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履薄冰 第36章

作者:安和谯 标签: 近代现代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些声音渐渐远去了,角落里的娄青舒已经吓得连站起来都困难了。

夏庄发现去完洗手间的娄青舒表情有些不好,问她怎么了,她却又不说,两人随便聊了两句,外面天色也暗下来了,便起身打算回去。

“有什么事就直接跟我说,你怕什么怕,我又不会吃了你。”

“嗯。”

昏暗的停车场,司机在驾驶座昏昏欲睡,杜识迎在后座戴着耳机听这段对话。他安排人在娄青舒衣服上贴了个袖珍窃听器,因为不确定什么时候会被夏庄发现,于是跟着他们的车到了这家酒店的停车场,方便随时威胁。

纯情学生和大尾巴狼的几句对话之后,衣服摩挲的沙沙声传过来,杜识迎还没反应过来,那边音质忽地一抖,变成了蒙在底下的窃听角度,接着便是一长段带有颜色的声音。

他听了一会,伸手勾掉了耳朵上的耳机,耳机线绕着手指转了几圈,想起来夏庄似乎是有合法妻子的,并且那位女性也不是个善茬,如果这段录音寄过去,黑蝎子不死也要掉层皮。

相信这只道德败坏的蝎子愿意为了保护自己的皮而给他透露一些想要的信息。

深夜的停车场里空空荡荡,唯有沉寂的车辆密布。

好买好卖嘛。

他轻声笑了笑。

作者有话说:

假期特供,谢谢阅读,节日愉快

第63章 细细算来,这些人竟没有一个能够善始善终。

夏庄送娄青舒回学校时,从后视镜里看到有车在尾随,车牌号和车型都很陌生,不可能是家里人的眼线。进学校之后那辆车暂时消失了一段时间,娄青舒下车后,他开车出来,不出意料地发现那辆车又缀上来。

夏庄细窄的眼里浮现出狠厉的神色,他皱紧眉头,打了方向盘,去了与预计相反的另一条路,那边附近有一片偏僻的公墓。他停下车,走进去,不出所料,一支烟还没有抽完,身后就有脚步声。

他面色一厉,转身弹手,“咔哒”一声,子弹应声上膛,森黑的枪口冷冷地对准来人的脑袋。夏庄的面色扭曲起来,他原本打算不管来者何人,先一枪崩了再处理后果,不曾想这人比自己想象中更阴损。

这个男人风度翩翩,笑容和善,左手拿着一部手机,在夏庄转身的那一瞬间,他偏头用下巴碰了碰屏幕,按响了扬声器,那边刹那响起夏庄妻子粗声粗气的询问声。

她问:“杜先生?你有什么事吗?”显然是认识杜识迎的。

杜识迎右眼下有一颗泪痣,夏庄无比地想照着那个地方打爆他的脑袋。他听着自己妻子的声音,全身的气血都冲到了脑袋顶,刻毒地瞪着杜识迎,指腹还死死地扣着扳机。

只要按下去,只要他的速度更快……

“啊古小姐,我昨晚不小心遇见了你的丈夫呢,是黑蝎子没错吧?右眼上有胎记的,我应当不会认错。”夏庄思索的间隙里,杜识迎已经张口说了话,他望着黑黢黢的枪口,像是亲密地望着自己的情人,手指探进口袋里,转瞬又掏出一支录音笔。

那边道:“我老公昨晚去谈生意了,你是不是在金街那儿看到的?我给他订的座……”

夏庄的表情趋于狰狞起来,手腕剧烈地抽动,像是恶魔按住了蠢蠢欲动的手。

杜识迎的食指渐渐划到播放键上,笑容越发和善,他的眼神却渐渐沉冷下来,正准备鱼死网破:“不……”

