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和谯
第十秒的时候,电梯也发出“叮——”的一声,到达一楼。杜识迎走出去,慢步穿过水晶灯璀璨的大堂,往旋转门处走去。
走到半路,杜识迎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从前台处传来,那声音颇有些气急败坏,音量不小,音色有些熟悉:“不让查监控?怎么,这家酒店是天王老子开的?你们大堂经理呢?别整个哭哭啼啼的小姑娘来哄我,我不吃这套!”
恰巧,手上的电话接通了,那端传来语调一波三折的粘腻询问声:“——杜总?”杜识迎偏头看去,把屏幕放到耳边,简短地说道:“没事,打错了。”
他很快挂断电话,循声走过去,说话那人的肩膀很宽,背影笔挺,俯视前台小姐,表情像个惹不起的大混混,下一秒就要变身揍人似的。
杜识迎对欲哭无泪的前台小姐点了点头,安抚性地笑了一下,然后发出声音,说道:“这位先生——”然后他在李重遇闻声转头的前一秒,伸出手想去轻拍他的肩膀。
于是李重遇一扭头,就被一只手糊了一脸,他没有闭眼睛的条件反射,只看到视野里一片白影。那只手的指尖在自己眉角刻意地停留了——至少有冠冕堂皇的两秒,不知道哪根手指的指腹贴着他那道伤疤,细细地摩挲了一遍,然后才收回去。
“……”李重遇看到了杜识迎,表情霎时变得非常一言难尽。
前台小姐很有眼色地对着杜识迎喊道:“老板。”
杜识迎保持他八风不动的笑脸,用拙劣的巧合占了人的便宜,又说:“这位先生,我是这家酒店的老板,听你方才的话音,你是想调取监控录像?请问,你的警官证呢?”
李重遇顿了一下,把警官证给了杜识迎,杜识迎接过来,对着明亮的人工灯光,把封面、内里和内卡的水印都仔细地看了一回。期间,看到李重遇的表情,他就露出很欠揍的笑,说:“不好意思,我需要确定你的证件是真实有效的。”
“……”你这种公民迟早要被抓进去,用任何理由。李重遇简直一脑门子火气,而杜识迎装模作样地看完了,才把警官证还给他,然后跟前台小姐说:“去叫小顾过来。”
没多久,酒店经理便来了,见到杜识迎,首先弯腰鞠躬,与此同时,被派去找经理办公室的阙兴也无功而返,李重遇便让阙兴跟着总经理先去保安室调监控。
他则问前台小姐:“姑娘,可以查一下时滕这个人10号这天的住房记录吗?”前台看了看杜识迎,得到示意,过了一阵,她说:“时滕先生在10号下午七点与一位女士一同登记,入住十楼的一间豪华间,11号凌晨一点退房。”
李重遇问:“女士是哪位?姓名电话身份证号码,写给我。”
前台拿便签写了信息,李重遇接过来,看了一眼,夹在警官证放进口袋里,问清楚了保安室的位置,准备动身去找手下。杜识迎在不远处接电话,李重遇经过他时,一时拿不准需不需要跟他打声招呼。
好在他天生不是犹豫的性子,拿不准的时候通常会做正面的选择。于是还在和项目经理谈公事的杜识迎说到一半,肩膀突然被人拍了拍,他停了下来,看到李重遇面无表情地对他做了个道谢的手势。
杜识迎有些想笑,但是没有如愿笑出来,他轻轻颔首示意接受谢意,李重遇转身走了,他便靠在豪华而冰冷的立柱边上,耳听枯燥的口头报告,看着李重遇挺拔而结实的背影慢慢地在视线里走远。
——
俞宁是一家网咖老板,和时滕结识是因为这个男人在网吧经常一待一整天,电脑开着机,玩各种幼稚无聊的小游戏。有一天,他经过时滕的电脑机位,发现时滕开着一辆简陋的坦克,直接穿过了塔防建模,把对面的人民币玩家碾死了。
他的亲戚在网上开了一家电子店铺,做的是数据恢复的生意,只是合作的工程师因为不满意薪资辞工了。俞宁便把时滕介绍过去,时滕要的钱很低,做的工作又好,两方都很感谢俞宁的引荐。
