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和谯
须臾,一辆出租车开到医院门口,章雨含开车坐了上去。李重遇开车跟上,周围的街景越开越熟悉,当看到那个保安岗亭时,李重遇想起来了,他上次送杜识迎回家时,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来过这片镇临知名的富人区。
阙兴的平板上响起连续的消息提示音,他看了一会儿,有点激动地对李重遇说:“老大,茂安大楼前面停的那两辆车的车主查到了!”
章雨含下了出租车,她似乎不能自由地进出这里,在公共长椅上坐下来,又打了一个电话,情绪有些激动。她的电话说了没有很久,便收起手机,捂着脸待在那里,小声啜泣。
李重遇忽然看到门禁打开了,一辆很眼熟的黑车从里面缓缓开出来,打了一声喇叭,听到动静,章雨含抬起头,然后露出有点愤恨的表情,蹬着高跟鞋拉开了车门。
“车主许凌夏,女,38岁,车牌号……”李重遇接过阙兴的话,准确地报出了车牌号,阙兴惊讶地抬头道,“老大,你怎么知道?”
李重遇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往前看,他们短暂停车的车道前方,挂着那个车牌的黑车正慢慢转弯,融入浩荡的车流中。
许凌夏是镇临本地一个房地产富商的夫人,本人也出身豪门,国外双学位博士,学成归国,和丈夫相敬如宾,照片看起来十分优雅知性。
“如果这位许女士不是拉拉的话,”李重遇合理推测道,“前面那辆车上的人就是她老公了,章雨含昨天一进了局子,二花店又被砸,今天应该很委屈?”
“这……”阙兴艰难地理了一下关系,“所以章雨含是许凌夏的情敌?她现在还坐在挂着许凌夏名字注册车牌的车上?”
“没错,”过了一会儿,李重遇皱了皱眉,说:“他们好像发现我们了,我在前面那个路口停一下,我下车坐出租去跟,你先开车回去吧。”
车在路口缓缓停下,李重遇抓了顶鸭舌帽戴上,从副驾驶下了车,他敲了敲车窗和阙兴装作道别,然后等待片刻,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
车后座上,章雨含把擦过眼泪的纸巾丢到垃圾桶里,她半张脸上包着医用纱布,嘴角也裂了,一说话就生疼,因此也格外愤怒。章雨含嗖嗖地抽了两张纸,恨声说:“你不是说你太太根本不在乎我吗?昨天又是怎么回事?!”
和她并排坐在一起的男人穿着得体的西装,戴金框眼镜,长长的挂链掉在两边,表情和缓。他漫不经心地安慰道:“我太太确实不是很在意我在外面怎么样,只是她不喜欢我的隐瞒。”
“你没跟她说过我?!我的脸被打成什么样了你看到了吗!我的店也砸了,有路人拍了视频发动态,全世界都知道我是不光彩的情人!”章雨含说着,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掉下来,她骂道,“简直是个心肠歹毒的老女人!”
安魏华看了她一会儿,没理会她嘴里发泄的胡言,他森冷的眼神令章雨含轻微地打了个颤,他却微笑起来,伸出手指勾住她的下巴,像打量瓷器那样左右把玩着。
“你去警局干什么?”他问。
“你、你不是知道吗?”章雨含忘记了发怒,在男人的手上瑟瑟起来,比起安魏华来,她的张牙舞爪都是狐假虎威,她忍不住表彰自己的忠诚,发誓说,“我什么都没有说,真的什么都没说。”
安魏华掐得她有点疼,他松了松手指,笑道:“别那么紧张。”他用指尖按了按章雨含脸上的纱布,被挤压的伤口在|揉|按|下重新生出刺痛,章雨含吃痛地发出声音,安魏华倾身过去,给了她一个拥抱。
他靠在她耳边说:“明晚有聚会,他们都很欣赏你的美。到时候和我太太见个面,——要好好表现,她会原谅你。”
章雨含点了点头,视线往后车窗的方向微微一偏,由出租车和私家车汇成的庞大车流里,她感觉自己乘坐的这一辆车像无人察觉的海中水珠,也像普通而特殊的一颗漠河沙粒。
——
玫瑰园私人别墅区不让出租车进去,李重遇不得已地在半路下车,打开手机看定位,发现自己正处于荒郊野外三十公里,顿时满心苍凉。他站在春意盎然的路边,被虎视眈眈的门卫盯得无路可走,只能杵在那里听了半个小时的莺啼燕语。
李重遇正在开始琢磨用暴力解决问题,公路远处开来了一辆雪佛兰,他装作低头玩手机,雪佛兰却在身边缓缓停下。一边的车窗慢慢降下去,露出里面车主和同驾者的脸。
“好巧啊。”杜识迎说这句话的语气像在问“吃了没”。他的副驾驶上坐了一个身材结实的男人,穿的很休闲,正一脸傻样地看着李重遇,像很好奇似的。
“……”李重遇意识到自己最好要向他求助,于是绕到杜识迎那边,敲他的窗玻璃,杜识迎很快把窗户降下来,微微侧脸,眼睛弯得很微妙。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是表情很明显,写着密密麻麻的“你求我的样子一定很有趣”。李重遇感到一丝丧权辱国,他没犹豫很久,速战速决地说道:“能带我进去吗?杜总。”
“好啊,”意料之外的,杜识迎答应得很轻松,他抬头看了一会儿李重遇,忽然问道,“这样你可以消气吗?”
