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郁心头一软,伸手点它圆滚滚的脑袋,低声唤道:“园园。”

游乐园听到熟悉的声音,懒洋洋的睁开眼,眯着眼缝冲着方郁有气无力的“喵″了一声。

方郁手一顿,看到一旁已经空了的喂食器,忙转身拿了两根猫条,游乐园闻到味道“蹭”的站起来,往方郁手心拱,仰着头吃得挺急的,看起来是真的饿了。

“饿坏了吧。”方郁轻轻摸着游乐园身上顺滑柔软的毛发,看到它干瘪的肚子,语气忍不住心疼道,“今天多吃一根,等下给你开个罐头,好么。”

游乐园闷头吃着,似乎是听懂了方郁的话,毛茸茸的尾巴尖轻轻甩在方郁手背上,也搔到方郁心头。

“昨天我喂过,是它自己不吃。”身后的宗少惟正在换那件不太合身的围裙,看到方郁蹲在那,盯着那只蠢猫,眼里的心疼和愧疚快溢出来了,忍不住出声打破这样和谐的气氛。

方郁一顿,侧头看过来,似乎是并不相信宗少惟的话。

毕竟昨天宗少惟回家,看到方郁不在家时,应该是大发了一通脾气的,不然也不会给他发了那么条消息。

“看什么,真喂过。”宗少惟将围裙系好,侧过身洗手,边淡声对方郁说,“那根开封的猫条现在还在垃圾桶呢。”

方郁当然不可能为了验证宗少惟是不是在撒谎特意去翻一通垃圾桶,只解释说:“它可能还比较认生。”

“认生?”宗少惟喉咙里发出一声哼笑,“它才接回来多久,见到你的次数跟我也差不多。”

“......”方郁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

当然是不一样的,即便他们都把间房子称为家,但在这个家里,宗少惟是想来就来的访客,方郁却是那个要一直待下去的人。

即便这个房子名义上是宗少惟的财产,但其实居住时间更多的,却是方郁,陪着游乐园的人也只有方郁而已。

方郁低下头,摸着游乐园的耳朵,说:“可能是我喂它的次数多吧。”

宗少惟没在这件事上浪费什么口舌,直接的问他:“有什么想吃的?”

“都可以。”方郁说。

“那我看着炒了。”宗少惟打开冰箱,随口道。

“好。”

方郁把吃干净的猫条丢进垃圾桶,又给游乐园喂了点水,游乐园这才终于精神过来,呼噜呼噜的蹭着方郁的小臂转圈。

方郁见它精神不错,蹲得也有点头晕,抱着游乐园坐到了一旁的矮脚凳,拿着逗猫棒逗它。

游乐园就追着比自己身体还大的逗猫棒跑,时不时蹦一下还总被摔倒,方郁看着它,沉闷的心情终于放了晴。

“园园,慢点跑。”方郁用逗猫棒尖点游乐园湿漉漉的鼻子。

游乐园顺着逗猫棒往方郁身上扑,它个头小,也不重,爪子抓在方郁胸口,挂住了。

方郁小心翼翼的双手抱着它,游乐园伸出带着软倒刺的舌头舔方郁的下巴,痒得他直笑。

宗少惟正在切菜,听到阳台边的动静,抬眼望过去,刚好看到方郁脸上那抹明媚灿烂的笑意。

心头一烫。

宗少惟刀口一斜,指甲上传来阵痛。

宗少惟低下头,刀尖沿着指甲划过,就差那么一点,今天这把沾过方郁血的刀上就要留下他的。

宗少惟烦躁的收回视线,想要将刚刚看到的,方郁脸上的表情忘记,然而一顿饭做完摆上桌,他满脑子还是方郁的笑。

方郁完全无知无觉,见宗少惟开始盛菜就起身去洗了手,回来的时候见宗少惟低着头看着面前的菜愣神还有些茫然,以为是又有什么事,脚步下意识放轻,很小心的撤开椅子,坐在宗少惟对面。

“怎么了?”方郁见宗少惟还没回过神,也不敢动筷。

“没事。”宗少惟看了他一眼,又移开,“吃饭吧。”

方郁这才松了口气,应该和他没关系。

一顿饭下来,宗少惟都没怎么说话,他看起来心情不太好,虽然方郁偷偷瞥了两眼,都没从宗少惟脸上看出什么。

方郁不想给自己找麻烦,就一直保持着同样的沉默,碗筷碰撞的声音都很轻微,只想安安静静结束去休息。

“喵����”

游乐园刚刚撒了欢,还没彻底消停,现在闻到了空气中的饭菜香又开始闹,它看起来是想要从猫窝出来,但碍于那一小块围栏还出不来,只能扯着嗓子叫。

小猫声音都很尖锐,宗少惟闻声不耐烦一样拧了下眉,方郁心脏瞬间抖了一下。

他怕这个时候宗少惟坏心情迁怒,会把火撒到猫身上,毕竟能把游乐园留下本来也不是件好说话的事,还是当时方郁一声声求来的。

“园园。”方郁隔老远喊游乐园,声音带着不轻不重的训斥,是让它老实一点,“回去睡觉。”

游乐园听到他的声音确实安静了一瞬,但下一秒还在挠门,声音更响了。

方郁看得心急,瞥了一样宗少惟,发现宗少惟正在侧头看猫,看不清脸上表情,但方郁汗都快下来了,下意识站起来说:“它可能只是闻到饭菜香了有点激动,你别跟它计较……”

“嗯?”宗少惟听到方郁话里的颤声,略显疑惑的转过头,看到方郁苍白如纸,面露紧张的一张脸。

宗少惟看着方郁紧抠在桌面的手,再看他那张紧张兮兮的脸,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这一通反应只是怕自己容不下那只猫。

宗少惟面色不虞:“你紧张什么?”

