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和谯
“而如果我死去,还请你忘掉一切。”杜识迎在并起来的双指上吻了一下,然后把修长的指贴近镜头,算是一个遥远的隔空的吻,他靠的近了,脖颈锁骨全都映在屏幕上,眼尾的红也清晰起来,“这世上也原本也不是谁都必须活着的,也不是每一对相爱的人都要厮守终生的。”
“对不起,”杜识迎最后说,声音又轻又柔,落在耳里,撞得胸腔里酸涩的泪不断回荡,他告白道,“我爱你。”
屏幕黑了,室内静寂。连金毛犬都一愣一愣地盯着前方,像目睹了什么悲剧似的被镇住了。邓莲云试探性地按了一下李重遇的肩膀,说:“重……”名字还没念完就止住了,她话音凝滞,心里一阵阵的悲哀散开,叹了口气,起身蹲下去,慢慢地抱住了他。
李重遇闭了闭眼睛,闷痛和苦涩在唇舌和身体里流窜,四肢百骸都是苦的。他小时候常知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他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有那个伤心处。得知他父亲去世的时候,母亲邓莲云冷酷无情地扼杀了他悲伤的幼苗,她说你父亲是英雄,那叫光荣牺牲,哭个屁。
那时候冷酷无情的母亲现在轻轻拥住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说:“他是个好孩子。”
“如果找得到他,就一直在一起吧。”她不免暴露一些性格里的严苛,说:“除此之外,是谁我都不会再同意。”
杜识迎十死无生。李重遇拉拢了母亲,自己却也不信。那希望越发渺茫,当时他联系搜救队潜水搜寻,可大洋无情,水流瞬息万变,转瞬千里,搜了整整一天,搜救队放弃了,让他节哀。
但他们也不是一无所获,有个队员在缠绕的海草里找到了硬质的玻璃碎片,拿上来,上面有1467的水印,轻易敲不碎。正是这碎片让李重遇燃起无限希望,他固执地认为一切还有转机,可越发拉长的时间、渺无音讯的世界都在磨灭人的等待之心。
叶宴平在医院昏迷数十日,醒来后毁了容,他受到很重的殴打,脑神经损坏,又被言误死去的消息刺激,变得疯疯傻傻,不久就被转到了市八医院,那是本市最好的精神病院。
李重遇去见过他,他的脸拆了纱布,变形的鼻子眼睛看起来非常怪异。但病友并不觉得奇怪,他们在走廊晒太阳,互相聊天,偶尔哭偶尔笑,被护士训斥时脸上浮现许多迷茫,在他们的世界里他们很正常。
言误案告破后,记者很是鼓吹了一番李重遇的丰功伟绩,把他夸的天上有地下无,但逮不到他本人做采访。他的办公室被受害者家属的慰问品堆满了,感谢信一封封地寄过来,人还天天神龙见首不见尾。
大家都知道他去做什么。
收尾工作终于完成,李重遇到底无事一身轻。负伤的警员都出了院,市局里恢复常态,叫外卖的,自觉加班的,遇见小偷小盗一马当先的,一如往常。李重遇有事没事往沿海城市跑,周末的大好时光,他本来要么在家挺尸,要么出门锻炼休息,现在一个月就把中国的海岸线城市参阅了四分之一。
“为我国旅游业做贡献。”同事问,他就没所谓地回。
他家里挂了幅中国地图,海岸线上一溜的红色标记,去一次勾一下,这周末轮到西州。西州是江南水米之乡,风景秀丽,青砖白墙,柔美而极具风情,著名的情人涯坐落于此。
李重遇捡了身份证,随便收拾收拾就往外走,摸了摸李吉利的狗脑袋,大义凛然地说:“回头给你带小鱼干,别感谢爸爸。”
他一开门,却怔了一下,楼道里,他门口蹲着个人。听到开门声,那蓬松的卷发一动,她站起身来,黑葡萄般的眼珠直直地望着自己。
“李叔叔。”她一开口就让李重遇受到当心一箭,声音倒挺甜,人也可爱,就是性格不讨喜。
李重遇关上门想走:“你来干什么?我跟你不熟。”还没走两步,衣服下摆就被蒲寻烟抓住,她有理有据地说:“孙爷爷说这周末要你带我,他临时有事儿,不管你去哪我都要跟着你。”
搬出孙贡显,李重遇就没话说了,他比了比蒲寻烟的高度,还没自己腿长,估计也不用买票。行吧,他拉起小女孩的手,说:“随便,不过给你买零食的钱我要找孙老头报销,你这是公费旅游。”
