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履薄冰 第7章

作者:安和谯 标签: 近代现代

“我舍生忘死不是为了救她,她跟我素昧平生,毫无瓜葛。”

杜识迎的声音不高,语气又有些微妙,容易令人联想起烂熟的草莓或者樱桃,他略带暗示地说:“倒是对于别人口头占了你的便宜这一点,我很不爽。”

李重遇抬起头,和杜识迎对上视线,张嘴正欲说话,门口突然匆匆忙忙地闯进来一个人,莽撞地差点撞到护士,玻璃药瓶在治疗车的架子上撞出一阵杂乱的声音。

阙兴手忙脚乱地跟护士连声道歉,快步跑到李重遇面前,扶着膝盖喘了一阵子气,这口气还没喘完,便先把一手消息传告过去:“——李队!章、章雨含醒了,她说她要见你!”

第12章

章雨含被安置在隔离病房里,陷入昏迷已经整整三天,医生给的诊疗结果是救愈的可能性很低,现在只靠呼吸机和葡萄糖勉强续命。

医院查出她是早产儿,体质天生就弱,有长期服用非法助兴药的生理性损伤堆积,这次接触的致幻剂更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车祸伤却又雪上加霜。

她剃了漂亮的长发,脸色是蜡黄无色的虚弱,整个人犹如一支风中残烛,死神像等在病床旁,只等着随时挥下镰刀收割生命。

李重遇和杜识迎到的时候,她睁着眼睛,吃力地斜眼观察周围的人,白大褂围在她的病床边观察情况。她浑浑噩噩,眼神涣散,嘴里溢出几个模糊的音节:“警察……李……”

李重遇上前,章雨含许是瞟到了他眉上的伤疤,眼睛顿时竭力睁大,她想抬起手掌抓住李重遇,却发现自己软弱得根本没有力气,好在李重遇主动伸了手过来。

这只是一个很简单的举动,李重遇却发现章雨含的眼眶倏地湿润,泪水滑下眼角。他颇有些不明所以,尽量地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有震慑力,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章雨含死死地盯着他的脸,过了一会儿,她张开干裂的嘴唇,重复说:“妈、妈妈……”她拂在李重遇手背上的食指划了起来,她的情绪渐渐失控,被药剂削弱的灰白精神露出了最后一点生命力。

床头放置的心电图机声音发出紊乱的噪音,医生起身拨开他们牵连的手,扭头喊着护士来帮忙,一阵兵荒马乱后,章雨含被推进了抢救室。

过道上,李重遇缓了一阵,忽地感觉到手背上有些异常,他抬起手,血滴从指甲倒流往下,重新回到伤口处。直到看到这几道抓伤,他才意识到章雨含刚才写字的力气竟然那么大。

又或者是不甘心的意志竟然那么强。

“她写了什么?”杜识迎走近来,垂眼看着李重遇手上的伤口,他像在辨认曲折的抓伤可以组成什么信息,漂亮的眼睛低低沉着,并无其它。

李重遇说:“YLS.”

十分钟后,阙兴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拿着碘伏消毒水和几个刚买的云南白药创可贴,刚想给李重遇,杜识迎主动开口说:“给我吧。”

“给你??”阙兴还没来得及去问,杜识迎已经接过碘伏,李重遇刚刚去洗手间把血洗过了,他用药水沾湿棉签,擦他右手背上的伤口。

他们并排坐在等待结果的铁制长椅上,这层楼人不多,很安静,只有两扇门关隔的拉扯生命的轻响在蔓延。

“阙兴,”李重遇忽然说,“去查查章雨含的身世。”

小警察领命跑了,��������,杜识迎撕开创可贴的包装,斟酌片刻,才郑重地给李重遇贴了一个,第二个贴完的下一秒,他的手腕被李重遇猛地擒住了。

“你真的不知道安魏华为什么开那个品酒会?”李重遇紧盯着杜识迎的眼睛,他严肃到令杜识迎有种一旦开口说谎话,就会被立刻重罚的错觉。

杜识迎觉得自己很善于应付被诘问,事实也的确如此。

他平静地回答说:“真的不知道。”