不知道为什么,三月中开始,俞宁的亲戚就再也联系不到时滕了,网店无法运转,亲戚便一直托俞宁去催一催。网咖的生意又太忙,所以一直到月末,俞宁才腾出时间去茂安大楼找时滕。
然后他才知道,时滕早就命丧九泉了。
他对那个眉角有疤的警察把和时滕有关的所有信息全部说了,很怕时滕是因为亲戚的低工资待遇而想不开。
李重遇告诉他:“时滕是脑门上被敲了个几个大窟窿死的,真要自杀,谁对自己这么狠?你别想多了。”
粗糙地安抚完市民,他去联系网店老板,查询时滕最近接单的生意,发现最后一单的时间停在10号,买家备注说要见面交易,地点在镇临的某家咖啡馆。
之前这样的交易也有很多,但都被拒绝了,不知道为什么这单却接了,李重遇猜测也许是因为买家下了最高份的单,给的钱足够。
从路边咖啡馆查到金都大酒店,至少得到了一个名字叫章雨含的女人的重要信息。
第7章
市公安局,法医聂云胜把物证检验的结果提交之后,在刑侦支队的办公室和队长李重遇说起这起案件的案情,遗憾道:“现场能作为凶器的所有物品上只有时滕的DNA,看来作案者很谨慎,没留下证据。”
李重遇预感到聂云胜可能带不来什么好消息,于是立即把刚刚拿出来准备给他泡的十块钱茶叶放回去了。
“啧,”聂云胜笑了笑,无奈地继续说:“现场地板粘黏物化验过了,具体化学成分除了被害人的血液,还检出了一些别的成分,你看,合成蜂蜡、胭脂虫红酸、合成氟金云母……”
李重遇正想出言不逊,聂云胜紧接着解释道:“这些成分经常出现在口红里。”
“口红?”他回想起现场大片蔓延的血迹,照片都还在桌上,李重遇拣出画了圆圈符号的那几张,从错乱的痕迹里,依稀辨认出了那个最初用口红膏体蹭刮出的浑圆形状。
口红令人联想到女人的嘴唇,这代表现场很可能有女性来过,或者案件与女人有关,也令停滞不前的案情平添一抹|旖|旎|的色彩。
联想到昨天得到的章雨含的信息,李重遇不由将这支口红和她联系到一起。他昨夜让人联系到了章雨含,女人支支吾吾,答应今天九点来公安局接受相关调查。
拿到的酒店监控显示,10号那天,章雨含确实和时滕开了一间豪华套房,一同坐电梯上楼进房间,四个小时之后两人再出来,这样时间、地点、人物与他们的所作所为,都很难让人不想歪。
但李重遇认为其中有不一定有苟且,原因很简单:时滕和章雨含相差太大。一个穷困潦倒,是十年前深山纵火案件的嫌疑人,面目全非;一个出手大方,是正儿八经的花店店主,青春靓丽。除非章雨含猪油蒙了心,否则怎么可能对毫无优点可言的时滕一见钟情。
章雨含来得不算太晚,九点左右,她按时到达市局,面色有些紧张。她穿着咖啡色的薄毛衣套裙,长发蓬松,化着淡妆,五官精致,脸很小,像真人的洋娃娃,气质也颇为楚楚可怜。
不过在李重遇眼里,再惹人怜爱的姑娘和案件扯上关系,都会失去魅力。他审人的时候从来没有留过情,柔弱的章雨含坐在对面,李重遇单刀直入地问她:“你10号是否和一个叫做时滕的人见过面?”
“见过,”章雨含不安地抠着手指,她的手指做了红色的指甲,白光下有些刺目,她主动补充道,“我的电脑坏掉了,里面有很重要的数据,就在网上找了一家修电脑的店,下了订单,在咖啡馆见面修的。”
李重遇盯着女孩的眼睛,章雨含闪躲了他的视线,垂着很长的假睫毛,葱白的手指拧在光秃秃的桌面上。他停顿片刻,又问:“那你和时滕见完面,立刻结伴去金都酒店开房,又是因为什么?”
章雨含的双手绞紧了,她沉默了很久,直到李重遇催促几遍,才猛地抬起头,用无畏的姿态和虚弱的声音说道:“还能是因为什么?”
李重遇和一旁的记录员都语塞和震惊,然而这姑娘已经开了口,就瞬间忘掉了先前的犹疑。她理直气壮地反问:“你们管的也太宽了吧!难道我一个成年人,连跟人开房的权力都没有?”