“砰——!!”枪声在寂静偏僻的公墓地上猝然响起,几只惊起的野鸟拍着翅膀迅速飞离,天幕灰而重,阴阴欲雨,远处的湖水涟漪阵阵散开。

“杜总,怎么回事?你那里是什么声音?!”夏庄的妻子在电话那端起了疑心,几个问题连环问了许多遍。

夏庄“啪”地一声丢了枪,远处的树干上多了一个嵌入又裂开的弹孔,他狼狈地蹲下来,显然是打算缴械投降。杜识迎闲庭信步地走过去,捡起那把手枪,垂眼掂量了一下,嘴上熟练地开始鬼话连篇:“啊,抱歉,是不是吵到您了?我在玩射击比赛呢,就在场上,刚刚被对手超了几点,临下场想到这件事,您家不也是开射击场的嘛,下回我们这一大帮子人去西会所的时候可别嫌弃。”

子弹只剩下两发,杜识迎把枪拿在手上。

“这样啊……”对方犹疑着,杜识迎又说:“枪汇俱乐部,上午九点的场,小顾他们都在,不信的话您可以去核查一下。”

对方马上松了一口气,打哈哈说:“��,我怎么不信你啊,没什么好不信的。”杜识迎笑着垂头看了一眼夏庄,说:“我昨晚在金街看到夏先生,心里一直对他很尊敬,也想和他合作,不过碍于不相熟就没有打招呼。如果他今晚回家,希望古小姐能帮我问候问候夏先生。下回如果再有机会,也请你们一起吃顿便饭。”

古小姐自然一口答应,杜识迎慢悠悠挂断电话,转了转手上的枪支,礼貌地离夏庄两米远。

“你想要什么?那是什么录音?!”夏庄没有冲上来发难,用一双阴毒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杜识迎,如果眼神会杀人,杜识迎毫不怀疑此刻自己已经碎尸万段。

他倒不是很怕,笑着解释说:“录音嘛,就是一些生命运动的声音,还有几句调情的对话,夏先生对女朋友真的很照顾。”

他每说一句,夏庄的脸色就越难看。杜识迎把录音笔拿在左手上,说:“夏先生,我听一些小道消息说,你私下从事一些非法药品贩卖的勾当,这应当是真的吧。”

“还有一些小道说,你们这条产业链上有一个幕后英雄,也是制/毒/的神人,专门帮你们生产非法药品的配方,此人姓名年龄外貌被传的神乎其神,至今众口不一,难以定论。我不禁有点好奇了,这个人到底是谁?”

“你告诉我他的真实信息,我就保证守口如瓶。”杜识迎说。

“我就算告诉你了,”夏庄冷冷地看着他,说,“你有命去找他吗?”

杜识迎抬起手腕,走上前去,用枪口顶上夏庄的额头,咔哒一声上了膛,冷笑道:“那要不然你先说,说完我杀了你,永绝后患,你觉得怎么样?”

夏庄打了一个颤,不可置信地抬起眼睛,从杜识迎的眼神里又费解地得出了一个荒谬的结论——杜识迎竟然比他还像亡命徒。

湖安路北楼6004号。

经过两个刑警连番轰炸似的审讯,几乎是精神崩溃的老五给出了这个地址。地址的来源是他某次外出游玩,在北楼附近时,碰巧遇到那个寄件人从这里出来,他好奇地进去,当时那个老人正在拆分一批新送来的药品。

从此老五更是有了一个固定获得白莲的渠道,在严格的审问下,他对自己二次倒卖白莲的行为供认不讳,学校里很多人是从他这里购买药品的。

但是当李重遇廖弛阙兴等人赶到那个住址时,却意外地发现现场围满了密密麻麻的人,有扛长枪短炮的记者,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好事群众,地方分局的警戒线拉起来,挡住了无数好奇欲的继续蔓延。

“听说又死人了??”

“是哇,6004号死了一个人,那人眼睛都被挖掉了,隔了几乎一天才被发现,太可怕了!尸/体都臭了,你看这么多警察,又来了一批……”

“死的那个人好像还是前几天给女朋友吃/春/药结果害死她的那个男的??!”

“我靠,真的吗?不是说犯罪潜逃了吗?怎么会死在这里!”