“不过我们可以猜,”杜识迎垂下很长的眼睫,看着李重遇紧掐自己的手,抬起眼轻笑道,“所以可以先松手吗?实话说有点痛。”

李重遇慢慢地松了手,杜识迎的手腕上登时出现了浅红的掐痕,过了一会儿,他揉手的时候,听到李重遇说:“刚刚有点着急,对不起。”

“谢谢你。”他说的是创可贴,杜识迎偏头看了他半晌,说:“没关系。”

又过了很久,抢救室的灯灭了,章雨含重新被推入隔离病房,李重遇上前了解情况,医生说:“她撑不了多久,刚才情绪激动,加重了内脏损伤,血液回流,导致心跳骤停,现在暂时恢复,但是也只能等。”

等的是天幕暗,然后生命寂灭。

“她没有家人好友吗?”医生问道,然后说,“如果有,最好联系他们过来见一面。”

李重遇说:“在联系了。”

他按了按胸膛的加压绷带,紧皱眉头,看样子好像准备下一秒就要办理出院手续。杜识迎好不容易半身不遂地站了起来,观赏了一会李重遇的脸,才说道:“我这里有一样东西不知道对你有没有帮助。”

“什么东西?”李重遇迅速地侧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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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园别墅书房里,安魏华把几张回收的请柬整理好,他扶了扶眼镜,低头仔细地数了数请柬的数量,他的太太许凌夏在小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皱眉问道:“你什么意思?”

“多了七张,”安魏华数出了结果,冷笑一声道,“你倒是胆大的很。”许凌夏冷哼一声,并未回嘴,安魏华单独挑出一张请柬,展开查看,邀请一栏是杜识迎的名字,他冷声说:“你要是真那么觊觎杜识迎,单独约他是能拉低你多少身价?”

许凌夏说:“我当然约过,他拒绝了。”她用“你以为你比我聪明多少”的眼神睨了安魏华一眼,讽刺道:“你还是多管管你那朵生命垂危的小玫瑰吧。”

“她离死不远了,”提起章雨含,安魏华厌恶地蹙起眉,说,“今天第一医院的主任跟我保证,不出三天。”

许凌夏挑了挑眉,从桌上的拿起一包女士香烟,一边用哑漆纤巧打火机点燃,一边道:“警察查到这里怎么办?”

“她自己疏忽大意出的车祸,能追谁的责?”安魏华理了理请柬,起身放进玻璃柜子里,说,“助兴药也是她一直在自己吃,所有的口服药都能在她房子和车子里找到,有什么证据显示我强迫她吗?查到哪里也不关我的事。”

“我对这起意外事故表示非常痛心,”他回身坐下,刻薄地说道:“我唯一的错误,就是没送一个司机跟她一起上路,但是司机又怎么愿意呢。”

“哦。”他这副为司机着想的假慈悲模样,令许凌夏笑了起来,她吸了一口薄荷烟,吞云吐雾的同时,又想起杜识迎,一时之间,甚至有些抓心挠肺。

她下定决心:“我下回再约杜识迎。”

“还请他?”安魏华像是因她这句话想起一些事情,沉思片刻,才说,“杜识迎那天带了谁来?”

许凌夏回忆着,说:“一个挺普通的少爷吧。”

“不止吧,”安魏华说,“他不知道带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混进来,那人穿着服务生的衣服,就站在他身后。”

那边许凌夏有些惊讶,安魏华皱眉说:“杜识迎这个人来历不明,十几岁的时候无缘无故地被曲总收养,成年后继承了曲氏大多数产业,又整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曲氏的旁亲都恨他入骨,平时没少放明枪暗箭,他居然还能安然无恙地活到现在,也不知道他有什么手段。”