方郁咬着颤动的牙根,不说话,摇头。

宗少惟看着方郁高度紧绷着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又不能真的发泄什么,方郁现在本来就怕他,说多了不知道又要闹成什么样,于是最后也只是低声训斥:“坐下吃饭,我又没说什么要怎么样。”

方郁不动,身体看起来有些僵硬。

宗少惟压抑着心头的燥火,声音沉下来,语气不耐的重复:“我说了不会对它怎么样,坐下。”

宗少惟语气里的怒火让方郁完全没办法思考,本能的听话坐回去。

宗少惟见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绞拧着手的样子,不禁拧眉,催促道:“愣着干嘛,吃啊。”

方郁咽了口唾沫,哑声说“好”,可左手刚抬起来,右手就控制不住的颤抖。

即便方郁下意识往桌子下面藏,速度很快,宗少惟也看到了他刻意的隐藏。

“手怎么了?拿上来。”宗少惟扫了他一眼,冷声命令。

“我没事,就是有点痒。”方郁心头一怔,摇着头拒绝,甚至还装模装样的挠了几下。

“别让我重复第二遍。”宗少惟根本不信,他沉下声,已经能听出是生气了。

方郁只能把止不住颤抖的手放到桌面上,让宗少惟看个清楚。

宗少惟瞳孔骤缩。

尽管方郁竭力隐藏着,忍耐着,压抑着,可他的身体却不会撒谎。

他害怕宗少惟,已经到了重新出现躯体化的状态。

现在还只是第一步,只是控制不住的手抖。

下一步会是什么?手指痉挛僵硬,呼吸困难,头晕耳鸣,恶心干呕……这些宗少惟全都曾在方郁身上见到过。

曾经最严重的时候,宗少惟一个没留意,方郁半夜失眠跑到卫生间里干呕,吐过一次后就开始喘不上气,直接晕倒在卫生间。

如果不是他那天发现得早,人已经救不回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宗少惟咬着牙,明知故问。

“我不知道。”方郁收紧手指,指甲深陷进肉里。

宗少惟重重的将筷子拍到桌面上,声响不算小,方郁被吓得紧紧闭上眼,脸色白了又白。

“眼睛睁开。”宗少惟语气不耐,见方郁眼睫眨眼个不停,宗少惟一腔怒火压在心口,到嘴边的话却变成了相对温和的一句,“方郁,听话,睁眼看我。”

方郁只能听话,眼睫颤颤巍巍的睁开眼。

“你怕什么?”

宗少惟总爱给方郁出难题,明知故问的难题。

方郁怕什么,当然是宗少惟,当然害怕,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在他身体上烙了印,方郁怕宗少惟理所应当。

可是能直接说吗?能亲口对宗少惟这样性格的人说,我害怕你,害怕你的触碰,靠近,甚至是声音也无法做到全然坦然面对。

方郁垂着头,伸手按住麻胀颤抖的手指,指甲掐在掌心,用尖锐而短暂的疼痛换清醒。

“我……就是不太舒服。”方郁垂下视线,刻意错开对视。

“你是故意的吗。”宗少惟死死盯着他的发顶,半晌,咬牙丢出这样一句话,“方郁,你故意演给我看,是吗?”

方郁心一抖。

他害怕宗少惟这样的语气,因为这常常代表着,他有脾气要发作了。

“对不起,我错了。”方郁缩着身体,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他甚至不敢否认宗少惟的质问,只会一味的道歉,这是他学会的应对宗少惟脾气做好,最简单的方式,百试百灵。

宗少惟盯着他,额间青筋鼓起来一块。

“对不起……”方郁听不到他的声音,只以为是不够,重复着道歉。

“闭嘴!”宗少惟忍不住怒声呵斥,叫停方郁聒噪的重复。

下一瞬,一片阴影压下来,死死罩在方郁身前,方郁下巴一疼,被宗少惟掐着往上抬,被迫对视。

他能清清楚楚看到宗少惟眼底的怒意。

“你到底想怎么样?方郁,你能不能正常点?”宗少惟咬牙切齿的瞪着他,眼眶猩红的质问,“你他妈能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你故意恶心我是吗?”

方郁已经习惯这个姿势,宗少惟居高临下的审视他,用手紧紧攥着他的下巴,让他疼,让他皱眉,也让他求饶。

正常人?方郁不知道自己哪里不正常,他就是控制不住手抖,控制不住对这个人的恐惧和害怕,他没有办法,要离开宗少惟不会放他走,要留下他又没办法控制住自己的恐惧。

方郁也没办法,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为什么看到宗少惟就想哭,感受到他的触碰就想尖叫,恨不得把自己蜷起来,藏起来。

他恨不得自己是死的,不存在的,哪怕只是一坨空气,只要看不到宗少惟就好。

方郁只能说:“我错了。”

耳边甚至出现了嗡鸣,宗少惟听得一耳朵火,掐得更重:“够了!你别给我没完没了!”

方郁不懂。

对不起和我错了,这就是方郁顺着宗少惟最常用的两句话,也是宗少惟一味想在他口中听到的,甚至不惜用一整个晚上的伤痛和折磨教他学会,为什么现在却说他是在没完没了?

为什么无论方郁怎么样,宗少惟都不满意?

“你故意演给我看是不是?”宗少惟红着眼再次逼问他,好像一定要听到肯定的回答。

方郁眼眶湿红,眼底水光隐隐可见,一双眼睛却很空,灰扑扑的,他摇头否认:“我没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控制不住……”

方郁神情恍惚的看着自己颤抖的手,一颗眼泪忽然砸下来,毫无征兆:“我可能确实是,不正常。”