蒲寻烟嘟了嘟嘴,感觉到被李重遇嫌弃,她也不是那种上赶着的人,轻轻哼了一句,抱着手不说话了。去车站路上,李重遇瞥了她一眼,心想这小姑娘之前还冷漠的跟心理年龄三十八似的,这才几个月,又被宠成了八岁。
坐车并不好受,路上蒲寻烟打瞌睡,睡着睡着就睡到李重遇怀里去了,她睁开眼的时候,看到李重遇的下巴。这人一低头,看见她醒了,嘴损地说:“知道我为什么当你的摇篮吗?因为你一睡就往边上那大妈身上靠,人家嫌弃你,那表情,啧啧。”
“…………”蒲寻烟冷冷地一伸手掐在李重遇肩膀上,硬邦邦的没掐动,她气弱地松手,李重遇哈哈地嘲笑她,她一闭眼又睡过去。
“喂,要不要喝水?”期间,李重遇问。
“不需要。”
这一趟的路有些长,夜晚天上挂了星子,北斗的摇光一闪一闪,周边缀着辅弼两颗稍显黯淡的星,相伴始终。
第95章 终章 薄 冰
晚上八点,列车到站。
李重遇和蒲寻烟在西州本地的旅馆休息一晚,第二天天蒙蒙亮,蒲寻烟就看到李重遇起了床,她迷迷糊糊地问:“你去哪?”李重遇回过头,说了一个地方,然后出了门。
蒲寻烟八点醒来,在电脑上搜索他说的地方,是个沿海的沙滩景点。她不喜欢出去晒太阳,在酒店待一整天也不觉得无聊,用带的纸笔算了算默记的一道难题,写完了两大页,还没写完,还有最后几步。
对做题的人来说这简直是折磨,蒲寻烟连忙打电话让客房服务送纸。开了门等待,走廊上两个人一边吵架一边走过去:“我说,也没必要了吧?把他丢在医院又怎么了!本来就非亲非故的。”
“那也是活生生的一条命啊,丢在医院谁来照顾?”
“护士呗,医生呗,难道他们还能眼睁睁的看着一个人死了!关我们什么事啊,连他名字都不知道,就白白赔了两个月的医药费,还耽误了回去的时间,你是不是……”
那个说话的女人一句话没说完,就被一道脆生生的招呼打断话音。
“你们好——”
她一低头,就看到一个灵秀可爱的长发小女孩站在面前。蒲寻烟鲜少有这么傻逼的时刻,就连之前方落文骗她她也疑心重重地反复询问了很多次,但这次她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
如果是陷阱,可能会被李重遇骂死吧。
毫无戒心地坐上这一对夫妻的车,她在后座攥紧裙摆的布料。丈夫在开车,妻子坐在副驾上,喋喋不休地继续埋怨:“我就说吧,现在人家家人也找上来了,你就别管那个人了……”她说着说着又回过头,“小妹妹,只有你一个人吗?”
“不是,我……我叔叔也来了,不过他有事出门了。”蒲寻烟回答。
一只手机递到她面前,这手机的屏幕碎成了蜘蛛网,一看就是劳动人民的手机。蒲寻烟一愣,就见那女人笑了笑,热心地说:“那你打电话让他来吧,不然你哥哥转院的手续也不好办呐,你一个小女孩会啥啊。”
虽然知道她这么热心大概率是因为可以捞回医药费,蒲寻烟还是放下心来。不过她又开始担心自己的直觉了……如果不是呢……李重遇被她这么一溜,可能会想掐死自己吧!
纠结中,她把手机递回去,说:“阿姨,要不等到医院再打电话给我叔叔吧。”
女人没说什么,粗神经地说:“那你先拿着吧,待会打也行。”
于是李重遇风尘仆仆地带着小鱼干和特产回到酒店,人不翼而飞,只剩地上几张匆忙丢下的草稿纸,捡起来一看,全是让他头昏眼花的方程式和积分符号。他前前后后里里外外找了一遍,蒲寻烟不见了。
打酒店服务,说蒲寻烟跟别人走了。
李重遇血压又慢慢攀高了,他现在最PTSD的就是人不翼而飞。蒲寻烟身上没手机,他联系不上,只能坐在房间里干着急,冷静也冷静不了,大脑团团乱,要是他把蒲寻烟弄丢了他能以死谢罪。
心烦意乱,他上网看西州的本地相关。突然看到一则淹没在大消息时代的新闻,说一对出差跟开发项目的夫妻在沙滩上捡到一个人,这对善良的夫妻在出差期间对这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百般照顾,付了医疗费,记者采访完,赞扬了一番助人为乐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
沙滩上的人只有一张模糊的照片,李重遇放大照片,入定般死死地盯着那几块模糊的色素点。
手机突然响起来,依旧是默认的铃声,陌生的号码,李重遇接起,那边传来蒲寻烟带着哭腔的颤抖声音:“李重遇,我、我看到他了……”
“在哪儿?”