曲氏是颇为低调的大富豪,家中产业遍布各个行业,国外也有不少企业。十几年前的当家人曲老先生没有成婚生子,几年前,他收养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儿,一朝宣布他将成为继承人,把曲家旁系觊觎家业的子孙气得牙痒痒。

杜识迎也借这场东风顺理成章地进入镇临的商人圈子,没过多久,他又顺利地与各路擅长游手好闲的大小少爷称兄道弟,终日游走在夜总会和酒吧里纵情声色,看起来再怎么金玉其外,实际上也不过败絮其中,简直是当今社会的败类典范。

大约最近杜识迎自打在森罗万象失足,进了一趟局子,吓得不敢再放肆,出生又歪,所以安魏华更是嘲讽看低他。

“可他还挺善良的,他走的晚,估计是碰上章雨含的车子失控,居然开车去救她,人撞进了医院。”许凌夏敲了敲烟灰缸,抖散了一些烟灰,她摇了摇头,道,“也真是够蠢的,能想到开车去拦,这不是平白送命吗?”

安魏华抬眼看了看他太太,许凌夏勾起鲜红的唇角,漫不经心地说:“既然杜识迎有风险,那干脆让他留在那边陪我,等我玩够了,让他永远闭嘴就好了。”

“你敢?”他貌似劝告地问着,却是露出了和她一样的笑容。

“浮玉山的早晨经常大雾吧,”许凌夏眯了眯略有细纹的眼睛,她为意外事件安排合理的原因,语气轻松道,“那么山路开车容不容易坠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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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容易看出什么吧?”杜识迎喝了一口李重遇买来的饮料,刚刚入喉,顿时皱了皱眉,李重遇抬头看他的时候,他自己挪到厨房去,在陶瓷水槽处把咖啡吐掉了。

回过头自力更生倒了一杯清水漱口,还是一副苦着脸的表情。

要不是李重遇亲自亲手给他买的冰美式,他会怀疑这人刚刚喝了一口敌敌畏农药。

“你这是什么表情?”李重遇还是问了一句,虽然他有预感得不到什么正常回答。

杜识迎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果然说:“不是说了要加两勺糖吗?美式咖啡不加糖的话,也太不人道了。”

“我免费给你买饮料还得遭奚落?你喝不喝?不喝给我喝,我一年到头都只喝速溶咖啡,这种三十五一杯的我还不舍得喝!”李重遇愤愤起身,夺过杜识迎搁在餐台上的饮料,抽出吸管在水龙头下一冲,插/回去猛地吸了一大口。

杜识迎一副大开眼界的样子,过了一会,表情又变成京城的天潢贵胄看没见识的乡野穷亲戚的样子。

第13章

深夜,李重遇家,“越狱出逃”的两个伤患相对坐着,地上一只金毛犬趴着,茶几上搁着一张卡片,李重遇观察许久,出声问道:“这是什么?”

“我去玫瑰园以前,安魏华的夫人送来的请柬里,夹带了这张名片以及一张纸条,”杜识迎很轻易地回想起来,随意地暴露隐私,说,“纸条上写着希望当天可以和我在某酒店豪华套房里见面,方便介绍规则。”

李重遇问:“你去了吗?”

他问的有些快,杜识迎看了他一眼,笑着反问道:“我周六那晚不是把你带回我在玫瑰园的别墅了吗,警察哥哥,你说我去了吗?”

“……哦。”

他低头去看那张PVC卡片,这张卡片是纯黑色的,大小和寻常的购物卡无异,磨砂质地,有繁复的黑猫纹路,左上角用古典字体印着一片纠结起来的笔画,正中央有一连串的烫金刻印英文——The Black Cat。李重遇辨认着,念道:“白桦林俱乐部。”

“她说‘规则’,指的是这个俱乐部的规则?你是这个俱乐部的会员?”李重遇猜测道。

“不,”杜识迎反感地说,“我从来不加入什么俱乐部。”

“那许凌夏大约是想邀请你加入了,她先前三番两次对你示好,我认为这个俱乐部不会是什么正经组织。”李重遇拈起这张卡片,又说,“说不准是为了偷/情。”

“为什么?”杜识迎靠在沙发背上,金毛犬在他脚边摇尾巴,他伸手摸了摸犬类柔软的头顶,似笑非笑地问道,“难道我长着一张偷情的脸?”