“……”半个钟头后,辛辛苦苦地看完摄像,却没得出任何有用信息的廖弛刚从办公室出来,便看到他们队长杵在审讯室的门口,一脸的不忍直视。
李重遇颇为郁闷地喃喃道:“开房?开房?”二十来岁的有钱漂亮小姑娘和毁了容的三十岁穷酸老男人??他说:“真他娘的真爱无罪。”
“李队,”廖弛对他说,“杜识迎提供的那份名单上的人都查过了,时滕遇害那天,所有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监控也没找出什么,茂安大楼周围有好几个监控摄像头都坏掉了,出事之后才换了新的。剩下正常的摄像里最后录到时滕的行迹就是三天前,不过我往前看了七天的,发现了一点不对。”
廖弛按了按发晕的额头,带李重遇走近办公室,调出他之前保存的一段监控视频。视频的角落里,一个衣着灰扑扑的人走到一个晦暗之处,停在那里的一辆车打开车门,他坐了上去。
“他是走回来的,回家后,三天后被发现死亡,”视频上有日期和时间,李重遇低声说,他让画面停在时滕上车的那一刻,说,“有别的方向的摄像吗?这只拍到了车门,车型和车牌都看不清。”
“没有,电线杆上的摄像十个坏了八个,老城区那边毛孩子多。”廖弛皱了皱眉,又揉了一下钝痛的太阳穴,他的工作强度一向不高,但不知为何很容易疲倦,也许是早年部队里的生活让身体超出负荷。
李重遇随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这也快吃中饭了,休息一会吧。天天这么没精打采的,别人还以为我虐待下属。”
他走出廖弛的办公室,在外面晃了一圈,有人在位置上盯着现场的照片出神,李重遇让他们赶快去吃饭,然后自己开车去了茂安大楼。
站在视频上时滕站过的位置,李重遇环顾四周,街道上除了那一个摄像,其余的新摄像还没有换上,死气沉沉的机械废品挂在半空浪费空间。
隔着一条两车道马路,对面是一排接地气的商铺,服装店和两元店的宣传叫卖声融在一起,夹着汽车鸣笛车随风飘过来,格外吵闹。
抱着不可能的一丝希望,李重遇走斑马线过了马路,在时滕上车街口的正对面的杂货铺停下来。外面摆的摊上全是零碎的小玩意儿,他随便挑了一个东西,付完钱,靠在收银台和老板套近乎:“今天天儿真好啊。”
老板是个中年女人,拿着竹签一边往阳光下靠,一边熟练地打毛线,听了这话,抬起头往李重遇脸上一看,表情有些放松,说:“是啊!前几天净下雨,好不容易啊才放晴,小伙子,你来这儿干嘛?”
李重遇扫了一眼店内的陈设,发现四个摄像头都开着,其中一个拍店门外的摄像头,屏幕上有一角可以看到那个街口。他想了想,拿出警官证,说:“大妈,店里的监控录像可以给我看看吗?”
“我们这又没什么案子,”老板一边起身给李重遇腾位置,一边恍然大悟道,“你是在调查对面死的那个人吧?那个烂脸的人?”
时滕的脸部和手部都受过很重的烧伤,平时看起来格外狰狞,辨识度确实很高。李重遇点头,老板便说:“那个人坏的很,不仅调戏区里的小姑娘,还酗酒打架,啧……听说还坐过牢!本来就是坏东西,别人看到他都绕着走。”
女人的话音里,大有“死的好死的妙”的意思,李重遇听着略有不适,于是没搭这话。他另起话题问道:“这么说,您对他还有挺有印象的?”