李重遇一时没反应过来:“……消什么气?”
他坐上车后座,杜识迎往前开了一段,李重遇才想起来今天杜识迎向他发过一项无聊的好友申请,此人伪装无知网恋少女,骗取善良警察的同情心。
他早就忘了这件事,在后视镜里看了一会儿杜识迎的下巴,才警告说:“下次最好不要再干这种事。”
“哦,”杜识迎打方向盘,驶向他本人在这块儿的别墅,须臾,杜识迎光明正大地说道:“……还需要下次吗?”
他和李重遇在后视镜里短暂地对视了一眼,一个眼神锐利,一个眸中含笑。
他心想,——反正我已得偿所愿。
第9章
玫瑰园别墅区的夜晚鲜少热闹,即使主人家在举办宴会,声息也并不高,赴宴宾客的车把车库的空间衬得略显逼仄。宴会大厅放着舒缓的轻音乐,新鲜的玫瑰和百合摆在长长的餐桌上,自助式的宴会进行模式令客人们都十分舒服。
主人公依旧是安魏华,他的太太已经和别人低声交谈许久,被询问到丈夫为何还未露面,安太太许凌夏微笑着回道:“他今晚要给大家一份礼物,这会儿应当还在精心准备。”
询问者了然地回以一笑,许凌夏和她随口聊些美妆的话题,目光缓慢而仔细地往楼梯口看去,留心了许久,便显得有些走神,频频接不上对方的话。
对方有些调侃地说:“安太太这么翘首以盼,怎么,是谁还姗姗来迟了?”
“曲氏的小杜总,”许凌夏也不避讳,答完这句,楼下有一阵车来的骚动,她慢步走到阳台处,往下斜睨一眼,勾起唇角说,“这不是来了吗?”
和她聊闲的女人略有意外,两人一同往下看去,一辆深黑色的雪佛兰缓缓在门口停下,后车座上下来两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在进门之前,杜识迎略微侧头,凑近男伴的耳朵,对他叮嘱了什么。
“杜识迎……?”女伴意味不明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说道,“他不是出了名的来者不拒吗?你私下和他联系就好,又何必请他来这里。”
她嗤了一声,说:“一个来路不明的三流货色,请过来也太危险了。”
许凌夏收回视线,捏着细长的酒杯颈,轻抿一口,甜酒入喉,分外迷醉。她闭眼回味了片刻,想起杜识迎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睁开眼,又在甘甜的味道里咂摸回味杜识迎眼角下的泪痣。
“无可否认,”许凌夏低笑着说,“三流货色长得是真漂亮。”
杜识迎到达之后,宾客都来满了,他果然是最后一个。他带来的男伴独自去了洗手间,再也没有见到面,许是搭上别的人了,杜识迎也无所谓,反正只是随便挑了个人来凑数,他比较好奇的是安魏华夫妇开这个品酒会的真正目的。
难道真是品酒?如果真的是,李重遇又有什么必要非来不可。
何况他还收到了许凌夏几次明里暗里的秋波,杜识迎对这位女士不是很感兴趣,只本着基本的社交礼仪,报以“不解风情”的职业微笑。
旁边有一对夫妻在沙发上聊天,杜识迎和其中的丈夫认识,便点头示意,领会到他不介意的眼神,便在他们身边坐下,默默给自己捻了一小盘子樱桃慢慢吃。
丈夫轻声问:“安先生怎么还没有露面?”