李重遇的目光滑到下面,新闻带了一句,那对夫妻在某某酒店下榻,和他现在订的这里是同一家。
“中医院……”蒲寻烟在那边问了几句,接着电话换了个人接,和新闻视频里一样的男人声音传过来,报了一个准确的地址。
李重遇往外走,脚好像踩在厚厚的冰面上。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打的车,付的钱,到那所医院,下了车,一米八五的个子灵魂弱的像下一秒就会倒下。抬头天都是恍惚的,春雨和微风送过来,柳叶在空中轻柔地飘,他才知道原来已经春天了,蝉鸣微弱,都快入夏,时间怎么这么快。
上一个冬天他才失去他的心爱之人。
等不及电梯,一步五阶地上楼,12F的标牌贴在安全门上,他跨进去,喘气声在耳边回荡,走廊尽头站着几个人。蒲寻烟浅绿的裙子映入眼帘,她呜咽着,一个女人给她递了纸巾,她擦了擦眼睛,眼眶通红地转过头,和李重遇对上视线。
她的视线又迟滞地转回去,转动停止,目光定焦的那瞬间,李重遇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一步步地走过去,长廊消失了,脚下不是地板,变作了无边无际的冰面,厚实的冰在走动时一点点碎了,哗啦啦掉进深渊里。每一步都听到惊险的碎冰声,冰面微蓝,蔓延到最远处,病房沉寂,风声停止,高楼在他眼里换成深海。
墙面变得透明而蓝,目光毫无阻拦地偷到亚特兰蒂斯里躲藏多日的美人鱼。
不过是十几米的距离,李重遇却像跋山涉水一般,走了那么久。“吱呀——”一声,突然而至的风把门吹开,那一刻波澜动荡,心湖上涟漪阵阵散开。
他终于走到那扇门前。
(End)
第96章 番外 [Lemon]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公墓周边的绿化很好,空气清新,鸟鸣清脆,树林深绿,藏着生命。祭扫的人来来往往,到了大下午,人数也依旧不减,李重遇和邓莲云带着雪白的雏菊去看他爸,和李恩铮墓碑上年轻的照片对视片刻,他突然说:“要不,我把老婆也带给您看看。”
他说这话时跟做贼似的,声音压得很低。优雅端庄的邓莲云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李重遇说完就真的去了,邓莲云独自戳在那里,看了看墓碑前被细雨淋湿的白花,摇了摇头,然后无奈地笑了。
“李重遇把咱家香火都断了,还好意思来你面前招摇,真是欠打。”她低声说。
又站一会儿,雨渐渐的大了,一顶黑伞从不远处游移过来,邓莲云抬起眼皮,看到李重遇服侍老佛爷似的把一个人牵过来,伞倒是那人自己举的,主要是李重遇的肢体语言,就差把“我的心肝宝贝”写在身上了。
那黑伞微微一抬,露出底下撑伞人的脸来,他一张脸血色不足,透露着病气未脱的苍白,更衬得右眼下的泪痣异常明显,但却不显人削瘦无力。俊秀的眉眼望着前方,和邓莲云目光相触时,他稍微点了点头,算作见面的简单礼貌。
“我爸走的早,唉,小时候他可喜欢你了,总是抱着你说我的识迎儿啊,又乖又可爱的,谁忍得住不疼呢?不是给你喂糖就是给你带小火车的……嗯,你还是见见他更好,我爸九泉之下肯定含笑。”李重遇满嘴跑火车,把杜识迎成功骗到邓莲云跟前。
杜识迎把伞移向邓莲云头顶,一边肩膀马上被雨珠淋湿,他对邓女士笑了笑,说:“阿姨,别淋着凉了。”
邓女士看着他,点了点头。
李重遇站在一边,淋着雨也心神荡漾,他爸他妈他爱人,都在这儿了。杜识迎站在他身边,垂目凝视了那座墓碑片刻,然后开口说:“我好像不太记得。”
废话,你跟他根本没见过面,记得才怪了。李重遇心里想着,嘴上当然什么都不说,打哈哈道:“你小时候跟他见面少,也就我爸偶尔有空才见,好多人连自己小时候什么样都不记得,属于正常现象。”
邓女士的眼神渐渐变成了鄙视,杜识迎跟李恩铮八百年之前说不定在宇宙之外见过。她看过了爱人,骨子里的事业心又起来了,望着出口说了声先走,婉拒了杜识迎的给伞要求,交代道:“你身体比我还差,还是自己撑着吧,别管李重遇,让他淋。”然后转身迈入春雨中,背影匆匆忙忙,很快就不见了。
杜识迎又看了会儿地上的石碑,上面贴着的照片在他一片空白的记忆里什么都勾不起来,倒是看出了他和李重遇的相似之处,鼻子和嘴巴百分之九十的像。
他出神时,身边脚步一响,握伞柄的手一轻,李重遇来到刚刚邓莲云站的地方,不过站的更近,接过他手中的伞。他说:“我来撑吧。”
杜识迎就松了手,他的目光在李重遇的手上轻轻一扫,心里一阵莫名的滋味,过了会儿,他问:“你真的是我的远房亲戚?”