“咱们这块的人都知道这个人,长的那么��人,也不做人事!”老板抱怨几句,又说,“我们店里的监控也拍不到对面啊,这大马路一隔,啥也没了。”
李重遇也是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态,听了这话,想了想,抬头问:“大婶,你在这块儿最近见过豪车吗?什么奔驰宝马兰博基尼的……看起来就很贵的那种。”
“见过啊,就昨天还在那边那路口停了几辆,我儿子还拿我的手机拍了照,说是什么限量版车。”老板放下毛衣,拿出手机找了找,而后把屏幕递给李重遇。窄小的屏幕上,两辆油光发亮的黑车并排停在腐朽肮脏的大楼前,静默而高调。
李重遇让阿姨把照片传给他,他带着拷贝好的监控视频,回到那个路口,在下午濒死的阳光里站立片刻,总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萦绕在他的心头。
他有种奇怪的直觉——这两辆车的主人之一,一定和时滕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手机铃声响起,李重遇接到来自阙兴的电话,审完那个叫章雨含的姑娘之后,李重遇让阙兴暗中跟着章雨含。他认为这姑娘嘴里说的全是屁话,什么开房什么自由,李重遇迟早要撬开她的嘴。
既然她不肯主动说,他们也只能采取不光明的手段了。
阙兴说:“老大,章雨含没什么异常,她从警局出来之后回了花店,一直到刚刚都在花店忙活生意。”
“你继续跟着,她一定有什么……”
“老大,有人来花店闹事了!”阙兴打断李重遇的话,透过听筒朦胧的收音,李重遇听到不远处花盆砸在地上四分五裂的尖锐声音,章雨含气愤的哭泣音,还有纷乱的脚步声。
这股动静响了一阵,安静下来时,阙兴说:“好像是原配打小三的闹剧……有人在拍照上传网络,章雨含被打得蛮惨的……”
“谁是原配、谁是小三?”李重遇问道。
阙兴很快地回答说:“章雨含是小三。”
第8章
社会新闻的标题从“过路人见义勇为拯救失足少年”变成了“貌美年轻女子当街被扇耳光”。清晨,杜识迎点进热点新闻里看了一遍,在视频边缘里看到了一辆停在路边很眼熟的黑色汽车。
他稍微一回忆,很快地想起,这台车属于李重遇,那个好像对自己有很大意见的警察。想到这里,他的手机指示灯亮了,一条添加好友的请求跳出来,备注是安魏华夫人。
今天是周六,阳光很好,杜识迎一向起的早,他在露台摘了几枝沾着朝露的鲜活花朵,换掉昨天的枯枝,插在餐桌的玻璃花瓶里。不多时,管家把热好的西式早餐送了上来。
杜识迎有点刻薄地想,这位女士昨天才勇打情人,今天还有多余的精力联系他,年逾三十,还真是精神焕发。
他喝了一口牛奶,通过了许凌夏的验证,而后想起什么,那天杜识迎特地多看了一眼,他在搜索栏试着打了一串数字,用户信息出现的时候,杜识迎有些意外。
名字就是李重遇吗……
他选择添加朋友,在备注里打字——“李警官,我的网恋男友找不到了,现在一个人在镇临街头,孤立无援,六神无主”,确认发送的同一瞬间,许凌夏发了语音消息过来。
杜识迎切回聊天界面,外放听她的话:“杜总,本周日玫瑰园将举行品酒聚会,不知道您愿不愿意赏脸前来?”
“我确实有空,但是不知道出席的人都有哪些?”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杜识迎用很柔和客气的语气回答安太太的话。
安太太回的不慢,她打了语音电话过来,杜识迎接起来,听到她仿佛刻在骨子里的温柔嗓音,说不上虚伪,也不怎么真实。她轻声细语地说:“我和我丈夫,汪总和他的夫人……还有几对夫妻,杜总应该都认识。”
“不知道杜总有没有想一起带过来的女朋友?”许凌夏最后问道。
“一定要女朋友?”杜识迎笑了笑,说道,“男朋友可以吗?”
安太太有些吃惊地说:“啊……”她反应得很快,须臾便接受了杜识迎荤素不忌的取向,轻笑道:“当然可以了。”
她最后说:“杜总同意出席的话,稍后我会派人把请柬送过去,我知道您的住址。”她的语气里有杜识迎尚未参透的暗示,杜识迎假装听懂了,笑着说好,然后挂断了语音通话。
没有想多久,一条又一条的消息提示跳出来,杜识迎有点奇怪地解锁,才看到李重遇通过了他的验证,这人估计对他编的谎话信以为真,正在疯狂发消息。
“姑娘,你在哪里?具体哪条街?”“看得到镇临之星吗?”“看得到金都酒店吗?”“你发一下定位,我来接你。”“打110!!!”
杜识迎有了一点负罪感,好像玩弄真心的渣男幡然醒悟似的。他依言发了定位过去,那边立刻沉默了,杜识迎正想打字给他道歉,李重遇发了一条语音过来。
“杜识迎?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号码!诓骗兢兢业业的人民警察你是不是闲的?!”听语音,他好像要气死了。
不知道为什么,方才还冷冷淡淡的氛围,被李重遇一条骂骂咧咧的语音一炸,花瓶里无精打采的垂枝玫瑰都好像更鲜艳了一点。
杜识迎没有回信息,李重遇烦躁地把手机一丢,在心里鞭挞了一顿无所事事的有钱阶级。他看了一眼表上的时间,敲了敲方向盘,副座上的阙兴道:“老大,这位章小姐真的和时滕的死有关吗?”
“十之八九。”李重遇偏头看向医院门口,正巧章雨含从医院出来,正在抹着眼泪打电话。
昨天她的花店被几个黑衣保镖砸了店,人也拎到街上去被打了一顿,由于是复杂的民事纠纷,章雨含本人没有报警,警察便没有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