“在打扮礼物吧,待会儿就来了,”女人随口回答完,偏头看了看杜识迎,然后笑道,“杜总,您好,我还是头一回见到您呢。”
“也许是因为您令人过目难忘,我还记得您的样子。”杜识迎并非和这位先生的太太初见,他迅速翻出甜言蜜语的道具,不露尴尬地提醒对方这件事。
女人的表情浮现出被称赞外表的些许得意,但并没有恍然大悟,她仍然保持刚刚的语气,更温和地说道:“欢迎你。”
她看杜识迎的表情令他回想起一些事情,他停顿片刻,和煦地说:“谢谢。”杜识迎起身去餐桌边取酒,一个男侍者垂头站在附近,铺着金色丝绒的高脚凳就在一边,杜识迎没有坐下,他静静停在那里,像是正沉浸于独自品尝美酒。
盘旋而上的弧形楼梯处传来一阵动静,底下闲聊的客人都抬起头,一同投去视线。只见二楼慢慢走出来两个并肩的人,男人高大英俊,穿着黑西装,表情从容,女人浓妆艳抹,穿着大红的长裙,脸色红润。
是安魏华和章雨含出来了。
杜识迎才抬起头,一声不吭地望着这两人,安太太许凌夏就缓步来到他身边,没有经过允许,她和杜识迎碰了杯,她手套上的黑色蕾丝有意无意地蹭过杜识迎的手指骨节。
“杜先生。”碰杯后,许凌夏却没有喝酒,按照社交礼仪,她站得离杜识迎未免太近,已经突破了安全距离,她轻声叫杜识迎的名字,扬起的唇角化着朱红的妆,在杜识迎视野里显得有些醒目。
万众瞩目下,二楼的人缓缓往下走,章雨含由安魏华扶着腰和手,她的脸在顶灯发出的耀眼的光下显得异常红。
不知为何,宾客的交谈在同一瞬间都停了下来,寂静的气氛里,只有章雨含和安魏华的脚步声在延续。
这场面诡异而荒谬,杜识迎不由往男侍者那边靠近了一些,反应过来时,他自己也有些意外,掐紧了指间的玻璃杯。
安魏华和章雨含下来之后,音乐声重新响起,宴会继续,安魏华带着她和众人打招呼,许凌夏却在和杜识迎搭讪聊天,仿佛搂着别人招摇过市的男人和她非亲非故。
李重遇穿着侍者的服装,垂头站在立柱边上,稍微一抬眼,便可以看到杜识迎的后颈,细碎的交谈声飘入耳中,女人的声音温柔可亲,言语却渐渐有些放肆。
杜识迎可能是对她没什么兴趣,一直在委婉地回绝,许凌夏时而岔开话题,时而又抛出暗示,两人的对话也就勉勉强强地继续了下去。
不远处,安魏华终于带着章雨含走了过来,许凌夏让开位置,施施然地给安魏华递了一杯酒,她的目光终于从杜识迎脸上移到章雨含脸上,若有所思地盯着。
“杜先生,欢迎您。”安魏华向杜识迎点了点头,他揉了一下章雨含裸露的肩头。她轻哼一声,像听主人话的宠物那样,顺从地重复安魏华的话:“杜先生,欢迎您。”
“谢谢,你的妆很美。”杜识迎游刃有余地和他们寒暄。李重遇抬起眼,越过杜识迎的肩膀,他快速地扫了一眼章雨含。
“是晒伤妆吗?”杜识迎含笑问道。
“是我亲手化的,这朵玫瑰也是。”安魏华抬起手碰了碰章雨含耳朵上戴的一朵鲜红玫瑰,略显得意地介绍道,章雨含也随之露出痴迷的笑。
“章小姐年轻貌美,化什么妆都漂亮,”许凌夏搁下酒杯,将双手优雅地抱在身前,又歪头看着杜识迎,说,“不过成熟女人不论外貌,倒是气质会更好。”
安魏华笑着对她道:“上回杜总还夸你漂亮呢。”
“是吗?”许凌夏转向杜识迎,有些遗憾地说,“可惜隔得远,没有亲耳听见,不知道杜先生愿不愿意今晚再说一遍,让我听听清楚。”
杜识迎没有停顿很久,他说:“今晚不行。”李重遇看到许凌夏挨在腰上的手指烦躁地缩了起来,他还在费力思索章雨含的状态,忽然听到杜识迎说:“今晚所有的漂亮话,都要留给男朋友听。”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杜识迎的嘴里的“男朋友”纯粹是个挡箭牌,但依旧有人怦然心动,有人贼心不死,有人嗤之以鼻,有人无动于衷。
章雨含突然有些脚软,她一时站立不稳,歪头栽在安魏华身上,安魏华垂头看了看她的脸,和她拉近距离,更谨慎地扶好人,低声问:“怎么样?”