一张张嘴揣测、八卦着,李重遇听到这声音就头痛,亮了警官证上了六楼,现场一片粘腻恶心的未干血腥,民警还在现场收集证据,门口原本就是凹凸不平、长满青苔的水泥地,经血色一染,更令人作呕。

很多间房子都是空着的,了解之后才知道,这栋楼原本计划去年就要拆除,结果因为几个钉子户的不配合,项目一直拖延到了今年八月。

这间房面积也不大,一览无余的房内摆设,老旧的盆碗,过时的窗帘,脏兮兮的桌椅板凳,地上堆满了捡回来的废纸壳和塑料瓶,完全看不出老五说的药品大佬大隐隐于市的高人风范。

倒更像拾荒老人的寄居所。

分局负责人上来解释说:“李队,死者是阮舟,就是前几天全市通缉的那个男大学生,是被捅死的,刀伤正中心脏,我们法医同志说他上手都不一定捅得那么准,一刀毙命。”

“眼珠子也被挖了,我们正在附近派人找,不排除被凶手带走的可能。”他补充说道。

在案发现场看了一个下午,日暮西沉,李重遇坐上警车返回警局,脑子里映着那晚他冲到宾馆,女孩躺在床上死气沉沉的躯体。廖弛递给他一张现场快洗照片,照片上阮舟的眼睛变成了两个血窟窿,他跪坐在地上,靠着墙面,心脏处/插/着一把刀,鲜血淌了他满身满地。

凶手连凶器都没有带走,就留在阮舟身上,明晃晃地嘲讽示威。

廖弛在副驾驶开口,分析道:“李队,凶手会不会就是老五说的那个老人,阮舟惊慌下去找他,求他救人,但是被他拒绝了,两个人发生争执扭打之后,那人激情杀人,然后逃走。”

“你说的不无可能,毕竟当时是深夜,这栋鬼楼里几乎没有人,有点什么动静也没人听得到,楼管又说自己当晚睡得很沉。她应该没有说谎。”李重遇说。

警车缓缓地驶过,一排排行道树在灰色的天幕里往后迅速倒退,一栋暗沉又熟悉的大楼出现在视野里,路边蓝底白字的牌子离得越来越近,字体越发清晰,李重遇看到了“茂安大楼”的几个字眼。

“但是……”望着那栋也曾载过一场生死的居民楼,他忽地沉默下来。

“李队,但是什么?”

阙兴的问话打断了李重遇的思路,他盯了一会很快错开的茂安大楼,转回视线,说:“但是现场的血量太大了,一个人不可能流那么多血。”

他的言下之意令实习期刚过才入行一年的小警察阙兴齿间一冷,浑身打了个颤。

事实和李重遇说的出入不大,DNA化验结果出来之后,一份新鲜出炉的档案交到了李重遇手上,结果显示,现场的血迹属于两个人:一个是死者阮舟,另一位则在公安系统的数据库里对上了号。

相关人员把他寥寥无几的信息打印出来,附在后面。李重遇暂时没有看别的,跳过记录的大半,翻过了阮舟的信息,看到了这位老五口中“大佬”的神秘人士的完整信息。

照片是年轻时候的黑白打印照,马赛克糊得很凶,看不清具体样貌,长相普通,属于丢到人群里再也找不着的那一挂。

李重遇目光游移,视线落到姓名一栏上,昏暗的光里照出陈旧的纸上一排模糊的手写字:

“——林学恩。”

夏庄向杜识迎报出了这个人的名字,然后又说了他知道的所有信息:“他毁了容,废了手,一开始来找我谈合作的时候,我手下把他当疯子打了一顿,这人不依不挠,后来来了好几次,我就见了他一面。他不善言辞,直接拿出一张药物配方,说让我做出来卖,我信不过他,押着他去做了第一批,又让他自己吸了,确认没问题就开始卖。”

“他做的药虽然是有成瘾性,但对人体危害性远远低于市面上的任何一种/毒/品/,很多人找我买,他之后又给了我几张配方,都是兴奋剂,最后一种床上也可以用,效果好,成本便宜。不知道为什么,做完这单他就不跟我合作了,我给了他一张卡当作酬劳,不过我手下说他把那张卡丢了垃圾桶,到现在那张卡也没有一次购物记录,应该是真的。”

杜识迎问他:“你不知道他现在住哪里?”