“怎么啦,是啊,”李重遇的喉结动了动,他微微侧脸,眉骨上那道疤在杜识迎视野里只有一小半,他道,“都说了你是我妈的表姑的外婆的七舅姥爷的哥哥的舅舅的儿子嘛,你不是问她了吗?”
说服邓女士帮他一起骗人可是花了大代价。虽然邓女士不再催促他结婚生子,但中年妇女总有一些令儿子抓狂的想法,不是相亲就是学习。是的,李重遇为了一个谎愣是考了三个证,拿着三张血泪换来的证才换得邓女士一句潇洒的“是啊!”。弃学十年再学东西真是要了李重遇的半条命。
幸好杜识迎没再问,狐狸失忆了心眼还是密密麻麻,李重遇汗颜地躲过一劫,抓着伞艰难地用余光几近贪婪地盯着杜识迎的脸。
世间最美好的感受是什么?答案绝对是虚惊一场——失而复得。
在西州中医院把昏迷不醒的杜识迎带回镇临,又花一个月等他醒来,期间李重遇全程的感受就像坐在一个巨大无比的氢气球上,双脚就没落过地。然后等杜识迎醒来,第一句话是:“这是哪儿?”第二句话:“……我是谁。”那个氢气球就漏了气,篮子里的李重遇的心跟身体一起,顷刻间四分五裂。
回忆起那感受,他不免吸了一口气,春天里,空气又凉又湿,把肺腑里清爽地洗了一遍,正打算收拾心情打道回府,不料半路遇上一个不速之客。
方落文,他眼睛赤红地在一个石碑前静立。
李重遇一看到他,就连忙小心地推着杜识迎的肩膀想把他赶走,没想到杜识迎越催越不走,慢腾腾地挪脚。然后方落文抬起头,就跟杜识迎直直地对上了眼。
亲娘啊。李重遇一边心里骂爹一边看着方落文走过来,他当时被批评教育了一顿就被放出来,知道了桑怀梦去世后,跟着承办丧事,桑家的所有人、桑怀梦的旧情人都不闻不问,唯有他痴情不散。
他没撑伞,走过来第一句就是:“你也来看她?”
李重遇一边紧张一边看杜识迎的反应,他的反应是——没有反应。杜识迎表情都没变,只点了点头,说嗯。方落文看起来弃恶从良,也不暴走了,他转身走回去,杜识迎提步跟上,李重遇只好一边希望不要露馅一边追他。
桑怀梦葬的很偏,墓地的钱是方落文出的,他自己的积蓄不多。墓碑上寥寥几个字,刻着生卒年,杜识迎草草地算了算岁数,心里微微吃惊,抬起眼看到照片上的女人,一阵浓重的悲伤顿时攫住了他。
“我想了想,”方落文开口说,“我没资格怪你。我跟她是露水情缘,在她心里,说不准你比我重要的多,我本来就不应该多管闲事。”
杜识迎默默地听他说话。
方落文看了看他和旁边满脸紧张的李重遇,浅淡地笑了笑,抛了颗深水炸弹:“希望你们幸福吧。”
李重遇:“…………”
晚上回家,还没进小区的时候,门口等着第二个不速之客,李重遇在门口停车,苏特助抱着一大堆书凑过来,看到副驾驶上的杜识迎,笑逐颜开地说:“杜总,我来给您送点书。”
她把一叠书从车窗塞给李重遇,李重遇无语地搁到座位中间,那些书什么都有,《红楼梦》、《维特根斯坦传》、《茶花女》……国内外名著。杜识迎看了看,抬头笑眯眯道:“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