“还好。”她小声回答。
“她有些低烧,昨晚着了凉,我带她去休息一会,稍等再……”安魏华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许凌夏皱眉问他怎么回事,他盯着杜识迎看了半晌,然后展颜笑道,“没事。”
“稍等再来找我,亲爱的。”他扶着章雨含,亲昵地对太太说道。
安魏华和章雨含上楼后,宴会厅的音乐恰好到了尾声,换了另外一曲,过了一会儿,许凌夏放下了双手,她说:“抱歉,我去补个妆。”
她提着裙摆上了楼,转过拐角时,往下扫视了一圈,触碰到几个人质问而扫兴的眼神,自己也是相似的一头雾水。
宴会在十一点钟结束,车辆陆续地开出玫瑰园,李重遇从厨房溜出来,刚在杜识迎的车后座换回日常的衣服,车门就被猛地打开了,他吓了一跳,开门的却是杜识迎。
他一边扣扣子,一边随口道:“你急什么??你男朋友还没回来。”
“哪位?”杜识迎上了车,关上车门,他放松领带,解自己领口的衬衫扣子,期间,他通过后视镜和李重遇对视,说道,“那位?他一早不知道跟谁跑了,谁还期待参加这种宴会,带去的人和带回家的人会是同一个?又不是带宝宝。”
他笑起来,说:“我急的是想看你的身材。”
“……”李重遇扣扣子的速度顿时加快了,虽然他觉得杜某人隔着衣服也能占便宜,但敞着衣服明显安全感不足。
车库里有高跟鞋的声音传来,李重遇循声看去,看到章雨含用钥匙打开一辆红色玛莎拉蒂的车门,坐上了驾驶座,车子没有立即启动。
很闷的手机铃声响起,她接了一个电话,简短地回应几句,电话挂断,接着,汽车的远光灯打开了,引擎启动,没多久,这辆车子率先倒出车库,开向大路。
“她喝酒了吗?”李重遇回想她今晚的活动,安魏华一直陪在她身边,加上李重遇怕她认出自己,所以看的很小心。
杜识迎启动车子,往相同的方向开去,他道:“她没有喝,安魏华掌控欲很强,一直没让她喝酒。当然,如果他们私下玩了什么……那也不一定。”
两辆车从同一起点出发,一前一后地在马路上行驶,穿梭冷空。夜风萧瑟,月光清澈,道路两旁,黑山白水,格外分明,只有山路上的红与黑在飞速移动,如两颗深夜空中划过昭示命运的流星。
第10章
“咔哒、咔哒……”静寂的车内,走针声格外清晰,杜识迎转手扫了一眼,腕表上的三根指针恰好挨到了一起,他重新抬起眼睫,开阔的视野远处,玛莎拉蒂的车尾灯一直亮着。
“这么晚了,她怎么一个人开车回去。”李重遇在后车座上低声开口。
杜识迎开了一点车窗,风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发出呜咽鬼哭的细微声音,他按了一下被吹乱的额发,说:“对她来说,这种事早就应该习以为常。”
章雨含是安魏华的情人,所以注定不光彩。像这样聚会完,半夜三更独自从郊外别墅区开回市中心的事,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虽然是事实,但被杜识迎用略带冷漠的语气说出来,李重遇还是有隐约的不舒服。他想起先前在别墅里,杜识迎和安魏华一起聊天说笑的画面,就觉得无比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