“就在镇临,捡废品为生。”出乎意料的是,夏庄给了一个肯定的回答,他道:“我有几次看到过他,但是没管他。”

“你去风雨街那一带找一找,就在那一块。”

奇怪的是,他给完这个建议,杜识迎的脸上却没有出现喜悦的表情,实际上,在夏庄说出林学恩的名字之后,杜识迎的表情就有些耐人寻味,接下来夏庄的话他似乎全部都不在听。

以至于夏庄有种这人并非一无所知,而是为了验证什么才来威胁自己的错觉。

这时,杜识迎突然开口,道:“风雨街,我知道了。”

李重遇去档案室把十年前那桩深山大火案的所有档案都翻了出来,落灰的文件一经翻动,灰尘飞舞,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扭过头去。

待灰尘落定,他转回头,目光下坠,在档案的标题上留停,泛黄的宋体字印着《20xx0505特大失火事故案情全记录》几个字,起因、涉案人、受害人都一一掠过,笔录记录越过了杜识迎的一系列问答,最后是几个犯罪嫌疑人的判决书。

他记得当时几个犯罪嫌疑人对所作所为供认不讳,根本不需要严加审问,几个人通通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一切和盘托出。

因为死去的人太多,法院判决书下得很快。

这里面有很多名字,翻着翻着,李重遇发现,有时滕的,也有林学恩的。

林学恩的简历简单地不像正常地生活着,他出生在镇临市的城乡结合部,家庭贫穷,很早就辍学,跟着一个不正规的机构来到市中心打零工。二十岁时,他离奇失踪,五年后出现在贺烈山案发现场,被当成嫌疑人之一抓获归案。

嫌疑人抓了六个,判决有轻有重,时滕和林学恩的判决都是十年有期徒刑,林学恩积极减刑,出狱比时滕早了五年。

两人如今一个一命归西,另一个下落不明,凶多吉少。

其余四个人,有两个在服刑期间意外死亡,剩下的两个早已执行死刑。

细细算来,这些人竟没有一个能够善始善终。

“老大!”回办公室后,阙兴恰好送完文件出来,他道,“阮舟案的相关资料都送过来了,在你办公桌上。”

“行,你吃饭去吧。”李重遇打发完手下,走到办公桌旁坐下,他打开先前没看完的那份资料,刚瞟了几眼,疑云就布满了脑海,血迹分别属于林学恩与阮舟,但那间屋子现场却有三个人的脚印。

废楼的唯一一点好处就是没有那么多人来人往,破坏现场。当时发现遗体的楼管也没敢靠近,她只敢在楼道上远距离看着那具再也不会动的躯壳,颤着手拨打报警电话。

三个人,表示这场谋杀没有任何表面推测得到的结果那么简单。

凶手显然极度自负又谨慎,留下作案工具,却又没有留下除脚印外的任何证据——根据脚印分析,那是个身高至少超过一米八的结实男性。

这么一个人,无声无息地上了六楼,杀了两个人,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其中一个人带走,其狡猾与高明可见一斑。

李重遇忽然有种预感,——这个人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抓住的。

他只希望这份直觉是自己疑神疑鬼的错觉。

这么想着,十年前的旧案又翻上脑海,一幕幕场景如在昨日,李重遇正兀自出神,目光机械性地垂落,阮舟案发现场的一叠照片被他看乱了,杂乱无章地散布在桌面上,他的视线焦点定在其中一张正面照上,看着看着,突然浑身一个激灵,猛地吸了一口凉气。

由于尸首被挖去了双眼,正常人都没办法过长时间地直视这张可怖的照片,而李重遇方才一出神,刚好忽视了血窟窿,便发现阮舟的右脸上异常,他的脸颊上用血迹画着一个圆圈,当中竖着一道笔直的血迹。

阮舟的左脸上虽然也有血污,但那都是身体僵硬后摔在地上沾上的,毫无逻辑可循,而他右脸上这个扣子似的痕迹绝不可能是碰巧形成的。

李重遇盯了一会儿,他不确定是不是巧合,但不管哪种可能都令人全身发寒。他去找来了几个月前时滕案的现场照片,那时候时滕家的地板上也有一个类似的符号,是用口红与血画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