它。”

她的侧脸稚气未脱,略有成熟,女人看了片刻,勾起嘴角,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说:“那是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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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安医院养了几天,原本就是轻伤伤患的杜识迎好的不能再好了,但还不打算出院。反正工作有苏特助人工转移过来,线上也可以随时处理事务。私人医院的护士又都长腿貌美,笑靥如花,体贴周到,他乐得逍遥自在。

人家轻伤不下火线,他轻伤绝不出院,只不过平平稳稳的计划就是用来被搅乱的——新周一的晴好上午,他猝不及防地接到了来自许凌夏的一通电话。

杜识迎说不惊讶是不可能的,他以为经过撞车事件,安魏华夫妇应该明白他的立场在哪里。但他到底低估了一个人对美色的渴望能驱使人智商降低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