李重遇不小心攻击到他,眼神飘忽了半晌,还没想好说辞,杜识迎又说:“你说的也没错,镇临的上流圈子其实很排挤我,大多数俱乐部都把我拒之门外,许多世代为商的富人都不愿意与我私下结交。”

金毛犬热情地用犬类欢迎仪式表示喜爱,舔了他的手指,杜识迎马上皱起眉,李重遇把湿巾盒推过去,他就一边擦手一边慢悠悠地说:“所以许凌夏一而再再而三地请我加入的这个白桦林俱乐部,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李重遇觉得杜识迎有种神奇的气质,就算他说的话实际上表达了自己的弱处,好像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似的,杜识迎无所谓的语气又让人无法同情他。

李重遇可能有点爱心泛滥,又或者脑子不灵光,他多嘴问了一句:“他们为什么排挤你?”

“……”杜识迎看了看李重遇,拿面巾纸擦干净湿润的指尖,说:“可能是因为我长着一张不入流的脸吧。”

这话一听就是他随口乱编的,他不想说,李重遇也没兴趣追问,不过他对那个借口有些意见,开口纠正说:“你的脸倒不能说不入流。”

“只能说比较难得一遇,对男人来说,你这种长相过于……”他蓦地住了嘴,甩了甩手,说,“当我没说。”

杜识迎本来想问个清楚“过于什么”,但是他们俩的电话不合时宜地同时响起来,遂只好放弃。杜识迎这边是助理打来的,他接通电话,苏特助问道:“杜总,北安医院那边说您还没去,请问您是决定不转院吗?”

“我明早去。”他答,苏助理又向他请示了一些别的事情,杜识迎简短地回应,目光不自觉地投向同样在接电话的李重遇。

手背上的创可贴,眉骨的疤痕,看似桀骜凶猛,实则忠诚可靠。

不知道哪家哪户在深夜也开火吃夜宵,家常菜的香气透过窗户飘进来,杜识迎闭了闭眼睛,背靠柔软的沙发,恍惚有种又失神又失心的错觉。

“我明天去办出院手续,我今天都可以扛人上车了,绝对符合出院标准……对,现在在家,另一位也在这里,放心,两人都健健康康的……给你们添麻烦了,不好意思啊。”李重遇也接到医院的电话,解释了一通,挂断电话后,杜识迎那边还没打完,他便去把笔记本先找了过来。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时滕的名字,再写上章雨含和安魏华,安魏华后面跟了一个括号,带上他道貌岸然的太太。

“看来那位时滕先生的案子进度依然停滞不前,”杜识迎关了手机,靠过来看了一眼,又说,“但是你好像已经知道谁是凶手了。”

“一个简单的猜测而已。”

李重遇说着,又写了一些东西,杜识迎开始意外,盯着他的肩膀,说:“你当着我的面就这么写,是不是不太符合规定?”

李重遇答非所问地说:“你今晚打算在哪里睡?十二点半了。”

“随便找个地方凑合一晚。”杜识迎拿出手机看地图,找了五分钟,抬起头说,“你家附近怎么没有酒店。”

然后像是故意似的,他的手机立即发出叮地一声,地图的甜美语音说:“您好,已为您找到附近三家五星级酒店……”

奇怪的是没有人尴尬。

杜识迎面色自若地把手机收起来,掐断放到一半的语音,问道:“你家客房在哪儿?”李重遇指了一个方向,他慢慢地挪过去,开门之前,听到李重遇说:“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叫我一声。”

他进屋之后,李重遇在客厅坐了一会,电脑上收到阙兴不久前发来的章雨含的资料,她无父无母,在福利院开始接受爱心资助上完了高中,没有考上大学,在夜总会卖酒,一年后做了花店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